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被附身后》唐无艳

4、他自愿的。 像是你的狗

　　葳蕤走在聚贤高级中学的走廊上，四月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在米白色地板上洇出斑驳的香樟树影。风从走廊尽头钻进来，撩起她校服裙摆的一角，也让她嘴角挂着的温和笑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被风吹得摇曳的烛火。

　　路过的同学跟往常没什么不同，大多会挥手跟她打招呼，也有含蓄一笑，冲她点点头，又拉着同伴快速跑走的，留下一串裹挟着青春气的欢声笑语。

　　只有她变了，或许也没变？还是这么无可救药。葳蕤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脸上的笑意依旧浅淡温柔，心底却像被猫爪轻轻挠了下，泛起一阵自嘲的痒。

　　脑海中的镜禾一直在试图跟她搭话，或者说，精准地踩在她的底线上蹦跶。

　　【那小子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一看就是对你有意思。】

　　【这妹妹叫你学姐唉，你怎么不回个招呼？啊，直接跑了，脸还红了，不会是害羞了吧？】

　　【你这装模作样的，还挺受欢迎啊~】

　　葳蕤握着书包带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眼看快要绷不住那维持了多年的优雅仪态，终于忍无可忍：【你有完没完，只会躲在别人脑子里说三道四，赶紧滚出去！】

　　【别生气嘛，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玩了。不过你要这么说，我可就不客气啦~】镜禾的声音陡然变得轻快，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

　　【你……】

　　葳蕤只觉眼前的光影猛地一晃，视角瞬间被置换，她又被挤下线了：【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种出去！】

　　【有什么关系嘛~】镜禾操控着身体，笑眯着眼冲刚才打招呼的女生挥了挥手，指尖还俏皮地比了个心，引来几声低低的尖叫。她转了转脖子，感受着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像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动物，【啊，青春真好，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葳蕤不吱声了，任由自己沉入那片荒芜的精神世界，慢慢陷入沉睡。

　　“葳蕤，早上好~”沈清欢正靠在椅背上，用指尖绕着自己的发尾跟后座的吴玥聊天，眼睛却一直黏着教室前门。镜禾刚出现在门口，她立马抛弃了聊天搭子，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像只讨食的小猫，冲着“葳蕤”软软地叫。

　　“早上好啊，小可爱。”镜禾走到沈清欢右边的座位放下背包，冲着她眨眨眼，几根散落在眼角的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沈清欢顿时双手捂脸，指缝间露出亮晶晶的眼睛，发出小小的惊呼。

　　镜禾又侧身看向后座的女生，左手支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单眨了下左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早哦，小玥。”

　　“早，早上好，班长大人！”吴玥猛地坐直身子，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练习册摆整齐，脸颊上飘起两朵绯红。

　　“哈哈，怎么突然这么叫我，不会觉得很奇怪吗？”镜禾撑着下巴笑，声音里带着点慵懒的磁性。

　　“没，没有啦。葳蕤你突然气场好强哦，像变了个人似的，吓到我了，哈哈哈。”吴玥连连摆手，耳朵尖也红透了。

　　镜禾挑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拉开椅子坐下。

　　无聊的课程，无聊的交际，无聊的活着。

　　镜禾左手支着脸颊，右手拿着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把一颗颗圆润的米粒戳得四分五裂。她随口应和着沈清欢抛来的话题，目光却像装了追踪器，死死定在食堂远处谢景明的背影上。

　　他似乎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握筷子的手指顿了顿，侧脸微动像是要转头，最终却还是继续平静用餐，只是坐姿愈发端正，脊背肉眼可见地僵直了。

　　【嗤，这世界上特别的果然只有她一个。】镜禾在脑子里凉凉挤兑葳蕤，语气带着点不屑，【你喜欢的也不过如此嘛，又是个装模作样的。】

　　没有得到回应，她也不生气，就不断地重复着“不过如此”四个字，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刻进葳蕤的骨头里。

　　【嗯？】她的右侧突然落下一道阴影，镜禾抬眼望去，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生，她在模糊的记忆里快速搜刮了一下，哦，是杨行止，葳蕤的“忠犬”。

　　“有什么事吗？”她将双手放在腿上，稍稍往后靠了靠，脸上又挂上了葳蕤惯有的温和笑容，像春风拂过湖面。

　　杨行止的目光落在她那碗被戳得乱七八糟的米饭上，眉头微蹙，又很快松开，像湖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你要的资料，已经发你邮箱了，后面什么安排？”

　　“是学生会的事吗？”镜禾歪了歪头，语气带着点无辜。

　　“不，是0130。”他有些意外，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探究，“你还没看？”

　　镜禾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保养得宜的手指，她轻轻摩挲着指尖，语气随意：“嗯，最近事情太多，没顾上看邮箱。”

　　“那我先走了，”他迟疑了一下，低声唤道，“会长。”

　　“怎么突然这么客气？”镜禾抬眼看向他，姿势放松，浅笑得宜，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试探。

　　“不，没什么。”杨行止又看了她几秒，目光扫过她微微上挑的眼尾，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得有些歪斜的树，却依旧倔强地立着。

　　【真敏锐啊，这家伙。】镜禾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在脑海里敲了敲葳蕤，语气带着点玩味，【明明只是副班长、副会长，却干着班长和会长的活，啧啧，你真该给他开份双倍工资。】

　　【他自愿的。】葳蕤终于开口了，语气漫不经心。

　　【哦？所以0130是什么？】

　　【你管不着。】

　　【听起来像是见不得人的脏活呢？什么都替你干，倒真像你的一条狗。是吧？好狗狗~】

　　【呵。】葳蕤冷笑一声，强硬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喂，你明明知道他喜欢你，就这么糟蹋别人的心意，真的好吗？】镜禾不甘心地在意识里叫嚣，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与你无关。】葳蕤眼神漫无边际地看着前方，试图忽略脑海里的聒噪。旁边的窗户开着，一阵风吹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也吹得她冰封的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葳蕤？你怎么了？是吃完了在等我吗？但是你饭都没怎么动唉，看起来还是满的。”

　　是沈清欢。葳蕤低头看了眼碗里几乎没动的米饭，又笑看向她，眼底的寒意瞬间融化，变成一汪温柔的湖水：“吃完了，今天不太饿，你好了吗？”

　　“好啦~”

　　“那走吧。”

　　葳蕤拿起托盘，走向回收处。托盘被传送带缓缓向前送，她站在原地，看着白瓷碗碟慢慢被回收口吞没，陷入无边的黑暗。身后两个学生的交谈声隐约传来，带着点惊恐的窃窃私语：“你听说了吗？过年前那个跳楼的女人……”“好像跟人贩子有关……”“真可怕，想想都后背发凉……”

　　葳蕤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她勾起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沈清欢也放好了托盘，侧过头看向她，眼睛亮晶晶的：“葳蕤，你看起来很开心？”

　　“是呢，听到了件有趣的事。”葳蕤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指尖探进校服口袋，在手机上快速划了几下。

　　“什么事呀？”沈清欢好奇地凑过来。

　　“哈哈，是无关紧要的事啦。我们回教室吧，还是你想散散步？”葳蕤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

　　“只有我们两个人吗？一起散步？”沈清欢的语气里带着点雀跃。

　　“是哦。”

　　“那要散步！散步，和葳蕤一起~”

　　沈清欢开心地挽住她的胳膊，两人手牵着手，慢慢走远。正午的阳光下，两人的影子无限靠近，又很快分开。路边的香樟树上，一只麻雀突然受惊飞起，扑棱棱地穿过树梢，落下一些枯枝残叶，朝着远方飞去，消失在一片金色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