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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坐车 程衍上火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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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衍拖着一个黑色的小型行李箱穿过火车站边嘈杂的人群,来到月台。人已经不多了,这时候上车不用人挤人,刚好。
他闪过几个在车厢里闲扯淡的大爷,找到个空位坐下。
程衍表情毫无波澜,实则内心已经开始尖叫了——每年回家没有高铁直达这件事,他早已习惯。但是今年没有约到合适的网约车,导致他只能坐这列不知道开通了多少年的陈旧火车。
其实坐火车本身也不是问题,但是他没料到,这列火车这么脏、这么破、这么吵!
他再次在心里骂了一遍作孽的政府,小县城发展这么多年,归来仍然十八线,连个正经出行方式也没有,火车站更是只有四五站能停。
而且火车里脏得如同过完年后的客厅:地上有烟头、瓜子壳,甚至还有碎鸡蛋。硬座上也是不知道包了几层浆。
程衍自诩轻微洁癖外加中度二逼青年,实在是不敢在这儿伸开手脚,于是正襟危坐,像个乖学生。
他“迫不及待”想回去,然后打死崔郝,如果不是他非要自己快点回来看他赛龙舟的话,他绝对不至于赶时间登上这班列车。
不过他自我感觉“好学生”这点实在错误。虽然坐得笔直,但任谁看见他长得及肩的头发和黑色十字架耳钉都夸不出一句“乖”来。
程衍从小混到大,就没听过别人夸他乖,大多是语重心长地跟他说:你啊,像你哥一样稳重一点才好,别成天吊儿郎当地鬼混,不学无术。
这时程衍一般会在心里怼两句:我吊儿郎当就是我哥惯的。面上又敷衍着应付:我尽力。
后来他爸殉职后,他们又劝他好好读书,跟他爸一样当警察。
读书他读了,警察谁爱当谁当吧,反正他不感兴趣。
到最后他哥都再也管不了他,就没什么人对他的行事风格指手画脚了。
不过他哥程淮最后倒是去当了警察,这两年回来县城这边工作。
想到回来后免不了要见到程淮,程衍心里就一阵烦躁。因为这段兄弟情早在七年前就疏远了。
每年回家过年团聚就是他最怕的事,没什么话可讲,可偏偏要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母亲还要询问两个人的生活,指望两个人像小时候一样亲密无间。于是两个人只好在她面前装得关系不错。
程衍知道自己是头倔驴,明明都这么多年了,他仍然拉不下脸,不肯好好再跟他哥说话,表面上的寒暄比客户老板间的应酬还假,而且还尬地一匹。
说不怀念青春期那时候的关系是假的,但时隔这么多年再谈起来,就太矫情了。况且每年本来也见不了几面,有必要开口说吗?
于是他跟他哥的关系就僵了很多年。
他现在在读研二,自从知道他哥回来工作后,就很少回县城住了,偶尔来住几天,也是借宿在崔郝家。
总之就是能避开就避开他哥。
想着这点,他打开手机,给好哥们打了个电话,同时取了一只耳机带上。
“喂?崔郝,我在火车上了,大概还有一两个小时到。”
崔郝估计在外面,周围很嘈杂:“我去,你坐火车回来?你没被人附身吧,那么脏你居然能忍受。”
程衍:“……”
程衍更想打死他了,垮着个脸没好气道,“不能忍受。别提了,还不是你催,太急了我没约到网约车。我也觉得脏啊,进来后没敢呼吸,差点憋死。”
崔郝:“哈哈哈,还是我那个讲究兄弟。”
“滚。”程衍把玩着耳机盒,假装不经意提起般说到:“回去后,我还住你那儿?”
“呃,兄弟,这次可能不行。”
程衍:“为什么?”
崔郝难得支支吾吾:“这个啊,你好兄弟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有点特殊情况。”
???
这小子咋了。
“你继续装。”程衍答道。
“唉算了,对你没必要瞒着,只是我不太好意思。就是那个你爹我啊,谈女朋友了,在同居,所以不太方便。”
程衍有点窒息,但他还是说:“哦,恭喜了。看来你爸我只能夜宿街头了。”
崔郝:“兄弟别沮丧,我不歧视单身狗。你可以住酒店啊。”
程衍:“我要在这儿呆一个月。你酒店开房一个月试试?”
崔郝在电话那头想了想:“宾馆?你老家?”
“脏、破。我老家在乡下,而且很久没人住了。”
崔郝感觉自己兄弟有点惨,不过他依稀记得程衍两年前不找他借宿来着。
“我记得你以前回来都住在一中对面那个租房里来着,现在没租了?”
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程衍生无可恋地说:“是——我刚上大学那会儿图方便,不想搬东西,房子就一直续租。
“但我两年前找你借宿时不就说了,我哥回本地工作,他跟我讲的时候我想着,租房空着也是空着,我又不常回去,让他搬进去住了。现在钥匙都在他手上,租金也是他交,何况我和他的关系……唉还是就那样。”
崔郝持续在心里为兄弟哀悼,面上不忘损道:“我记得你刚上高中那会儿和你哥关系不是还挺好的嘛,你服个软,你哥肯定让你住。”
听着好兄弟欠揍的语气,程衍决定打死后抛尸大桥下。
“噢对,以你哥性格,不用服软,你就是直接人跟行李过去就行。”
程衍觉得他还应该碎尸。
列车颠簸着进了条隧道,信号不稳定了起来,程衍交代了一句到了再联系,就顺势挂了电话。
好想死……
他不会真得找他哥住吧。
这绝对是程衍最想穿回高中劝自己多交几个亲密朋友的一天。他忽然觉得火车里其实没那么脏,凑合着能打个地铺。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大妈,瞄准程衍旁边的空位坐下。
她打量了一会儿程衍随意邪性地穿搭,主动开口讲话道:“小伙子,看起年轻,回鸳鸯县啊,读大几喽?”
她说的是鸳鸯县城的方言,程衍闲得无事,便随口答道,“是,在读研。”
“小伙子就是要好甚读书,莫要天天玩手机。我家那个孩啊,就是天天抱起个手机打游戏,眼睛都快瞎哒,成绩不晓得上不上得了二中哦。”
程衍漫不经心地附和:“是啊,多读点书还是好的。”
“小伙子当年读的哪个高中啊。”
“一中。”
“一中好,我家娃要是也读得起一中就好喽。”女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遇到这个学生样的年轻人想到了自己儿子长大的模样,不知疲倦地谈论她家孩子直到车到站。
一路上,程衍三心二意地听着,时不时简短应两句,说句“嗯”。大妈没什么顾及,只把这青年当做个倾诉的朋友。
临走时,她已然改变对这个看似“不学无术”年轻人的看法,亲切地叮嘱:“下次在街上看到我了也来跟我讲白话噢,年轻人莫害羞,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也尽管说。”
程衍不太想面对自己面前的家乡,干巴巴笑道:“要流落街头了,要不您收留一下?”
大妈转身去取行李了,没听清,转头问:“小伙子说啥?”
“没啥,谢谢您嘞,再会。”程衍头也不回下了车。
大妈望着年轻人高挑的背影,嘀咕:“年轻人嘞,我家娃也这么懂事的话,打满耳耳洞我都不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