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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纸 观看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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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宴笙回到平江路老宅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她脱了鞋,赤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像小时候每个夏天。祖母坐在堂屋里喝茶,用粤语喊她:“行慢啲,唔好跌親。”
她走到堂屋,在祖母的遗像前站了一会儿,黑白照片,裴识微六十岁时的样子,深蓝色旗袍,头发盘得温文尔雅,看出来很温柔。
“阿嫲,我見到佢了”
她在藤椅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沈砚秋的《修复笔录》。翻到第三卷第七章,一段话她用铅笔划过线:
“修复者与画作之间的关系,本质上是一种对话。”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沈知墨是一个会听的人,昨天在库房里,她说十四岁毁画的事,沈知墨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
她在藤椅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七点,身上多了一条毯子,老宅的阿姨来过了,她拿起手机,看到沈知墨的消息:
“九点。绣衣巷。”
洗漱,换衣服,出门。路过巷口的早餐铺,买了两碗咸豆浆,两根油条,到绣衣巷17号的时候,门开着。
沈知墨站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三本泛黄的笔记本。白色棉布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绾着,有一缕从耳后滑下来。
“吃了吗?”裴宴笙把豆浆和油条放在工作台上。
沈知墨端起来喝了一口。
裴宴笙也端起自己那碗,站在工作台旁边喝。
沈知墨喝完,放下碗,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1970到1980年的日记。你要看的从1972年开始。”
裴宴笙坐下来,翻开第一本。
1972年3月17日。“今日识微来苏。她瘦了很多,但眼睛没变。她说裴家那边有人在查她,以后不能常来了。她把那批东西的去向告诉我,让我记下来。我说记在心里就好。她说不行,要记在纸上——‘万一你出了事,至少纸上还有。’”
1972年4月2日。“七个人,七个线索。我是第一个,识微是第二个。她说剩下的五个人由她来找。我问她怎么找,她说‘我有我的办法’。”
1972年6月11日。“今天把那幅画拆了。七层绢,一层一层揭开,最里面是空的。识微说得对,这幅画不是终点,是起点。第八层留给后人。”
1972年9月3日。“识微来信了。信很短:‘画已安全。勿念。勿寻。勿回。”
1973年1月15日。“今天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打开是一方砚台,砚底刻着‘此砚藏春绢’。我知道是她寄来的。”
1973年1月16日。“砚底的刻字不是我刻的。我打开包裹的时候,字已经在了。是识微的字。”
1974年5月20日。“陈怀瑾今天问我,那幅画去哪了。我说不知道。他又问,那裴识微是谁。我说不认识。他看着我,像是不信。”
1975年8月7日。“今天收到一封信,不是识微的。是裴家的人写的。信上说,识微病了,需要静养。让我不要再联系她。落款是‘裴伯庸’。”
1976年12月10日。“今天怀瑾带了个人来见我。说是文物局的。我什么都没说。怀瑾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师父,时代变了。’”
1977年3月2日。“今天做了一个决定。把那幅画的题跋揭下来,分开藏。画在见你处,题跋在见画处。识微若在,她会懂。”
1977年8月19日。“怀瑾今天又来了。这次带了酒。他说师父你不信任我。我说不是不信任,是有些东西太重了,少一个人扛就少一分风险。他把酒喝了,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
1978年1月11日。“听说识微生了一个孙女。取名宴笙。宴是平安,笙是生长。好名字。”
裴宴笙的视线停在这一页,1978年1月11日,她出生于1978年1月11日,沈砚秋在同一天就知道了她的名字。
1978年4月5日。“今天收到一封信,没写寄件人。打开是一张照片。一个婴儿。背面写着‘宴笙百日’。识微的字。”
沈知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日记本旁边,黑白照片,一个婴儿,被裹在襁褓里,眼睛闭着,裴宴笙见过这张照片,祖母的遗物里有一张一模一样的。
“她留着的。”裴宴笙说。
“对,他留着的。”沈知墨说。
1979年10月9日。“身体不如从前了。写字的时候手会抖。但该记的都记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1980年3月15日。“今天把最后一本日记收起来了。识微,你那边还好吗。”
最后一页,没有日期。“这些字,是写给还没出生的人的。”
裴宴笙合上日记本,三本都看完了,她坐在那里,没有动,沈知墨站在旁边,也没有动。
“你祖母的照片,”裴宴笙说,“你祖父也留着。”
“嗯。”
“他记下了我的名字。出生当天就记下了。”
“嗯。”过了很久,沈知墨拿起第一本日记,翻到封面。封面内衬是深蓝色绸布,她沿边缘摸了一圈,在某处停下来,指甲一挑——绸布翘起一个角,下面夹着一片极薄的纸,她把纸片取出来,放在裴宴笙面前,上面是一行字,不是沈砚秋的笔迹,娟秀的行书:
“双丝合,绢自成。莫急,莫停,莫忘。”
“你祖母写的。”裴宴笙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淡,“宴笙。这个名字是我想的。如果有一天你读到这行字,说明砚秋的孙女找到了你。”裴宴笙的手指按在“宴笙”两个字上。
巷子里安静下来。豆浆铺子收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把纸片放回日记本的夹层里,合上日记本。
“我几天没工作了。”裴宴笙说。
沈知墨看着她。“拍卖行那边在走撤拍流程,不用我去。我想看看你修复文物。”
“现在?”
“中午吧。你先忙,我去买饭。”沈知墨没拒绝,她已经回到工作台前,翻开另一个笔记本,在写什么。阳光从北窗漏进来,落在她衬衫的肩线上,勾勒出一道很淡的轮廓,裴宴笙推门出去了。
巷子里,她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附近的餐厅。搜到一家卖煲仔饭的,评分不错。她想了想,又搜了一下沈知墨工作室的地址,确认外卖能不能送到,能,她下了单。两份腊味煲仔饭,多加一个窝蛋。
然后她站在巷口等。雨后的空气很湿,墙角的青苔在光线里泛出一种深绿色。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沈知墨工作的时候不说话,但她会听。昨晚在库房里,她说十四岁毁画的事,沈知墨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
等外卖到了,她提着袋子往回走,推开门的时候,沈知墨正用毛笔蘸着什么,动作很慢,像在屏息。裴宴笙没有出声,把袋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自己靠在门框上等。
过了几分钟,沈知墨放下笔,转过脸来。
“煲仔饭。”裴宴笙说。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我不知道。我随便点的。”沈知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过来打开袋子。
两个人坐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吃。裴宴笙的碗里多了一个窝蛋,她拨了一半到沈知墨碗里。
“你吃得太少了。”她说。
“够了。”
“你又不胖。”沈知墨没接话,低头吃饭,裴宴笙也没再说话。
吃完之后,沈知墨回到工作台前,继续刚才的修复。裴宴笙站在旁边看,是一幅很小的画,大概只有A4纸大小。画的是梅花,墨色已经褪得很淡,枝干的线条有些模糊。沈知墨用一支极细的毛笔,蘸了淡墨,在某一处轻轻补了一笔,裴宴笙看了很久,觉得无聊就盯着那双巧手,那只手在工作台上像另一个人——不急,不慌,每一个动作都像计算过的,但又不像机器,有一种很微妙的、介于“控制”和“放手”之间的东西。
“你看什么?”沈知墨没抬头。
“看你的手。”
沈知墨的笔停了一下“字面意思?”
“我是说看你修复。”裴宴笙补了一句。
沈知墨继续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