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场太阳雨》晗枝

3、他像一种动物 22：

　　22：15。

　　易映延将门锁好，倒了杯温水，喝完后有些踉跄地走向卧室，把自己闷在枕头下。

　　平稳的呼吸声在十五分钟后响起。

　　22：50。

　　易映延被打骂声吵醒。

　　他正坐在餐桌的一角，手里的碗缺了一个角，被他用拇指死死按住。

　　没有任何痛感。

　　“孩子不是你的？！你凭什么不管？整天就喝你那点马尿！”

　　易江景抽泣着，头发乱成一团，嘶声冲王民生大喊。

　　“他学习不好跟老子有什么关系？老子又没文化，你不是大学生吗，怎么连个小孩都教不好？我看他那蠢样八成是随了你！”

　　王民生满脸通红，想拿手指着易江景但是又指偏了，将桌边的酒杯打碎。

　　“我教不好？都随了我？”易江景腾地一下起身，瞪大眼睛，眼泪哗哗地流，想开口却发不了声，只能干张着嘴，身子抖的厉害。

　　“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和泼妇有什么区别……”王民生打了个酒嗝，晃悠悠地起身，“你看看，你给老子生了个傻子，糟蹋老子多少钱，要我说，趁早别让他上了！”王民生边说边拎起易映延，易映延一个没稳住，手按在了滚烫的粥里，烫的他几乎跳起又怕打翻了碗，手掌硬生生的被缺口划了道线。

　　“爸爸……”

　　“老子没你这个儿子！”王民生干哕一声，将他往前一推，向地上吐了口痰，“赔钱货。”

　　易映延跌倒在易江景面前，桌角撞的胯骨生疼，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一个男的，还好意思哭，看老子打不死你！”王民生被这哭声吵的头疼，伸手晃着身子向易映延逼近。

　　易映延闭紧了眼，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到。

　　再睁眼时，妈妈倒在了地上。

　　“妈妈……”易映延想把她扶起来却被妈妈甩开手。

　　“别叫我妈！你学习要是好点还要我操这么多心吗，滚回你房间做题！”易江景半张脸上渗着血，冲他喊到。

　　“妈……”

　　“滚！”随后爬起来，将易映延推进房间锁好门。

　　他看着眼前摊开的试卷。

　　12分。

　　最基础的第一题也错。

　　易映延大脑一片空白，手摁在分数上，糊成鲜红一片，一股子铁锈味儿。

　　门是不隔音的，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还伴着碗碎声。

　　那些声音极具贯穿力，好像要将他的房门撕碎。

　　“砰！”门突然颤一声。

　　3：20。

　　易映延从床上醒来。

　　他摸了摸右手的疤。

　　越来越浅了。

　　也越来越深了。

　　他起身来到桌前，展开联考的数学卷子。

　　145分。

　　只有第一道选择错了。

　　他压根没写。

　　6：00。

　　他还是保持着刚开始的姿势，一动不动，盯着眼前的试卷。

　　6：10。

　　他起身，将试卷丢进垃圾桶，背起书包出了门。

　　当应卿莜赶到教室时，易映延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她已经比平时还要早出门十五分钟，没想到易映延依旧比他早到。

　　他是住学校了吗？

　　应卿莜踮着脚走到桌椅旁，小心翼翼地抬起椅子生怕吵醒了他。

　　“早啊，应同学。”

　　“啊！”

　　易映延突然出声吓了她一大跳，椅子也没抬稳，刺啦一声，吵的两人都直皱眉。

　　“嘿嘿，不好意思啊，吵到你睡觉了。”

　　“没事。”

　　俩人又没话说了。

　　“数学卷子在这儿吗？”

　　半晌，易映延率先开口。

　　“有的有的。”应卿莜连忙拿出来，在摊开时明显一顿，“那个……我错了好多，要麻烦你不少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慢慢摊开试卷。

　　易映延略扫一下，勾了勾嘴角，轻声道：“比我那时候好多了。”

　　“啊？”应卿莜觉得他说话没头没尾的。

　　“没事，我们开始吧。”

　　“你那些题还有问题呢。”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应卿莜指了指前几道选择，又指了指第一道大题。

　　“没了？”易映延有点出乎预料。

　　她怎么不会的都是最基础的？

　　这和他竟然……

　　“……不是，是只有这几个题我会。”应卿莜很快否认，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好。”

　　听到这样的解释，易映延反而松了口气。

　　应卿莜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看了看对方并没有在意，又将其咽了下去。

　　“那我们现在先看第六题。甲、乙相邻，捆绑他们，看成一个元素，有……”

　　易映延的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应卿莜有点恍惚。

　　讲题的易映延和平时的易映延完全不一样。

　　可能是接触的不多，他总能给人一种琢磨不透的感觉。

　　比如，上一秒还笑眯眯的，下一秒又突然静默。

　　又比如现在。

　　现在的易映延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和平日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好像一种动物。

　　像……

　　“应同学，你在听吗？”见她在愣神，易映延幽幽开口。

　　“哦哦，我在听呀。”，被抓包后，应卿莜脸不红心不跳地冲他笑笑，“嘿嘿，你讲的真好同桌。”

　　“哦？那就是听懂了？”

　　见应卿莜那副心虚的模样，易映延也没有点破，还跟着她笑起来，只是比笑肉不笑。

　　应卿莜顿时觉得有点后背发凉，但还是硬着头皮点点头。

　　“当然啦，讲的太好了。”

　　易映延点点头，从桌兜里翻出五三。

　　找到排列组合那一章，推到她面前，手指点了点第三题，身子往后一靠，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

　　“那你做给我看呢，同桌。”

　　应卿莜低头看了看题目，是她不会的类型，又抬起头来。

　　俩人就这么干瞪眼。

　　就在应卿莜准备道歉时，早读铃声响了。

　　应卿莜松了一口气，她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喜欢过早读。

　　“那我下课再做？”应卿莜拍了拍语文书。

　　“好啊。”易映延倒也没再追就，笑着应了下来。

　　“同学们，大家先停一下。”落果急匆匆地从办公室跑来。

　　“咱们班李欣颖来不了了，一会的铅球谁来替一下，在第一个项目。”

　　班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让张强来！他行！”蓝天趁乱大喊一声。

　　台下哄笑一团。

　　“要女生！蓝天你添啥乱。”落果瞪了他一眼。

　　“那李越萌来，她行。”蓝天又说到。

　　“蓝天你再说我打你了！”李越萌冲蓝天挥了挥拳头。

　　“应卿莜，她行！”不知道谁带的头，大家都开始附和。

　　“对啊对啊，她以前是练这个的。”

　　“还拿过奖呢。”

　　附和声音越来越多，好像应卿莜成为顶替人已经是板上定钉的事。

　　“那卿莜你可以吗？”落果问道。

　　“啊？”被这么多人盯着，应卿莜顿时感觉自己浑身发烫，稀里糊涂就应下来。

　　“我可以。”

　　“好，那就你了。”

　　“快快快，出来去操场站队！”李丹慈急匆匆地跑过来，招呼大家往下走，“咱们班女子铅球找着人了吗？”

　　“老师，应卿莜来。”落果边拿上道具边说道。

　　“好。卿莜你不用走方块队了，直接去铅球后场区吧。”李丹慈冲班长点点头转过脸嘱咐应卿莜。

　　“嗯嗯。”应卿莜连忙点头。

　　“快去吧，要提前十五分钟热身。”落果又补充道。

　　“哦哦。”应卿莜点了点头，便向候场区走去。

　　易映延盯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直到消失在他的视线也不曾收回目光。

　　“哎，兄弟，你咋还愣神呢，快走吧。”祝珈玖拍了拍易映延的肩膀提醒道。

　　“我知道了，谢谢你，同学。”易映延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抖了抖肩膀。

　　“哎，都哥们儿。”祝珈玖也跟着嘿嘿笑起来，又想把胳膊搭在易映延肩上却打了个跟头，“哥们儿你咋走这么快，我还没告你我名呢。”祝珈玖连忙追上去。

　　运动场上。

　　铅球项目已经进入决赛。

　　还剩最后两投。

　　应卿莜握着球，双脚前后开立，前脚脚尖朝前，身体微微前倾。

　　“啪嗒。”

　　汗水从额头直滴在草地上，震得她心里直打颤。

　　哨声响起，应卿莜的重心慢慢向后脚移，上体微微后仰，腰部轻轻扭转，全身像一张拉满的弓。

　　紧接着，她后腿用力蹬地，力量顺着腿传到髋部、腰部，再到肩膀和手臂。

　　手腕用力一拨，铅球带着力量从手中飞了出去。

　　“啊！”

　　球落在了离她不到五厘米的地方。

　　差一点，差一点就完蛋了。

　　应卿莜喘着粗气，有些站不稳脚跟。

　　“没事吧？！”陪同的古梵音吓地连忙跑过去，蹲下身想脱掉她的鞋查看。

　　“我没事，我没事，小音，不用拖鞋了。”应卿莜感到脚下一阵清凉，缓过神来连忙制止。

　　“真没事吗？”古梵音的眉毛皱成一团。

　　“真没事。”应卿莜拍了拍她的肩膀，瞳孔蓦地轻颤——他怎么也在。

　　易映延冲她招了招手。

　　“嗨？”应卿莜有点尴尬。

　　“哦，忘记跟你说了小莜莜，李丹皮还要一个男生陪着来，这不，人在这儿。”古梵音见状连忙闪开身。

　　易映延这才走向前。

　　应卿莜有些呆愣。

　　古梵音凑过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要我说都多余按一个人，不过，”说到这，古梵音顿了顿，瞟了他一眼，“他还挺积极的。”接着凑的离应卿莜更近，脸贴着脸，挤出气泡音：“小莜莜，看来是冲你来的嘛～”

　　应卿莜轻轻捅了古梵音一下。

　　“干嘛呀你。”

　　易映延这时又往前走了两步。

　　递给应卿莜一瓶水。

　　“第三投要开始了，喝点水吧。”

　　“对对对，小莜莜，喝点喝点。”古梵音连忙附和道。

　　咕咚喝了两口，应卿莜擦了擦嘴上的水渍。

　　第三投要开始了。

　　应卿莜缓缓吐了口气。

　　后仰，扭转，投掷出。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顺利到有些恍惚。

　　浑圆的铁球带着破空的闷响，飞速向前攀升，又在重力拉扯下缓缓下坠，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刺的眼生疼。

　　9.76。

　　破了校记录。

　　那一刻，世界安静极了。

　　应卿莜大脑一片空白，站在原地发愣。

　　“啊啊啊！小莜莜你太棒啦！！”古梵音欢呼着跑过来，一把将她搂住。

　　远处，看台上不知是谁报了信儿，掌声雷动，呐喊声四起，将应卿莜的大脑填满。

　　破纪录了啊，

　　这种感觉，

　　真好。

　　她恍然间一瞥，易映延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他正朝她笑着。

　　桃花眼弯弯，眉毛微蹙，嘴角轻扬。

　　明明是极淡的表情，在他脸上，到是生出了一丝诡谲的美。

　　又或者说，是魅惑的美。

　　突然间，她想明白了。

　　那个她没来得及想明白的问题--

　　他像一种动物，

　　他像蛇。

　　应卿莜瞬间打了个冷颤。

　　“你在想什么呢，同桌？”耳边，易映延的声音依旧像以前一样亲和。

　　“没什么啊。”应卿莜不自在的想和他拉开距离，悄悄退了半步。

　　“宝贝儿，你们在聊什么呢～”古梵希突然从她身后绕过来，揽着应卿莜肩膀，笑的不怀好意。

　　“没什么啊，走啦走啦。”应卿莜拉起古梵音就跑。

　　只剩易映延一个人站在原地。

　　喧嚣的人声像潮水般退去。

　　他脸上的笑意一丝丝淡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额前那点刺眼的红，和看台上奋力一跃的身影，在他脑中反复交叠。

　　太像了。

　　像到让他心脏发紧，也像到让他心生厌烦。

　　又是为什么呢。

　　“应卿莜。”

　　他在舌尖无声地碾过这个名字。

　　真的是你吗？

　　原规划好的计划从她出现那一刻就出现了偏差。

　　但现在已经完全不同了。

　　或许往后的日子比他想的要有趣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