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眠不觉晓》烟雨海棠花

1、小旅馆 “今天

　　“今天，记者从本市公安局了解到，318拐卖儿童案取得重大进展，犯罪嫌疑人谢某正式落网……”
　　沈觉晓盘腿坐在床边的地上，昏暗的房间里，老古董电视惨败的光打在他的脸上，照出他脸上的一丝疲惫，但他的眼神紧紧锁定在了电视上，里面的女主播还在平稳地播报案件详情，旁边就是犯罪嫌疑人的打码照片。
　　沈觉晓知道自己小时候被拐卖过，那是孤儿院的吴妈妈告诉他的，他不记得罪犯的样子，当时他太小了，只有零星的碎片：儿童的哭声，男孩女孩的都有，还有黑色的屋顶，婴儿手臂粗的铁链，再多的也就没有了。
　　“
　　哗啦——”
　　窗外的雨突然从淅淅沥沥的撒变成倾盆而下，像是谁在哭泣，在诉说。那台笨重的老古董兹拉了两声之后变成了彩屏，再然后就彻底熄灭罢工了。这种便宜的小旅馆就是这样的，条件差得很，墙壁泛黄，拍一下墙壁就会有墙皮掉下来，带起一片灰尘。更糟糕的是，这里似乎还是那种灰色地带，做着那种生意，沈觉晓办理入住的时候，前台眼神暧昧地塞给他一张饱和度极高的单子，他接过来那一刻就后悔了，上面印着穿着清凉的性感女郎，他像拿到烫手山芋一般把单子扔回给前台，然后抢过房卡落荒而逃。最后一刻他还听到前台的嘀咕声：“都来这里了还装什么清高……”
　　“只是凑合一晚，明天就好了。”沈觉晓心理暗示自己。
　　沈觉晓明天一早就要去青城一高报道，孤儿院所在的小县城赶到青城一高的时间太久了，当天赶过来的话，即使是坐最早一班车也有可能会错过报道，他只能提前一天来，找一家旅馆住一晚。学校附近的旅馆就这么几家，沈觉晓只随便选了一家价格偏低的，他只想到可能会很破，没想到就遇到这种情况了。
　　“不……停下……我不要了……”
　　“装什么？钱都拿了还想不干活？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随后传来了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我懂了，你想涨价是不是？我跟你说你想都别想！你就值这个价！”
　　沈觉晓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凑近墙仔细听，的的确确传来了女生的尖叫，哭泣，还混杂着骂骂咧咧的男声。
　　这不对。
　　这是□□。
　　沈觉晓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心跳得飞快，他掏出手机，手指因为紧张微微颤抖，快速按下110，电话嘟了两声之后被接通了
　　“喂，这里是青城市派出所。”
　　“我要报警！这里有人意图□□妇女。”沈觉晓下意识压低声音，他不确定自己的声音会不会透过这面隔音效果糟糕的墙壁传到对面去，“我在安心旅社，5楼，快一点。”
　　挂断电话的那一瞬间，又传来一声隔壁女生的哭喊，沈觉晓再犹豫不得，他带着唯一可以被用作武器的东西——他的那个脱皮的保温杯，藏在身后，敲响了隔壁的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女生似乎是想呼救，又被捂住了嘴，只能听到一些闷哼声和男人的警告声。随后是里面不耐烦地喊话，“谁啊？大晚上的？”
　　沈觉晓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又敲了一次房门。里面传来了拖鞋声，随后房门被打开一条缝。开门那个人比沈觉晓略微高一些，但壮实很多，看着可能三十多，接近四十，沈觉晓下意识捏紧了背在身后的手，“你们在干什么？”
　　男人听到了沈觉晓的声音愣了一下，随后就想关门，“关你屁事，小屁孩滚远点，别耽误老子好事”。
　　沈觉晓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拦住了他关门的动作，他不确定男人这次关门之后还会不会再打开，会不会对房间里的女生做什么。沈觉晓根本来不及多想，趁那个男人愣神的一瞬猛然拉开门闯进房间。
　　里面的场景可谓混乱，衣服扔的到处都是，女生缩在被子里哭泣，脸上有一个通红的掌印，沈觉晓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愤怒的男人就回来了。
　　“哪里来的狗娘养的狗崽子给我滚出去，多管闲事我弄死你……”
　　沈觉晓举高了手里的保温杯，指着男人，“我警告你，你这是□□！要坐牢的！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那男的却丝毫不见慌张，吐了一口唾沫在沈觉晓脚边，“放屁！我们那是你情我愿！你没看到她喊了那么久就你一个傻子来么？这就是这里的规矩，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我刚听到她求救了。你在犯罪。”沈觉晓丝毫不为所动，眼睛死死盯着男人。
　　“那是我们的情趣，你懂个屁。”男人上下打量了沈觉晓一下，少年面容冷白，嘴唇紧抿，带着青涩的漂亮，他淫邪地笑起来，“小弟弟，你是不是也想加入？那哥哥也不是不可以疼疼你……”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沈觉晓的保温杯已经砸了出去，咚的一声砸在男人的脑门上，鲜血缓缓顺着脸流淌下来，滴在地板上。
　　“你tm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不要脸。”男人恼羞成怒，他现在也顾不上什么旖旎的心思了，只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识时务不知好歹的小孩。
　　两人瞬间扭打起来。沈觉晓手里的保温杯不管不顾地往男人头上抡，脚也胡乱踢向男人□□，瞬间男人头上多了好几个伤口，鲜血抹得到处都是。但是沈觉晓也没讨到好处，他脸上混杂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男人的血。一时间，拳头打在□□上的闷响，痛呼，抽气，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最终咚的一声，已经被撞得不成样子的保温杯掉落在地上，满头是血的男人面目狰狞的掐住身下同样狼狈的沈觉晓的脖子，他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手下用力。
　　沈觉晓觉得自己肺部的氧气正在快速流失，他用力去掰男人的手，但是失去理智的成年男性的力气实在不是他一个高中生可以比拟的。
　　沈觉晓突然想起来了一些以前的事情，游乐园、人贩子、铁笼子、孤儿院，一些零星的记忆碎片突然浮现出来，像是散落了一地的珠子。
　　这就是走马灯么。沈觉晓想着。
　　男人眼睛却瞬间瞪大，松开了沈觉晓。倒在地上。
　　大量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沈觉晓的肺部，他还能感觉到咽喉处的疼痛。
　　他抬头，就看到那个满脸泪痕的女生，她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下来了，口中的布也扯掉了，手里举着刚才掉落的保温杯，显然刚才是她砸中了男人的后脑勺。
　　女生瞬间松了口气，腿一软就要坐下来，沈觉晓赶紧拉了她一把。女生抱着衣服，沈觉晓替她拿了包，两人冲出房间，他们躲进了沈觉晓的房间里，沈觉晓反手锁上了门。
　　女生在厕所里把衣服穿戴整齐，出来时沈觉晓正拿着纸巾擦脸上的血迹。
　　“对不起啊，连累你了。”女生率先开口，她声音还有些沙哑。
　　“你也救了我。”沈觉晓没有看向女生，而是正对着镜子，摸了一下脖子上的掐痕。
　　“嘶…”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他赶紧撒开手。
　　“那不一样，如果不是你为了救我，也不会这样。”女生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其实一开始，我确实是自愿的。他给了我一大笔钱，足够我很长时间吃喝不愁。我承认，我当时被冲昏了头脑，什么都顾不上了，眼里只有那个巨大的数字。”
　　沈觉晓擦脸的动作一顿，没有接话。
　　“……但是箭到弦上我却后悔了，我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我害怕了，我既害怕那个男的，也害怕我的未来一眼可以看得到头，害怕我再也没有作为一个人的尊严，害怕自己成为任人摆布的物件。”
　　沈觉晓依旧没有接话。
　　女生说着说着眼泪也落下来了，“你救我的时候一定是觉得我是无辜的吧？你会不会现在在想早知道就不救我了？毕竟那都是我自作自受的。是我自己选择走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了堕落。”
　　“不。”
　　“什么？”女生的哭泣声突然停下，她有些诧异于沈觉晓的回答。
　　沈觉晓终于放下了那团血迹斑斑的纸巾，“我并没有后悔。无论在什么时候，哪怕如你所说，你们所谓的交易已经进行到一半了，你依然有拒绝的权力。这不应该被理解成调情或者是什么‘立牌坊’，而是你作为一个人所拥有的，平等的权力，无论你最初做出了什么选择，你依然有这个权力，因此我会救你。”
　　沈觉晓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但是我还是会更希望你能有更好的未来，那时候的你会更加的强大，到那一天你的权力不需要由其他人来捍卫，你的话会被听见，你的感受会被尊重。”
　　隔壁传来了杂乱的声音，随之房门被剧烈的敲响，随后是脚用力踢在门板上的声音，以及男人的污言秽语，女生吓得抓紧了自己的衣角，下意识看向沈觉晓，他示意女生退后，拿床头柜抵住门，“我已经报警了！我劝你赶紧停下！”
　　恰在这时，警笛声划破雨夜，闪烁着红蓝光的车辆停在小旅馆。门外的踹门声和叫骂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匆匆离开的脚步声，似乎不只男人一个，似乎还有其他房间的开门声和脚步声，还有嘈杂的人声，“真倒霉，条子怎么来了……”
　　女生拿出手机看向沈觉晓，“我们加一下联系方式吧，你救了我，我必须得报答你。”
　　“不用了。”沈觉晓从窗口看到了楼下的警车，“我只是做了大家都会做的事。”
　　“不是的！他们会觉得我在调情，在欲拒还迎，或者是索要更多报酬的手段，只有你不一样。”
　　“坏人确实是会这么想，因为他们要为自己的侵犯找到合理的借口。但正常人不会这么认为。”沈觉晓把书包拉链拉好，提起自己的行李袋，“而且你很勇敢，最后是你救了你自己。”
　　“可是……”女生还想说什么，却被沈觉晓打断了。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该马上就要被邀请去派出所喝茶做笔录了，你应该去看看还有没有东西没拿。”
　　沈觉晓背上他洗得发白的书包，提起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率先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