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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番五次的太阳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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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糊涂啊你!就非要转学!?”
星期二,晚上八点。一句带有怒呛的质问从紧闭的门内穿出,击碎了校园的宁静。
门内,平日温文尔雅的校长一概常态,起身双手撑着桌子,锁着眉头紧盯着眼前的少年,满眼失望与不解。而少年只是将手续轻轻递到桌前,目光平静,表情寡淡,语气却十分坚定。
“我已经想好了,校长。”
江峰听到少年的大话气不打一出来,手不断地揉着太阳穴,耐着性子苦口婆心道:“你也清楚,景志三中可是垫底的学校。那样的环境,你在那里不出三个月就会废掉!你再想想你的父母,你这样做对的起他们,对得起自己吗!”少年并没有接话,只是听到父母二字垂在两侧的双手有些轻颤,垂头盯着桌上的转学手续。
江峰见状又不禁劝道:“以你现在的成绩,在这儿念能保你上华清。高二可是关键的时候你怎么能在这儿掉了链子!”他讲有些激动,不禁连咳了两声,端起茶杯押了几口,叹了口气“这样,叫你家长进来,我来和他们谈谈。”
听到这儿,少年终于抬起头,但也只是掀了掀眼皮,随后淡淡说道:“都没了。”
星期三,少年站在火车站台前。
车站里人群密集,嘈杂的很。有人匆匆跑过撞掉了他的书包。
一张照片从书包右口袋里滑落。
那是一张残缺了的全家福。三口人,还有一角淡紫色的裙边。看着年代久远,泛着黄边,但依旧平整。
少年捡起书包,面无表情地踩在照片上。
“可算等着你了,这阴天怕是要下雨,我那车停路边给我慌的哟。”一位四十左右的大叔匆匆跑过来,擦了擦额角的汗。
“真是麻烦您了,一会给您加钱。”少年略带歉意的笑着将书包单肩背好。
大叔一听乐开了花,伸手想去摘少年肩上的包,但被他不着痕迹地躲了过去。
“快走吧,叔。”少年边说边往前走。
“好嘞好嘞。”大叔有些尴尬地收回手便跟了上去 。
雨不一会就下了起来。
那张照片孤零零躺着,不一会儿就失了原样。
车站依旧人来人往,无数人经过这里。
照片成了纸泥,
也没了。
车子发动,驶入雨幕。少年靠向椅背,闭上眼,那些充斥着血与痛的回忆瞬间铺面而来。
就在昨天,他刚刚拿了下全市第一的成绩,兴冲冲地打开门,却只看到了倒在地面口吐白沫的父亲。
在打过110之后,他没有哭泣,没有呐喊更没有恐慌,只是慢慢地蹲了下来,在已故的父亲面前。
他环顾四周,柜子全敞开着,东西胡乱散落在地上,值钱的早已被母亲拿走,留给他的只有一片废墟和一具尸体。
至于他那终日念叨着别家孩子的母亲,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他只知道他被彻底丢弃了。
“景志三中到了。”司机瓮声瓮气地报了地名,将他拉回现实 。
他抬眼,看向雨中那所灰扑扑的学校。
良久,扯出了一抹极淡的笑 。
他对这所新学校、这座城市,乃至往后的人生,都已不抱任何期待。
无非是从一片废墟,走向另一片废墟。
只是,他那时还不知道,这片新的“废墟”里,会有个人,额前带着一点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旧印记似的红。
更不知道,那点红,会成为他往后日子里,唯一看得清的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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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暴雨猛烈敲窗的时候,教室里正进行着数学周测。
应卿莜低头盯着列了一半的式子,半晌没动。
良久,她从桌洞里翻出一塌被钉的极厚的纸,翻开第26页。
左面:
6月26号。
总计:-15.6。
右面:
是一团小小的,被涂实的黑线。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用双手捂住耳朵。
窗外,蝉声比雨大,甚至愈发猖狂,争先恐后的挤进窗,教唆着雨的狂妄。
雨顺势接下这场利诱,豆大的雨点不均匀的砸向窗外的老榕树上,借力起飞,溅向窗户边上倒霉的人。
坐在窗边的应卿莜刘海早已湿透。
她只是把刘海拨向耳后,借着仅存的天光呆呆看着账簿,合上,翻开,再合上,随后索性闭上眼,任水珠滴落。
伴着嘈杂的蝉雨声,隐隐约约。
她听见了笑声,喊声,叹息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好像又回到了昨天,成绩公布的那天。
“期末出分了!”班长落果拿着成绩单急匆匆地跑进来,原本安静的教室一下变得沸腾。
落果刚将成绩单放好,大家便蜂拥而上。前排推搡,后排踮脚,还有人嘟囔着名次,好不热闹。
“大家看完去外面排队啊,李老师让这个大课间换好座位,咱们这次还是按成绩来。”落果又叮嘱了几句便出了门。
应卿莜并没有凑上去,只是站在人群外盯着自己脚尖,心跳如雷。
在这之前她已经对过数理化的选择,连三分之一的正确率也没有。平均五个错仨,对于她来讲,选择对完也就大概出分了。这种情况下,无疑是考砸了,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但她心里仍保留一丝侥幸。
万一呢。
“喂,小莜,怎么还在发愣呢?你不去看看嘛?班里都要没人了。”古樊音从人群里钻出来跳到应卿莜身旁。
“哦哦,我等人少一点嘛,要不然不好找呀。”应卿莜显然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冲古樊音笑笑又摆了摆手,边走边说:“看嘛,人这会儿不就少多了。”接着压抑着快要蹦出的心脏快步向前走去。
应卿莜站在讲台边上,装作不在意从第一张从下到上一眼扫过,没有她的名字,顿时感到神经紧绷,眼眶干涩。她深吸一口气,在检查一遍确认没有后,又翻到第二页。
她在心中小心翼翼地默念着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如刀割般划过她的心。
26,27,28……38,40……已经到本页的最后一名。
应卿莜转过身,脑中嗡嗡作响。她有点不敢相信,不,是完全没有料到。
她竟然考了倒数第一。
可是看到朋友还在等她,又硬生生的挤出笑容,“哇,音音你还在等我呀,我就知道你最好啦。”说着便从讲台上跑过来,想挽着古樊音出门。
古樊音也看出了她的挫败,只是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也只会成为又一次打击,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应卿莜顿时眼眶湿润,只能努力瞪大眼睛,仰头又耸耸肩,故作轻松的笑道:“没事的,大不了这次换桌我还坐我那,挺好的,清净,还不用挪来挪去了,咱们快走吧,班长该催了。”
“你……真的可以吗?”古樊音不免有些担心。
“哎呀,多大点事。”
又回到了这个飘雨的位置。
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单桌。
还没等她喘口气,上课铃响了。
可她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只是翻出那本被订的厚厚的纸。
翻开页,悬着笔。
一节课很快就过去了。
本上多了一团黑线。
终于熬到放学。
应卿莜向古樊音打了声招呼说她今天要晚点回去。
她瘫在椅子上,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一点点变暗。
直到班上人全走光。
她才慢吞吞出了门。
在无意识的下了一层楼梯后,胳膊突然感到一阵被撞击的闷痛,让她一下回了神。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应卿莜下意识连忙道歉。
半晌没音。
她这才抬起头。
被撞的男生正弯着腰,安静地看着她。
感觉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那男生生了一副极好的模样,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匆匆一眼,便低下了头,下意识的缩紧自己。
“是我的问题。同学,没撞疼你吧。”少年嗓音有些凉意,缓而轻,像落在暗处的雨。
“同学?”见女孩把头埋的很低不理他,耳朵还红红的,易映延又轻轻唤了一声。
应卿莜连忙摆摆手。
“没事就好。”易映延顿了顿,扫过她因出汗分叉的刘海,有些发愣,但很快又道:“同学,请问高二年纪办公室是在楼上吗?”
应卿莜点点头。
易映延见她还是不说话,勾了勾嘴角,冲她温和一笑,“好的,谢谢你同学。”说罢,便转身离开。
等没了脚步声,应卿莜才缓缓吐了口气,如释重负地下了楼。
她不知道的是,
如果她此时回头,便会和刚刚的少年对上视。
他一直站在拐角处,安静地看着她,直到离开他的视线。
“醒醒,醒醒都醒醒!是让你们做题呢还是睡觉呢,有人那脑袋都磕地上了!都先抬头,咱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老班浑厚的声音将应卿莜从思绪里拽回。
掌声稀稀拉拉接二连三地响起。
大家显然被数学恶心到了。
落果看形势不对,带起了头,“欢迎新同学!”
“欢迎新同学!”同学们这才在后面附和到。
“映延,快,快进来吧。”老班瞪了同学们一眼,转头便笑眯眯地冲门外说到。
“大家好,我是易映延。”听到声音,应卿莜心中不由一震。
前方那位,正是昨天的男生。
应卿莜单手撑在桌子上,看着讲台上的少年发愣。
少年双眼微眯,嘴角上扬,温润如玉。
忽而一瞬,她感到少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准确的说,是额头上。
应卿莜不由摸了摸额前的红痣。
而易映延只是便将视线移走,微笑着看向大家,继续说道:“希望和大家能在接下来的两年好好相处,谢谢大家。”
老班欣慰地看着少年,又补充道:“易映延同学的成绩优异,在上次联考中拿到了市区第一的好成绩,很值得大家学习,也相信大家和映延同学会相处和睦!让我们再一次欢迎映延加入高二三班这个大家庭!”
“我也希望能和大家在学习上有所交流,共同进步”台上的少年微微鞠了一躬。
话音刚落,台下唏嘘一片,雷鸣般的掌声紧接响起。
“映延,先找个空位坐下吧。”
“好的。”说罢,便向后排走去,停在应卿莜身边。
“同学,让一下,我要进去,谢谢。”清冽的嗓音从应卿莜头上方传来。
“哦哦。”
易映延抬腿跨过应卿莜的椅子,将他的椅子拉开将书包放到座上,拿出纸巾擦了一遍桌面。
周围的好像温度降下来,冷风中还卷着淡淡的木质香调。
应卿莜嗅了嗅鼻子。
好像是……新同桌身上的?
她又仔细闻了闻。
随后点了点头。
就是。
“好了,班长,你组织一下纪律,我还要去开个会。”老班说完就走。
不一会儿,就有同学说起了小话。
无一不在讨论这位新同桌。
毕竟,市第一的大神出现在他们三中,还真是让人稀奇。
而易映延拿出了练习题,安静的做了起来。
应卿莜不知道此时该不该和这位新同桌打声招呼。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昨天她们见过面。
她已经好久没有同桌了。
这是她这么久单桌以来第一个同桌,她真的想跟这位大神搞好关系。
虽然她此刻并不想说话,只想安静的待会儿,平复一下心情。
可生活连轴转,没有人会真正等她一切都安放好。
“到底说点啥啊……”应卿莜在心里犯着嘀咕。
她摸了摸后脑勺,眼睛四处乱瞟,最后目光锁定在了原本作为午饭的饼干上,抓住班里声音最大的时机,随手拿起饼干袋,刚要开口说话,不料被易映延抢了先。
“同学,我们是不是昨天见过呢,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应卿莜,易映延同学,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
“嗯,你好,应同学,很荣幸能和你成为同桌。”
两人又回归了安静。正当应卿莜想打破这份寂静时,耳边又传来了清冽的嗓音。
“应同学,你冷吗?”
“啊?不啊。”应卿莜觉得这话有些无厘头。现在正值酷暑,怎么会有人觉得冷。她疑惑的对上了他雾蒙蒙的眼睛。
易楹廷用手指了指窗外。
顺着指尖的方向,才发觉雨又下了起来。若是细细看去能隐约看见不少雨丝斜飘进窗。
应卿莜收回回望视线,看向他时突然愣住,这才发现他已经被雨淋了许久。
原本微微卷起的刘海被打湿,此刻正凌乱地贴在额前。睫毛也沾了水,微微垂下投下了一道阴影,冷淡的眼神也因此变得无辜起来。
活像只淋雨的小狗。
应卿莜心中莫名泛起一阵悸动。
“同学……我能把窗户关上吗?”见应卿莜愣住以为她没明白便再此开口,嗓音里加杂着几分无奈。
“哦哦,当然可以,只是窗户的合页坏掉了。”应卿莜回过神来,连忙说道。
听到答话,易楹廷不禁蹙眉,但什么都没做,只是垂眸又将视线放到习题上,不再说什么。
察觉到同桌的低落,应卿莜又忙安慰道:“我看这雨小,一会儿就停了。”
“嗯。”
“这窗户早就坏了,只是学校扣的要死,报销了好几次都没见修好。”提起学校,应卿莜语气不加重。
“嗯。”
“一会儿下课你可以去找班主任,让她给你调一个好点的位置。”
“嗯。”
同桌虽然句句有回应,但语调沉闷。
应卿莜想到他刚转来便被雨淋了个透,心中为他可怜,不禁偷偷斜眼朝他那边看去。
少年发梢上的雨珠抵不过重力,顺着高挺的鼻梁一路蜿蜒,最后停在了微抿的薄唇上。
视线下移,喉结随着呼吸上下滚动,应卿莜心头又是一颤。
“要不……你往这边靠靠?”鬼使神差间应卿莜又说道。
只是刚说完她就立刻便后悔。
两个人的位置已经够近了。
“那个我……”
“好啊。”易楹廷忽然抬头转向她,眼里带着笑意,打断了她刚要出口的话。
“啊?”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的同意,本以为两个不熟的人刚见面,他一定会拒绝的。
“有什么问题吗,应同学?”易楹廷歪了歪头,眼神无辜。
“我,我开玩笑的……”应卿莜连忙摆了摆手。
“哦?”
“我没有那种想法!”
“我不是想要占你便宜!!”见他不回话,嗓音不禁拔高,实际上依旧没有什么攻击力。
“我知道。”
越描越乱,越解释越黑。应卿莜此时只感觉脸颊发烫,头脑发热,完全没注意到此时的对话已经变了味。
即便他的嗓音依旧平平平,但应卿莜总觉得他语气中掺着几分怪味儿,却找不出理由。
空气中凝结着尴尬,应卿莜有些无所适从,只得不看他。
临近下课,应卿莜感觉肚子即将要发出抗议,低头便又瞧见了桌洞里的饼干。
随后,她扫向埋头写字的新同桌,心中一叹,差点忘了正事了。
“易同学,要不要来一半呢?”应卿莜想都没想,就把东西递了出去。
“……”
那边没回话。
“易同学?”她又将面包往前递了递。
“……”
还是没音儿。
“这个很好吃的。”她又又推荐道。
“我也觉得,只是,应同学,这……”
易映延没了下文。
“啥?”
应卿莜顺着他的视线下移,这才发现自己拿错了。
。。。。。。
……拿成她已经吃了一半的面包了!
再定睛一看,面包微微凹陷呈齿。
No!
甚至还有她的牙印!
“对不起,对不起……”她迅速收起面包,不敢看他。
“……”
半晌不得回应,以为是同桌已经无语而不屑于理她,可她也不好意思再开口,便摸了摸下巴,头慢慢转向窗外,佯装无事发生。
心中却早已是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
这也太尴尬了……
应卿莜胡乱抓了把头发,深深吸了口气。
天气已经放晴了,太阳躲在天空后边。
云层的边角处透出千万缕光线向远方晕染开来,淡淡的玫红色混着天空原有的白,共同绘就了一片夕岚色的油画。
如此美景,本应是高中不可多得的心情调味剂。
可又是可为什么呢,应卿莜只感到淡淡的忧伤。
又没考好,和同桌的关系也一团糟。
又看到角落里的帐薄,心口一紧。
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问自己,却答不出口。
只得让那忧伤慢慢泛滥,直到再次占据了整个心房。
她又被带入了坏情绪漩涡。
这是第几次了呢?
不知道。
多到连她自己也数不清了。
可为什么还会在意呢?
悠悠清风拂过,却刮的她眼眶生疼,泪水一股脑的向她施压,想要奔出。
这时,她听见了一阵闷笑。
很轻,但很刺耳。
他在笑我吗?
易映延盯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用笔尖一下一下轻点着书本。
会是她吗?
那还真是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