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辩》又续霖

2、集训 2021年

　　2021年的暑假，两个小屁孩做邻居的第一年。

　　冰镇西瓜和汽水是夏日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江易和元妙此时正并肩坐在小区的大梧桐树下，一人捧着一本厚厚的大部头书，脚边堆着半个西瓜，和已经拧松瓶盖的橘子汽水。
　　一年过去了，两个小孩的关系不但没有疏远，反而更加亲密了。

　　这一年以来，元妙虽然有许多新的旧的朋友，却还是最爱往江易家里跑。

　　或许是因为江易家有许多他从未读过的新鲜书籍，甚至有法文的，又或许是因为只有江易能理解他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虽然他通常只用单音节回应。

　　“江——易——！”元妙倒在草地上，仰头探向正认真读书的江易。

　　“你又要干嘛？”江易合上书，嗔怪着说。

　　“你真的不去参加那个辩论夏令营吗？不仅可以免费吃喝住玩两个星期，还……总之我是一定会参加的，你不参加的话，我怎么办啊？”

　　元妙边说边手舞足蹈，江易立刻又低头读书，她啧了一声，两指掐住他的书脊，把书扔到了一边绿化带里。

　　“……”江易盯她一眼，被反盯回去！“……好了好了，我听你说话。”

　　“回答我！”

　　其实在此之前，江易已经推脱过好几次了，大多是以“妈妈不能一个人在家”，“还有钢琴课”为由。

　　“要拒绝的话，至少来个新鲜点的借口吧！”元妙依旧盯着他。

　　江易移开目光，“什么叫我不参加你怎么办，你一张嘴能把全场说投降，还需要对手？”

　　“谁告诉你一定要当我对手了？辩论是团体游戏，做搭档不行吗？我觉得我们两个很配啊，一个静一个动，一个防一个守……”

　　“不配。”

　　“江易！”

　　江易背手起身，尽力把憋笑的嘴角隐藏在阴影里，“我考虑一下。”

　　元妙知道，她成功了。以他对江易的了解，他这样傲娇的人能说出我考虑一下这种话，就已经代表同意了。

　　“好耶！”元妙蹦起来，抓起一瓶汽水追了上去。

　　三天后，永庆市青少年活动中心。

　　“对方辩友说是电子设备的诞生才让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减少，使得现代人更加孤独。但您是否想过是电子设备才让远隔万里的亲朋好友有千里传音的机会，能轻松见到日思夜想的人怎么能被称作孤独？”

　　元妙站在反方三辩的位置上，滔滔不绝地进行着自由辩环节。

　　“但您方给出的案例并不能反驳我方的观点，人更需要的是现实的陪伴，而非虚拟的交流。”正方二辩推了推眼镜，毫不示弱。

　　现在是自由辩的最后一分钟，双方任何选手都可以站起来发言，这是全场最焦灼的环节，也是评委主看的拿分关键期。

　　元妙被正方二辩一连串的发言震住了，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

　　她手忙脚乱的翻着漫桌飞雪般的发言稿，汗如雨下。

　　同为反方的一、四辩一言不发，不如说是全场几乎一句话没说过（除了一辩个人必须发言环节）。

　　真是两个躺赢狗！元妙在心里喊。

　　就在还有三十秒结辩的瞬间，元妙右侧的椅子“呲”的一声拉开了。

　　自下向上望去，站起身准备发言的，正是反方二辩———江易。

　　“对方辩友的立论有基本问题，你如何定义孤独？只有人与人之间面对面的沟通或肌肤的接触才能被称之为'不孤独'吗？”

　　男孩清冷的声音响起，全场安静。

　　“那么，对方辩友如何否认在没有电子设备的古代，也有一众古人写下'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的诗句，来抒发自己的孤独？可见，并非电子设备造就了人的孤独，而是存活千年的孤独迫使人类发明了电子设备，以慰灵魂。”

　　滴———！

　　自由辩环节结束。

　　最后的三十秒，江易一秒钟都没有停息，不卑不亢，抑扬顿挫刚好，硬是把场面拉回平局的节奏。

　　现场静默了两秒，或许是对十二岁小孩超人的哲学感知能力大受震撼，随即瞬间爆发出惊雷般的掌声。

　　等到主持人站起身示意反方四辩结辩发言时，元妙想，已经不用在乎了。

　　我们会赢的。

　　打分完毕，反方84：90险胜。

　　两周过去，结营了，暑假也快结束了。

　　夏天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刚才还是万里无云的天空，现在已经密布了浅灰色的云层。
　　潮闷与青春的气息混合，洋溢在空气中。

　　这是夏令营结营前的最后一场比赛，其实并不正规，只是作为给家长们展示学习成果的表演赛。

　　但毕竟之前的正规比赛都赢了，这次要是在外人面前输了那也太丢人了吧！元妙想。

　　总之，他们作为反方还是很在意这场比赛的，还好赢了，真要多亏了江易神级救场。
　　后台，一群一群的孩子咬着教练给买的冰棍，喝着不锈钢杯里的酸梅汤，大多扎堆闲聊着，叽叽喳喳。

　　教练正擦拭着MVP奖杯，这是共同属于元妙和江易的。

　　两个孩子究竟谁更胜一筹，实在是很难选出一者。

　　最后经过教练组讨论，决定将这个奖杯共同授予他们，并额外赐予一人一张最佳搭档奖状。

　　“我们也不是一定要分出个胜负来嘛，不要磨灭了孩子对于辩论的热情啊。”主教练当时笑着摆手说。

　　“梦想就是梦想，爱好就是爱好，别管那么多啦。”

　　嗯，没错，这个夏令营果然很适合我！元妙吸溜着酸梅汤微微点头。

　　队教练笑着说：“哎呀，你们两个的表现呀，可真不像是认识了两周，更像是认识十年了！”

　　元妙听闻，哈哈大笑：“我们就是认识十年了！”

　　江易：“去个零还差不多。”

　　元妙：“教练你不要搭理他，他小嘴淬毒。”

　　评委走后，江易转身直直对向女孩的目光。

　　“你不要总是对未来那么憧憬一样，谁知道重要的人会不会突然离开呢？要提前做好防范意识。”他有些傲娇地说。

　　“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我吗？”

　　江易愣了一下，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笑脸，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眸，此刻，只映着自己一个人的影子。

　　他突然感觉有些慌乱。

　　“我，我不会离开你。”他愣了一下，有些被冤枉似的解释道。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元妙笑嘻嘻。

　　结营仪式进行到一半就下雨了，只好提前结束，放孩子们各回各家，阴天真是不饶人。
　　细雨从云层中脱颖，元妙一路小跑奔向江易，握住江易的手。

　　“结营快乐！想跟我合个影吗？”

　　少女的手心很软，即使在雾蒙蒙的雨天也透露出沁人心脾的温暖。

　　江易忽然有些不想放开，但还是甩开了她的手。
　　“…你不要靠我那么近。”

　　“易易！”一声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顺着声源望去，是一位穿着高档香云纱连衣裙的女士。
　　她身材挺拔，妆容精致，约莫三十多岁，打着纯黑色的雨伞，向江易投来复杂的目光。

　　“我先走了。”江易拉低帽檐，柔软的黑发再一次遮住眼睛上沿。

　　元妙愣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手，“记得要来我家玩！你还从没来过呢！”

　　她没有得到回应。

　　“妙妙？没合影成功吗？”旁边的元女士走过来，把伞向元妙倾斜。

　　元妙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有着完整胶卷的拍立得，没说什么，“没关系，妈妈，我们回家吧。”

　　对啊，她还没有一张跟江易的合影呢。

　　“好。”

　　细密的雨继续下着，冲刷着少年们停留过的地面，仿佛要洗净这个夏天所有的痕迹和未说出口的话语。

　　不远处，不同颜色的无尽夏竞相开放着。

　　随后，众人消失在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