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海》龙羲和

3、死亡星期五 阴森教堂里

　　凌晨四点的费尔亚死一般寂静。

　　冯新雅拄着杨树枝的手掌被磨出血泡，江寂在前方三米处保持着警戒步速，每隔三十秒就会回头确认她的位置。

　　当约塞利亚教堂的尖顶轮廓出现在地平线时，东方的天空正泛起死鱼肚般的灰白。

　　“哎！”

　　在满是坍塌砖墙和丛生灌木的曲折小径上，冯新雅用力跳上一片看似平坦的石堆，石块却突然开始滑落，将她簇拥着向一侧倒去。

　　“小心！”江寂及时出现，一把扯住冯新雅腰后的武装带，将她拎小鸡一般拎起，“这里不好走，上来，我背你。”

　　他微微蹲下身子。

　　冯新雅犹豫着退后半步。江寂却把战术背包甩至前胸，粗暴地扯住她的袖子：“这是命令。”

　　约塞利亚教堂同样没有逃过炮火的袭击。

　　或许是上周，或许就在昨天，也或许远在几个月之外——费尔亚的炮火没有停歇的日子——教堂一角已经和周围废弃的喷泉、城墙融为一体，化作一片起伏无序的废墟了。

　　空气里弥漫着尚未充分燃烧的火药颗粒，还有什么东西腐烂的酸臭味儿。

　　江寂把冯新雅放在教堂倒数第三排完好的实木会众椅旁，自己则沿着石壁上的金盏花浮雕一路向前摸索。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灰蒙蒙的教堂内景。江寂立刻将手电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试探问道：“冯新雅？”

　　“有……有老鼠！”

　　少女略带哭腔的声音传来。

　　“……”

　　江寂迅速靠近。手电筒的光线照过去，那团正在角落里啃食不知名肉类的鼠群顿时四散而逃，发出吱吱呜呜的声响。

　　“冯新雅，我不管你在从警第一课有没有学过，我都必须要告诉你：‘在陌生的环境里，不大喊大叫’，是身为一名警察最基本的素质。”月光从坍塌的穹顶漏下来，落在江寂脸上。他左眉间的那道旧疤，让俯视而来的目光显得更为狠厉。

　　“是……”

　　“从现在起，保持在我五米范围内，让我随时可以看到你。”江寂看着冯新雅极力克制自身恐惧的样子，又软了心。她不过是一个刚毕业的小女生，害怕是正常的，他不该对她提出太过苛刻的要求。

　　冯新雅闻言立刻瘸着腿跟上。

　　“资料显示，这里大概在半年前就因为战乱而废弃了。”江寂用手指在平板上滑动查阅到的信息，“可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些肉类，很显然不是半年前留下的。”

　　冯新雅认同地点点头。

　　“根据它们散发出的气味儿，还有地上的污渍颜色，我合理怀疑……”江寂故意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冯新雅，“这是人体组织碎片，换个说法，也就是——尸体、一部分尸体，并且还是新鲜的，不超过半个月。”

　　“？！”

　　冯新雅瞬间捂住嘴巴，背部因为生理性的恶心而几次起伏。但她从抵达费尔亚后就没正经吃过东西，此刻反进口腔中的只有胃部的酸液。

　　“这里到处都是尸体，我还以为你早就习惯了。”江寂说得极为平淡。

　　“人总得有个适应的过程吧……”

　　冯新雅皱着眉头抗议，身体却因为害怕不自觉向江寂又靠近了一步。

　　“好吧，就当是我操之过急了。”

　　江寂带冯新雅在教堂中继续摸索，从会众椅间的过道到教堂前端圣像上的裂缝，但那里除了飞扬起的石英粉尘外，什么都没有。

　　冯新雅还有伤在身，于是趁江寂翻检角落霉变的板条箱时，悄悄靠坐在第一排被推翻的桌椅旁休息。

　　突然，她的靴底踩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

　　不是瓦砾碎石的坚硬，而是柔软的……纸张？！

　　“江队，你看这个！”

　　几页沾满泥灰、污渍的纸片被凝固的血液胶合在一起，冯新雅捏着一角将它们拎起来，一张张揭开：“是费尔亚文的军火清单，枪支、□□、武装车辆……不过标注的价格不是这里的通用货币，而是美元。”

　　“美元？美国人的手一向伸得很长。”江寂来到冯新雅身边，冷哼一声，“他们刚用民主选举颠覆了桑比亚政权，现在又来费尔亚搅这湾浑水了……”

　　他侧目瞥了一眼纸上那些不知什么人在仓促间写就的异国文字，感到一阵无力。毫无费尔亚语言基础的他，只能看懂那些蚯蚓一般扭曲着的美元符号，却很难将这沓纸片上的其他字符串联在一起。

　　眼见帮不上忙，他转身打算继续搜索那堆凌乱的板条箱，冯新雅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江队！”她声音颤抖，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询问道，“今天是几号？星期几？”

　　“二十七号。星期五。”

　　冯新雅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我们撞上他们的交易时间了！”

　　“什么？”

　　江寂立刻从冯新雅手中拿过票据，将手电筒的光源强度调整至适宜范围，照在最下方的交易时间处。

　　纸片上血迹斑驳，有一部分已经被血渍浸透了，但依然可以辨认出那几串颠倒着的阿拉伯数字：

　　日—月—年

　　这是费尔亚独特的日期书写原则。

　　“22，29，6，13，20……”随着江寂的喃喃低语，冯新雅从他手中接过最后一张收据。

　　日期戛然而止。

　　下一次的交易，就在今日。

　　教堂外，一阵突如其来的汽车引擎轰鸣声撕裂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