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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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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光吵架。毕竟他是一条狗,光是一个小孩,狗和小孩之间能有什么好吵的?骨头怎么分配?谁睡床谁睡地板?还是谁先看动画片?都不是。他们吵架的原因,比这些都要离谱——因为一只蜗牛。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下午下了场雨,雨停之后,院子里积了几个小水洼,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乐乐蹲在院子里晒太阳——不对,是晒云,太阳被云挡住了,只有偶尔从云缝里漏出来的几缕光,像金色的丝线一样垂下来,落在他白色的毛上,一道一道的,像虎斑。
光蹲在花坛旁边,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蹲了很久,久到乐乐以为他睡着了,走过去一看,发现光正盯着一只蜗牛。那只蜗牛很小,壳是浅褐色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螺纹,像一个小小的螺旋楼梯。它正沿着花坛的边缘慢慢地爬,身后留下一条银白色的、亮晶晶的黏液痕迹,在湿润的泥土上格外显眼。
“乐乐,你看,它好慢。”光指着蜗牛,语气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安静的、带着好奇的观察。
乐乐蹲下来,跟光一起看那只蜗牛。他看着它慢慢地、慢慢地往前爬,每移动一点点,身体就会拉长,然后收缩,拉长,收缩,像一个微型的、正在呼吸的手风琴。乐乐觉得蜗牛很有意思,它不像狗那样跑,不像鸟那样飞,不像鱼那样游,它就用自己柔软的、没有骨头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丈量这个世界。虽然慢,但它从来不后退。这一点,乐乐很佩服。
但乐乐对蜗牛的兴趣,只维持了大概两分钟。两分钟后,他的注意力就被花坛另一边的一只蚂蚱吸引了。那只蚂蚱是绿色的,跟花坛里的叶子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它突然跳了一下,乐乐根本不会发现它。乐乐盯着蚂蚱,身体微微前倾,后腿绷紧,尾巴慢慢抬了起来——这是他要扑的姿势。
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着乐乐,用一种他从没用过的、严肃的、像个小大人一样的语气说:“乐乐,不要踩到蜗牛。”
乐乐的身体顿了一下。他看了看蚂蚱,又看了看蜗牛。蚂蚱在左边,蜗牛在右边,中间隔着至少一米远。他扑蚂蚱,怎么可能会踩到蜗牛?他是一条经验丰富的比格犬,他的扑跳精准度是经过无数只蝴蝶、蜻蜓、蚂蚱验证过的,误差不会超过五厘米。一米远的距离,对他来说就像让人类从北京走到上海——不对,这个比喻不太对,但意思差不多。
乐乐没有理会光的话,后腿一蹬,扑了出去。蚂蚱感受到了风压,在乐乐扑到的前零点五秒跳走了,跳得又高又远,消失在花丛中。乐乐扑了个空,前爪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泥水。他的爪子和肚皮上沾满了泥巴,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甩了甩爪子,正准备起身,忽然听到光的声音,这次不是严肃的,而是带着哭腔的。
“乐乐!你踩到蜗牛了!”
乐乐低头一看,他的右前爪正好落在那只蜗牛所在的位置。不,不是正好,是精准地、不偏不倚地、像瞄准了一样地落在了蜗牛的壳上。蜗牛的壳碎了,碎片散在泥水里,浅褐色的、带着螺纹的碎片,像一个小小的、被打碎了的瓷器。蜗牛的身体缩在碎片中间,不动了。
乐乐愣住了。他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碎了的蜗牛壳,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了一个类似于“啊?”的表情。他不理解。他明明计算过距离,蚂蚱在左边,蜗牛在右边,中间隔了一米。他扑的是左边,怎么会踩到右边?除非——除非蚂蚱跳的方向是右边,他扑的方向也跟着变了。他的身体在空中拐了一个弯,从左边拐到了右边,落点正好是蜗牛的位置。
他从来没有想过,蚂蚱会往右边跳。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拐弯。他从来没有想过,一只小小的、慢吞吞的、从来不后退的蜗牛,会因为他追一只蚂蚱而失去生命。
光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坐在地上蹬腿,就是安静地流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花坛的泥土上,砸出小小的坑。他蹲下来,用一根小树枝,小心翼翼地把蜗牛的碎片拨到一起,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堆。他的手指在发抖,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说一句话。
乐乐蹲在旁边,看着光做这一切,尾巴夹得紧紧的,耳朵贴着头皮,身体缩成了一个比平时小一号的白色团子。他想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他说不出来。他想用脑袋蹭光的手,光把手缩了回去。他想用舌头舔光的脸,光把脸别了过去。他想趴在光的脚边,光站了起来,转身走进了房子。
乐乐蹲在原地,看着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酸酸的,想叫又叫不出来。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用树枝堆起来的坟堆,看着那些浅褐色的、带着螺纹的碎片,想起了光刚才说的那句话——“乐乐,不要踩到蜗牛。”光说了,他听到了,他没有听。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他觉得不会踩到。但结果是,他踩到了。
对不起三个字,在乐乐的嘴巴里转了一百遍,但就是出不来。不是因为他不想说,是因为他说不出来。他是一条狗,他的嘴巴构造不允许他发出“对”“不”“起”这三个音节。他能发出的只有“汪”“嗷”“呜”。他可以用“汪”的频率和声调来表达不同的情绪,但“汪”就是“汪”,不是“对不起”。光听不懂“汪”,光只能听到“汪”。
乐乐觉得这大概是他狗生中最无力的一刻。比挂在车底下被风吹得睁不开眼还无力,比在法庭上被律师盯着看还无力,比被市监局调查还无力。那些时候,他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但这一刻,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怎么道歉,不知道怎么弥补,不知道怎么让光重新看他、摸他、对他笑。
晚饭的时候,光没有给乐乐喂东西。以前每次吃饭,光都会从自己的碗里挑出一些他觉得好吃的——一块肉、一小口米饭、半根青菜——放在手心里,伸到乐乐面前。乐乐每次都会舔走,然后光会笑,那种很淡的、像风吹过湖面的笑。今天,光没有。他低着头吃饭,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没有看乐乐一眼。
乐乐趴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轻轻地、试探性地摇了一下。光没有反应。又摇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乐乐把下巴搁在光的膝盖上,光把膝盖往旁边挪了挪。乐乐把脑袋缩回来,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耷拉着,眼睛半闭着,整条狗散发着一种“我很后悔你理理我”的气息。
沈念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有插手。她知道这是乐乐和光之间的事,需要他们自己解决。她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看他们一眼,嘴角带着一个微微的、不说破的笑。
吃完饭,光去洗澡,乐乐蹲在浴室门口。他听到水声,听到光哼歌的声音——不是完整的歌,是断断续续的、自己编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有“啦——啦——啦——”。水声停了,光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乐乐叼起毛巾,放在光脚边。光低头看了他一眼,弯腰捡起毛巾,自己擦了头发。
乐乐又叼起吹风机,放在光脚边。光又看了他一眼,自己插上电源,吹了头发。
乐乐又叼起梳子,放在光脚边。光这次没有看他,但他拿起了梳子,蹲下来,在乐乐的背上梳了几下。乐乐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光的动作很轻,梳子从乐乐的脖子划到尾巴,一下,两下,三下。乐乐闭上了眼睛,尾巴轻轻地摇了起来。
光梳完毛,把梳子放在地上,看着乐乐。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眶下面还有泪痕,但表情不像之前那么僵硬了。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乐乐的头。乐乐没有动,就让他摸着,感受着他小小的、温热的手掌在自己的头顶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移动。
“乐乐,”光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很认真,“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乐乐抬起头,看着光的眼睛。那里面有泪光,有委屈,有生气,但还有别的东西——一种乐乐说不清楚的、像是“我在乎你所以我会对你生气”的东西。
“我不是气你踩到了蜗牛。我是气你没有听我的话。我说了‘不要踩’,你还是扑了。”光的嘴唇瘪了一下,但忍住了,“你不听我的话,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小,我说的不重要?”
乐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他不听光的话,不是因为光小,不是因为光说的不重要,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踩到。他太自信了,自信到忽略了光的提醒,自信到觉得自己的判断比光的提醒更准确。结果是,他错了。光是对的,他是错的。不是因为光小所以对,而是因为光看到了他没看到的东西——蚂蚱会往右边跳,他会跟着拐弯,蜗牛会在那里。光看到了这些,他没有。他不听光的话,是他的损失,不是光的。
乐乐站起来,走到光面前,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光被他蹭得痒痒的,身体缩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假装还在生气。
“你以后要听我的话。”光说。
乐乐摇了摇尾巴。
“真的?”
尾巴摇得更欢了。
“那拉钩。”
光伸出小指,乐乐伸出爪子——不对,他没有小指,他只有爪子。光想了想,用他的小指勾住了乐乐的一根爪趾,轻轻地摇了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乐乐看着光的小指勾着自己爪趾的样子,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他想,这大概就是他跟光的第一次吵架。不是因为什么大事,不是因为什么原则问题,而是因为一只蜗牛。一只小小的、慢吞吞的、从来不后退的蜗牛。它用自己的生命,教会了乐乐一件事——听光的话。不是服从,不是盲从,而是尊重。尊重光的观察,尊重光的感受,尊重光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存在。
光说的不一定都对,但至少,值得听。
那天晚上,乐乐趴在光的床边。光已经睡着了,布偶抱在怀里,手表戴在手腕上,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乐乐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光的睡脸,尾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摇着。
他在想,明天要跟光一起,去院子里给那只蜗牛立一个真正的墓碑。不是用树枝堆的那种,是用石头和花瓣做的,要漂亮,要结实,要能让光记得——有一只蜗牛,教会了一条狗怎么听一个小孩的话。
乐乐想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类似于微笑的表情。
明天见,光。
明天见,蜗牛。
对不起,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