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我要你
苏 ...
-
苏棠走了有一段时间了,日子平淡又幸福。
今天下午三点,他没来。
沈念等了十分钟,忍不住低头看手表。她告诉自己不要看门口,但眼睛就是控制不住地往玻璃门那边飘。
三点半,他还是没来。
“可能加班吧。”她对胖丁说。
胖丁趴在柜台上,尾巴甩了一下,好像在说“你问我我问谁”。
四点。五点。六点。
她有点不习惯。明明昨天还有可口的石榴汁,还能听到他熟悉的声音。她撅了撅嘴。
天黑了,便利店的灯牌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门口的地面上。沈念把货架理了三遍,柜台擦了四遍,账本翻了五遍,每一遍都是同样的数字,他没来。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灰色头像,打了一行字:“你今天不来吗?”
看了三秒,删了。
又打了一行:“是不是加班?”
又删了。
她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深吸一口气。沈念你冷静一点,人家只是有一天没来,你就这样了?你以前没有他的时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胖丁跳下柜台,走到门口,趴下来,盯着玻璃门外。
“你也等他呢?”沈念问。
胖丁没理她。
七点。风铃响了。
沈念猛地抬头,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但不是许南枝。
是放学的学生,三五成群,嬉嬉笑笑的,把寂静的便利店都带的有了些人味,学生走后,风铃又响了一声。
她重新坐下来,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八点。手机震了。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
【许南枝:今天有点事,不过来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安抚,没有表情包,没有明天见,即使她这个人有些死板,在沈念的带领下,都带得有意思了些。
沈念有点不开心。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回了一条:
【沈念:你在哪?】
发完她就后悔了,太冒失了,像在查岗。
沈念咬了咬嘴唇,又打了一行:
【沈念:吃了吗?】
这次等了快两分钟:
【许南枝:不饿。】
沈念看着这两个字,突然想起苏棠走之前跟她说过的一句话:“他这个人,有事都自己兜着,你得自己看。”
苏棠看人很准,她百分之百相信苏棠。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休息”,拿上钥匙推门出去了。
胖丁在后面叫了一声。
“我马上回来。”她头也没回。
三单元。十五楼。
沈念站在1502门口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她从来没来过他家。她知道他住这层,因为有一次他随口说的:“三单元1502,你要是有事可以上来找我”。但她从来没上来过。现在她站在一扇陌生的门前,手里什么都没拿,脑子里一片空白。
“会不会太冲动了,他会想见我吗?”
她转身想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手机震了。
【许南枝:你店是不是关了?灯灭了。】
他在看她店。
沈念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
【沈念:你开门。】
过了大概五秒,门开了。
许南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刚揉过。
他看到她的瞬间,整个人愣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长时间没说话。
沈念没吭声。她看着他,心里突然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许南枝在她面前,永远是得体的、稳当的。衣服是干净的,头发是梳好的,说话是不紧不慢的。
“你怎么来了?”他问。
“你一天没来,”沈念说,“我过来看看你是不是死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没死。”他说。
“那让我进去。”
他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
沈念走进去,第一反应是,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夜深人静的安静,是那种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安静。客厅里就一套沙发、一张茶几、一个电视柜。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里面是凉白开。厨房的灶台上什么都没有,水槽里干干净净的,连个碗都没有。一切都很整齐,整齐得像个没人住的地方。
但茶几上有个烟灰缸,里面有好几个烟头。沈念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他抽过烟。
茶几旁边还有一个相框,扣着放的。
她没动。
许南枝走回沙发坐下来。沈念跟着坐过去,在他旁边,隔了大概二十厘米。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
“许南枝。”
“嗯。”
“你眼睛红的。”
他没说话。
沈念侧过身看他。他低着头,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她见过。小时候她养的金鱼死了,她妈跟她说“就是睡着了”,她也是这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
“是不是家里的事?”她问。
他的手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爸妈?”她又问。
许南枝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妈今天打电话来。”
他停了一下。
“她说她要再婚了。”
沈念愣了一下。“那是好事啊。”
“是好事。”他说,“但她打电话来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她是来借钱的。”
“借钱?”
“嗯。她说婚礼要花钱,男方那边条件不好,她想办得体面点。”他停了一下,“问我能不能借她五万。”
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给了。”他说,“给完之后她没话了。没问我最近怎么样,没问我好不好。就挂了。”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墙。
“上次见她还是前年春节。我回去待了三天,她两天都不在家。走的时候跟我说,下次别回来了,路费挺贵的。”
沈念鼻子一酸。
“你爸呢?”她问。
许南枝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爸?三年没见了。上次联系是他发消息说要去海南定居,让我以后有事找他秘书。”
“秘书?”
“嗯。他再婚了,觉得跟我说话不方便。”
沈念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直直的,但肩膀往下塌,像撑不住了。
“所以你就一个人搬到这儿?”她问。
“嗯。离公司近。”他说,“而且没人认识我。”
没人认识我。
沈念突然明白他为什么每天都来便利店了。不是咖啡好喝,不是顺路,不是闲得没事。是因为那里有人。有人会跟他说“来了啊”,有人会问他“吃了吗”,有只猫会蹭他的裤腿。有盏灯亮着,有人在等。
“许南枝。”她叫他。
“嗯。”
“你搬来多久了?”
“快两年了。”
“两年。”沈念说,“你一个人过了两年?”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也不是一个人。后来不是有了便利店么。”
沈念的心脏跳了一下。有了便利店。不是“有了你”。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她问。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爸不要我了,我妈也不要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菜单,“说了有什么用。谁还没点糟心事。”
“那我呢?”沈念说。
他看着她。
“我也算‘谁’吗?”
他没说话。
沈念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他忍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
“许南枝。”她轻声说。
“嗯。”
“你要是想哭就哭。”
“我没想哭。”
“你骗人。”
他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沈念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骨节都泛白了。
他在忍。
忍了不知道多少年。从爸妈离婚开始,从妈妈说“下次别回来了”开始,从爸爸说“有事找秘书”开始。一个人搬家,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加班到半夜。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麻烦别人,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便利店,笑着问她“今天有什么新品吗”。
好像他很好。好像他没事。好像他不需要任何人。
沈念伸手,握住了他的拳头。
他的手在抖。很轻,不仔细感觉根本发现不了。但她在,所以她感觉到了。
“你别忍了。”她说。
他的肩膀颤了一下。
“你在我面前不用这样。”她说,“你想哭就哭,我不会笑你的。”
许南枝低着头,盯着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慢慢松开,手指张开,反握住了她的。
然后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眶兜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裤子上。他哭得很安静,肩膀微微发抖,嘴唇咬得发白,但一声都没出。
沈念看着他的眼泪,鼻子酸得厉害。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过了很久,他吸了一下鼻子,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道什么歉?”
“弄成这样。”他说,“你第一次来我家,就看到这个。”
“看到什么?看到你哭?”沈念说,“人都会哭的。”
“我不会。”他说,“我已经很久没……”
他说不下去了。
沈念没追问。她只是坐在他旁边,手让他握着,安静地等。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他偶尔吸鼻子的声音。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这个房子里,亮着温暖的光。
“小时候,”许南枝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们还没离婚的时候,我们家住六楼,没有电梯。我爸每天下班回来,我在窗口就能看到他。他走到楼下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我就趴在窗台上跟他挥手。”
沈念听着,没说话。
“后来他们离婚了。我妈搬走,我爸再婚。那个房子卖了,我跟着奶奶住。再后来奶奶走了,我就一个人了。”
他停了一下。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趴在窗台上等他,会不会就不一样。会不会就不会那么想他。会不会后来他说‘有事找秘书’的时候,我就不会那么难过。”
沈念的眼泪掉下来了。
“许南枝。”她说。
“嗯。”
“那不是你的错。”
他没说话。
“你爸妈离婚不是你的错,你爸再婚不是你的错,你妈不关心你也不是你的错。”她说,“你什么都没做错。”
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闷,“但有时候还是会想。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不然为什么他们都不想要我。”
沈念觉得心脏被人攥住了。
“我要。”她说。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红红的,睫毛还是湿的,鼻尖也红了。像个被雨淋过的小孩。
“我要你。”沈念说,声音有点抖,“你听到了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沈念没有躲,就那么看着他,眼眶里还挂着眼泪。
“你以后不许一个人待着。”她说,“不许不吃饭,不许什么都自己扛。你要是难过就跟我说,你要是想哭就哭。你不麻烦,你不是谁的负担。你听见了吗?”
许南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又哭了。这次没那么安静了,肩膀抖得很厉害,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用手捂住了脸,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像终于撑不住了。
沈念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哭声小了。他拿开手,眼睛肿了,脸上全是泪痕。
“你把我家弄脏了。”他说,声音哑得不行,但嘴角弯了一下。
沈念被他气笑了。“你自己哭的还怪我?”
“你要是不说那些话,我能哭吗?”
“所以怪我?”
“怪你。”他说,但眼睛里有了点光。
沈念看着他,突然伸手,帮他抹了一下脸上的泪痕。手指碰到他脸颊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的手指停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凉意。
“你脸上有眼泪。”她小声说。
“嗯。”他说,没躲。
她把手缩回来,耳朵烫得厉害。
“你饿不饿?”她问,想转移话题。
“不饿。”
“你中午吃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
“许南枝说话。”
“……吃了个面包。”
“一天就吃了个面包?”
“没胃口。”
沈念站起来。“你等着。”
“你去哪?”
“给你弄点吃的。你冰箱里有东西吗?”
“应该有……我也不知道。”
沈念走过去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就几个鸡蛋,一盒快过期的牛奶,还有半棵蔫了的大白菜。
“你就吃这些?”
“我不常在家做饭。”
“我看出来了。”沈念把大白菜拿出来,又拿了两个鸡蛋,“我给你煮碗面。”
“你不用……”
“闭嘴。”
许南枝闭嘴了。
沈念在他厨房里翻了半天,找到一包挂面。锅是新的,还没怎么用过,她洗了洗,烧上水。大白菜切了切,鸡蛋打散,水开了下面条,最后把白菜和鸡蛋倒进去,加了点盐和香油。
许南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你站那儿干嘛?”沈念头也没回。
“看你做饭。”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沈念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但耳朵红了。
面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茶几上。许南枝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吗?”沈念问。
“嗯。”他又吃了一口,“比外卖好吃。”
“废话。外卖能跟家里的比吗?”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快,像是真的饿了。沈念坐在旁边看着他把一整碗面吃完,汤都喝干净了。
“还要吗?”
“够了。”他把碗放下,“谢谢你。”
“别谢我。”沈念说,“你以后好好吃饭就行。”
他看着她,眼睛还是肿的,但表情比刚才好了很多。
“沈念。”
“嗯。”
“你刚才说的话……”他顿了一下,“算数吗?”
“哪句?”
“你说你要我那句。”
沈念的脑子嗡了一声。
“我……”她张了张嘴,耳朵烫得快烧起来了,“我就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许南枝看着她结巴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听你再说一遍。”
沈念瞪了他一眼。“你想得美。”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虽然眼睛还是肿的,鼻尖还是红的,但整个人不一样了。不是硬撑的那种笑,是松下来的、软下来的、不用再扛着的那种。
沈念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你吃饱了?”她问。
“嗯。”
“那你早点睡。别熬夜了。”
“好。”
“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
“太晚了。”
两人一起到了一楼,沈念说:“别送了,回去休息吧。”
“我看着你进店。”
她没办法,走到便利店门口,掏钥匙开门。胖丁在玻璃门后面等她,看到她进来,叫了一声,好像在说“你去哪了这么久”。
她回头看了一眼。
许南枝站在三单元门口,路灯照在他身上,影子很长,一直拖到台阶下面。他看起来还是很累,眼睛还是肿的,但站在那里,冲她挥了挥手。
沈念也挥了挥手。
他转身进去了。
沈念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胖丁跳上柜台,歪着头看她。
“胖丁。”她小声说。
胖丁没动。
“他爸妈都不要他了。”
胖丁打了个哈欠。
“但他有我们了。”
胖丁舔了舔爪子,好像在说“随便吧,有鱼干就行”。
沈念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她拿起手机,给许南枝发了一条消息:
【沈念:明天给你带饭。别忘了。】
回复很快:
【许南枝:好。晚安。】
窗外,便利店的灯牌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门口的地面上,暖烘烘的。
沈念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开始理货。明天要进货,饮料区缺了好几样,胖丁的猫粮也快吃完了。还要多买点菜,排骨不错,炖个汤,再炒两个青菜。
他爱吃清淡的,她记在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