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寻之路》曦颖

8、夜雨初遇（下） 烛火被

　　烛火被风扯得乱颤，温云辞垂着眼，指尖捏着残破的书页，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带着雨气与冷意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这里没什么东西，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待着吧。”
　　陆寻挑了挑眉，原本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些。他靠在门板上，目光扫过这间破败却意外整洁的屋子，落在桌前少年身上。烛火映着温云辞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着，带着一种与这乱世格格不入的、干净的书卷气。
　　他本以为会遇到驱赶，或是哭闹，却没想到，这少年只是安安静静地，给了他一个容身的角落。
　　“谢了。”陆寻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戒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血还在渗，混着雨水，黏腻地贴在衣料上，动作间牵扯着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温云辞抬起头，他咬了咬唇，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站起身，从墙角翻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那是他逃难时带出来的，里面是母亲塞给他的、用来处理小伤的草药和干净的布条。
　　“你受伤了。”他走到陆寻面前“我这里有草药，还有干净的布，如果你不介意”
　　陆寻看着他递过来的布包，又看了看少年那双清澈的、不含一丝恶意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烛火下，温云辞小心翼翼地帮他解开染血的衣料。陆寻的伤口很深，皮肉外翻，狰狞可怖，是被利器划开的，还混着泥水。他看得心头一紧，指尖都有些发颤，动作却放得更轻，生怕弄疼了他。
　　“疼就说一声。”温云辞说，手里的动作却没停，用干净的布条沾了水，一点点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
　　陆寻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看着他因紧张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觉得，那钻心的疼痛，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他看着少年沾了点血污的指尖，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你不怕我？”陆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温云辞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怕？”
　　“我浑身是伤，来历不明，你就不怕我……对你不利？”陆寻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他见过太多乱世里的人心险恶，却没见过这样干净的善意。
　　温云辞随即摇了摇头，又低下头，继续处理他的伤口：“你只是在躲麻烦而已。而且，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陆寻看着他，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打破了他周身的冷硬气场，竟难得有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你倒是胆子大。”
　　温云辞没说话，只是把调好的草药轻轻敷在他的伤口上，然后用布条一圈圈仔细缠好。他的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好了。”他收好布条，把剩下的草药包好，“这些你留着，要是再渗血，就换一次。”
　　陆寻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伤口，又看了看桌前重新坐回去整理诗书的少年。烛火摇曳，少年的影子落在墙上，安静又单薄，却像一盏小小的灯，在这无边的雨夜里，给了他一丝温暖。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耳边是雨声，还有少年翻动书页的轻响。这是他被追杀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片刻的安宁。
　　他想，或许，他可以在这里，多躲一会儿。
　　只是那时的陆寻还不知道，这一躲，就躲进了他往后漫长的一生里，躲进了这一方小小的陋室，也躲进了少年温云辞的温柔里。
　　屋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是在为这场乱世里的相逢，轻轻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