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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陈国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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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公府近来很不太平。
先是京中几家与陈景往来密切的赌坊、青楼,接连被官府查封,罪名是“窝藏逃犯”“私贩禁药”。陈景派去打点的人,都被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接着,他安插在五城兵马司的几个心腹,或因“渎职”被革职,或因“贪墨”下狱,短短数日,辛苦经营多年的关系网,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景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案上摊着几份密报,都是坏消息。
“世子爷,”幕僚低声道,“这几日的事,太过蹊跷。那几家赌坊青楼,平日里打点得妥妥当当,怎会突然被查?五城兵马司那些人,也都是老油子,怎会同时出事?依小人看,是有人在针对咱们。”
陈景当然知道。不仅知道,他还能猜到是谁。
裴凛。那个从北境调回来的煞星。
“裴凛...”陈景咬牙切齿,“本世子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与我作对?”
“或许,不是为了私怨。”幕僚沉吟道,“裴凛奉旨查案,手握重权。他动咱们,未必是针对世子您,或许只是想立威,或者...是有人授意。”
陈景眼神一厉:“你是说,小皇帝?”
“陛下年少,身边可用之人不多。裴凛是武将,不涉朝争,用他来敲打各方,最合适不过。”幕僚分析道,“只是,陛下为何偏偏选中咱们?”
这也是陈景想不通的。陈国公府虽不如往昔,但毕竟是开国功臣之后,在朝中仍有几分脸面。小皇帝登基未久,正是需要拉拢人心的时候,为何要对陈家下手?
除非...他知道了什么。
陈景心中一跳,想起那夜在府中被偷听的事。那黑影身手矫健,若不是他警觉,险些被听去全部机密。事后他派人去查,却一无所获。
难道那夜的人,是裴凛派来的?
不,不可能。裴凛初入京城,哪来这样的高手?
“去查查,裴凛近来与谁往来密切。”陈景吩咐道,“还有,国师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国师前日出关,陛下曾去探望。但具体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幕僚道,“至于裴凛...他除了入宫面圣,便是待在卫戍衙门,极少与朝臣往来。倒是前几日,有人见他夜探崇仁坊。”
“崇仁坊?”陈景皱眉,“他去那里做什么?”
“不知。但第二日,坊内几家与咱们有往来的商铺,都遭了贼,账本被翻得乱七八糟。虽未丢财物,但...”
但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恐怕已落入他人之手。
陈景额上渗出冷汗。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位镇北将军。此人不仅能征善战,心思也缜密得很。不动声色间,已布下了一张网。
“主上那边,联系上了吗?”他压低声音问。
“西山传来消息,主上伤势已无大碍,但近日京中查得严,主上让咱们暂避风头,莫要轻举妄动。”
“避?”陈景苦笑,“现在想避,还避得开吗?裴凛那厮,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
幕僚也知形势严峻,思索片刻,道:“世子,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一是暂避锋芒,将能撤的人都撤出去,能毁的证据都毁掉,让裴凛查无可查。二是...先下手为强。”
陈景眼中闪过狠色:“如何先下手为强?”
“裴凛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幕僚凑近,声音压得更低,“他奉旨查案,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咱们可暗中联络那些人,联手施压,让陛下不得不收回他的权柄。或者...”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陈景心头一跳。刺杀朝廷重臣,还是皇帝亲封的钦差,这罪名若是坐实,陈家就真的完了。
“不可。”他摇头,“裴凛若死,陛下必会严查。届时咱们更被动。”
“那便用第一条计。”幕僚道,“暂时蛰伏,待风头过去再说。主上那边,也需些时日谋划。只要主上大事可成,世子今日所受的委屈,来日必能百倍讨回。”
陈景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就依你所言。去安排吧,该撤的撤,该毁的毁。另外,给西山传信,让主上务必小心,裴凛此人,不可小觑。”
“是。”
幕僚退下。书房中只剩陈景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远处,皇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那个位置,本该是他辅助主上夺取的,如今却坐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还有裴凛...陈景握紧拳,指甲陷进肉里。
这把刀,他一定要折断。
同一片夜色下,裴凛也在行动。
卫戍衙门的地牢里,火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霉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裴凛坐在刑房外间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他刚亲自审完一个五城兵马司的校尉,那人骨头硬,熬了三轮刑才开口,供出了陈景在兵马司的几条暗线。
“将军,”亲卫呈上供词,“都画押了。”
裴凛接过,扫了一眼,随手放在一旁。“按名单,下一个。”
“是。”亲卫迟疑道,“将军,已经连续审了三日,您要不要歇歇?”
“不必。”裴凛起身,走到水盆边洗手。盆中清水很快被染红,他搓洗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里的血污都不放过。
连续三日,他抓了十七人,审了九人,剩下的要么证据不足暂时关押,要么是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但就这九人的供词,已足够织成一张网,将陈景牢牢罩住。
只是还不够。这些供词只能证明陈景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却扯不上逆党。而陛下要的,是逆党的证据。
“将军,”又一名亲卫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裴凛擦手的动作一顿:“确定?”
“确定。那商队的领头,是陈景奶娘的儿子,半月前从北边回来,押了十几车皮货。但咱们的人暗中查验过,那些皮货下面,藏的都是兵器,足有五百副。”
兵器...裴凛眼中闪过寒光。私藏兵器,是谋逆大罪。
“人在哪?”
“已控制住了,押在城外庄子。但那领头嘴硬,什么都不肯说。”
“带回来。”裴凛将布巾扔进水盆,“我亲自审。”
“是!”
亲卫领命而去。裴凛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秋风萧瑟,卷起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快了。陈景的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他回身,对留守的亲卫道:“去请沈清辞沈大人,就说本将军有要事相商。”
“现在?”亲卫看了眼天色,已近子时。
“现在。”
沈清辞来得很快。他依旧是一身青衫,外罩墨色披风,进门时带来一身寒气。
“裴将军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他拱手,神色从容,仿佛深夜被扰是寻常事。
裴凛屏退左右,将一份供词推给他。“沈大人请看。”
沈清辞接过,就着烛火细看。越看,神色越凝重。供词上详细记录了陈景如何通过赌坊、青楼敛财,如何安插党羽,如何与各地商队勾结,走私禁物。其中几条,隐隐指向西山方向。
“将军这是...”沈清辞抬眼看裴凛。
“陈景私藏兵器,数量不小。”裴凛直言,“押送兵器的商队已被控制,领头的是陈景心腹。本将军已派人去提拿,最迟明早便能到。”
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私藏兵器,这是要坐实谋逆了。
“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人赃并获,当然是按律法办。”裴凛道,“只是陈景毕竟是国公世子,若无十足证据,恐难服众。所以本将军请沈大人来,是想借大人之力,查一查陈景与逆党的关联。”
沈清辞明白了。裴凛是要他动用“潜邸旧臣”的关系网,从朝中、民间搜集陈景与逆党往来的证据。
“将军信我?”他问。
裴凛看他一眼:“陛下信你,本将军便信你。”
沈清辞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将军快人快语。既如此,沈某自当尽力。陈景与逆党往来,我这边确实有些线索,只是之前证据不足,未敢妄动。如今有将军提供的这些,或可一并查实。”
“有劳。”裴凛拱手。
“分内之事。”沈清辞收起供词,正色道,“只是将军,陈景倒台,牵连必广。朝中那些与他有利益往来的,绝不会坐视不理。将军需做好准备,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
“本将军明白。”裴凛神色不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沈清辞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拱手告辞。
送走沈清辞,裴凛回到内堂。案上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确实明白。动了陈景,便是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接下来,明枪暗箭,只会更多。
但他不惧。沙场十年,他什么阵仗没见过?朝堂之争,无非是另一种战场罢了。
只是...他想起那夜在御书房,少年天子苍白的脸,和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孩子,扛着这样的江山,走得很累吧。
裴凛摇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他是臣,陛下是君,他只需做好臣子的本分,当好那把最锋利的刀。
至于其他,不该他想。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了。
裴凛吹熄烛火,和衣躺在榻上。短刀就放在枕下,触手可及。
在彻底肃清朝堂之前,他不能有片刻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