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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蹲影 我想吃烤肉 ...

  •   画展仍在那座老棉纺厂里。红砖墙被晒得发烫,玻璃顶漏下来的光柱里,浮尘缓慢游动,像一群无所事事的鱼

      方鹤年刚踏进大门,就被几个老友围住寒暄。他回头冲方煜摆摆手,手里那对核桃转得咔哒响:“你自个儿转转,别杵我跟前当门神。这帮老家伙说话夹枪带棒,你在旁边,他们还得端着,没劲。”

      方煜笑了笑,应了声“好”,目送祖父被人流吞没。他没急着看画,先在门厅站了片刻,目光掠过展厅简介。策展人写的是“陈启明”,但底下有一行极小的字:特邀参展,于时金

      不知为何,方煜突然想起来那个晚间的女孩

      路灯的光晕里,一个女孩踩着滑板。那身影瘦得惊人,动作却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凶劲

      他顺着木质楼梯往上走。二楼比一楼敞亮些,画作也多了起来。大多是油画,也有几幅素描,笔触生猛,颜色堆得厚,像是画家在跟画布吵架

      方煜在一幅画着废弃游乐场的画前停住。生锈的旋转木马,掉漆的碰碰车,天空是一种脏兮兮的橘红色,像溃烂的伤口。画得极好,那种衰败里的荒诞感抓得很准

      “挡光了,让一下。”

      声音从背后上来,凉飕飕的,没什么情绪

      方煜侧身让开,转头看见一个女孩。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宽大的黑色T恤,锁骨凸出得像要戳破皮肤。头发是原生黑,高马尾,空气刘海

      她手里端着个一次性杯子,里面是深色的液体,大概是咖啡,也可能只是水。她没看方煜,径直走到那幅游乐场画前,歪头审视了两秒,然后从裤兜里摸出支极细的马克笔,在画作下方的标签上,把“游乐园”的“园”字,改成了“圆”

      动作熟练,神情漠然,仿佛天经地义

      方煜看着她的手。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和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和洗不掉的颜料痕迹。他想起来了,那晚路灯下,扶着滑板、指节泛白的手,就是这一双

      “是你。”他说。很笃定,意外的笃定

      女孩这才抬眼看他。瞳仁是浅褐色,看人的时候没什么焦距,像在看一堵墙

      “我?”她问,语调平平,听不出疑问还是陈述

      “前几天晚上,我家窗户边上。”方煜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见你滑滑板,技术很好。”

      于时金眨了眨眼,似乎从记忆里捞起这么个片段,然后点了点头:“哦。你住那栋白楼?视野不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惜灯太亮,晃眼。”这话没什么攻击性,但也没什么客气,纯粹是陈述事实

      方煜笑了笑,没接茬,转而看向那幅画:“这画很好。”

      “废话。”于时金嘬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喉结明显地滚了一下,“不好我画它干嘛。”

      她似乎觉得这话说得太绝对,又懒洋洋地补充,“当然,陈老非要把它挂这儿,我觉得色调还是闷了点,那点橘红没压住,看着像一摊烂泥。”

      方煜这下确定了。他重新看向画旁不起眼的署名——于时金,有股韧劲。“都是你画的?”他问

      “不然呢?”于时金终于转过身正对他,后背靠着墙,杯沿抵着下巴,“这屋里,除了楼梯口那两幅假山水是陈老头自娱自乐,剩下九成都是我瞎鼓捣的。没钱请模特,没人教,全靠自己瞎琢磨。”她语气里没什么自得,也没什么自卑,就是陈述一个跟“今天喝水”差不多的事实

      “画得很好。”方煜又说了一遍,这次目光落在她脸上,“尤其是那幅《夜泳》,蓝色用得很大胆,水下光线的折射感处理得很妙。不是学来的技巧,是你的眼睛看到的。”

      于时金捏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说谢谢,也没反驳,只是垂眼看着杯底沉淀的少许粉末:“……算你没全瞎。那幅画的是我十二岁夏天,偷跳进废弃游泳馆的事。水是绿的,底下有碎瓷砖反光,晃得人恶心。”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抿紧嘴唇,侧过脸,用后脑勺对着方煜,表示话题终止

      空气安静了几秒。旁边有观众低声议论画价,声音飘忽

      方煜没觉得尴尬,也没试图挖掘什么。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旁边一幅画着一堆杂乱水果的静物画前,语气自然地转了话题:“这幅也很有意思。画得很真实。很少有人愿意花时间画快要坏掉的水果。”

      于时金没回头。她仍旧看着墙壁,但声音低低地飘过来:“……画着玩的。本来想画新鲜的,结果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它们已经快烂了。干脆就照着画了,省得浪费。”她顿了顿,“反正这世上新鲜东西少,烂掉的多。”

      方煜不置可否,继续往上走,脚步平稳。于时金在原地站了几秒,也跟了上来,依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个沉默的影子

      三楼是顶楼,空间低矮,斜顶,堆放着一些更私人化的作品。有一幅很小的素描,画的是一个蜷缩在窗台上的背影,线条潦草,却透着一股无处可去的孤绝。方煜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

      “这背影,”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画的是你自己吧。”

      这不是疑问句

      于时金正在不远处调整一幅画的挂钩,闻言动作停都没停,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随即又补了一句,带着点惯有的刻薄,“眼光还行,没把它当成陈老头年轻时的自画像——虽然他胖得也像个球。”

      方煜笑了笑,没理会那点小刺,又问:“自学很辛苦吧。”

      “饿死事小。”于时金终于调好了挂钩,转身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眼神飘向窗外逐渐下沉的夕阳,“没人教,也没有颜料,颜料贵的时候,只能拿饭钱换。”

      “下次画展开幕,如果你还在,”方煜转过头看她,眼神温和却坚定,“我可以来聊聊颜料。我对色彩还原度有点挑剔,或许能给你推荐几个性价比高的牌子。”

      于时金抬眼瞅他,眼神里那点漠然被一丝类似“你烦不烦”的情绪冲淡了些,但很快又被她压下去。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扯了扯嘴角,像嘲笑:“随你。我不一定在。开幕那几天,人多,吵。”她顿了顿,又一句,“而且,我不加微信。列表里陌生人多了,看着闹心。”

      “没关系。”方煜的语气依旧平和,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画展信息通常会印在海报上,或者,像你说的,随缘。”

      随缘

      于时金不再说话,重新看向窗外。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正巧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方煜也没再开口,就那么安静地站着,陪她看一会儿光,看一会儿画

      直到方鹤年在楼下扬声喊他,声音带着笑意,说陈老头留他们吃饭,酱鸭已经焖上了

      方煜应了一声,低头对于时金说:“我先走了。”

      于时金“嗯”了一声,没抬头,也没说再见

      方煜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行渐远。于时金依旧靠在墙边,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她才慢慢直起身,走到那幅小小的背影素描前,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画中人的后颈,然后把手插回裤兜,转身走向另一幅尚未完成的画

      楼下,方鹤年看见孙子下来,笑问:“咋样,这趟没白来吧?”

      方煜帮祖父拉开椅子,让他坐下,才慢悠悠地回答:“嗯,看了很多好画。”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也见了一个……很优秀的画家。”

      方鹤年咂摸了一下这话,没多问,只是笑着给他夹了块酱鸭的腿肉:“吃饭,菜凉了,味儿就变了。”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老棉纺厂的灯光亮起,在夜色里像一座小小的、固执的岛屿

      *
      旧书店开在一条快要被拆迁的巷子深处,招牌是手写的

      “拾遗”两个字被烟熏得发黄。门口堆着几个缺了角的瓦罐,和一捆捆旧报纸,空气里有霉味、尘土味,还有一点点劣质油墨的香气

      方煜是陪方鹤年来的。老人听说这带要拆,念旧,想来淘两本绝版的旧戏本子。他走得慢,方煜便落在半步之后,顺手替他拨开低矮处悬着的晾衣绳。走到“拾遗”门口,方鹤年探头进去,皱了皱眉:“太暗,看不清字,小煜你进去帮我问问老板有没有民国二十六年的《牡丹亭》曲谱,我在这儿抽袋烟。”

      方煜应了声“好”,弯腰钻进店里

      店里更暗,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从天花板上吊下来,晃晃悠悠。书架是那种老式的实木架,格子挤得满满当当,书脊上的字大多模糊。过道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方煜刚往里走了两步,就看见了于时金

      她蹲在里侧靠墙的一个书架底下,背对着门口,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上还是那件宽大的黑色T恤。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很厚的旧书,纸页脆黄,她看得很慢,一根手指压着页角,另一只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帆布袋,露出一角画框的边

      方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出声,也没往前走。这个距离,刚好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和那一小截白得有些过分的后颈。他记得她说过,颜料贵的时候,得拿饭钱换。可他隐约听过业内传闻,她的一幅画,在拍卖行能叫到七位数。这会儿蹲在这昏暗的旧书店里,像个逃课的中学生,倒是一点看不出千万身价的影子

      他侧身,往另一条过道挪了挪,故意让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点轻微的声响,提醒她有人来了,免得吓着人

      于时金没回头,只是翻书的动作停了半秒,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她显然听见了,但并不在意,或者说,懒得在意

      方煜走到柜台前,跟打盹的老板问了方鹤年要的曲谱。老板眯着眼想了半天,摇摇头:“民国二十六年的?那没了,只有五三年的翻印本,你要不要?”方煜说先看一眼。老板转身去里间翻找

      趁着这空档,方煜缓步往里走,经过于时金身边时,脚步放得极轻。他瞥见那本书的封面——《建筑十书》,一本很老的译本。他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她那团瘦削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视线。他看到旁边地上还摊着几本翻开的旧书,一本讲矿物颜料研磨,一本是植物图鉴,还有一本薄薄的,是某地的县志

      于时金依旧没抬头,仿佛身边经过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气流。她看得入神。那专注的样子,比在画展上时更沉静,也更封闭

      方煜拿了那本五三年的《牡丹亭》翻看,纸页已经发脆,墨迹也有些晕开,但排版和字体都很有旧时代的韵味。他翻得很慢,心思却不全在书上。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股安静的、几乎与尘埃融为一体的气息。他通过上次的画展沟通,简单的知道了她不喜欢被打扰,尤其不喜欢陌生人探询她的私事

      于是他只是安静地翻着自己的书,偶尔抬眼,看一眼那个蹲在地上、与旧书为伴的瘦小身影

      老板找零钱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方煜付了钱,拿着书。他转身,再次经过于时金身边。这一次,他停下了

      不是停在她面前,而是停在她旁边那个塞满了旧画册的书架前。他伸出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画册,是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十八世纪二流画家的合集,纸张粗糙,印刷模糊。他随意地翻动着,像是在评估它的价值,又像只是在消磨时间

      “那本,”于时金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大概是许久没说话,“第三十七页,那幅《深海》的构图,抄的是北缪,但抄得很笨,把原有的水纹动态全弄死了。”她依旧没抬头,视线还黏在那本《建筑十书》上,语气平淡,“不值五块钱。”

      /我瞎编的名字/

      方煜依言翻到第三十七页,看了看,点头:“确实。”他把书插了回去,又从旁边抽出一本更小的、像是个人随笔的小册子,封皮是蓝布的,“这本呢?”

      于时金终于侧过脸,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瞥了他一下,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倒像是在评估他的耐性

      “你很闲?”她问,语气算不上友好,但也并非纯粹的驱逐令

      “陪爷爷来买书。”方煜如实回答,翻开了那本蓝布小册子,里面是钢笔写的潦草日记,字迹很花,“他想要民国二十六年的曲谱,没找到。”

      于时金“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自己的《建筑十书》

      但她接下来的话,却像是打破了某种僵局,虽然依旧带着她的特色:“这本日记的作者,是个失败的画师,一辈子想画出惊天动地的作品,最后只画了几个没用的风景。写得也很矫情,但偶尔一两句抱怨几句,还有点用。”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比刚才那本画册值。”

      方煜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没有道谢,只是将那本蓝布小册子拿稳了,又从地上那堆书里,看到了那本植物图鉴。他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和于时金的高度持平了。他指着图鉴里一株不起眼的、开着细小紫花的植物问:“这种,叫什么?”

      于时金瞥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紫花地丁。怎么,想画?”她语气里带了点细微的嘲讽,大概觉得这问题太浅显,或者觉得他连这个都不懂

      “嗯。”方煜没否认,也没解释自己只是想找个话题,“颜色很特别,紫里透点蓝灰,不好调。”

      于时金没再说话,只是伸出食指,指甲盖很短,干净,在那一页上轻轻点了点,指腹蹭过粗糙的纸面:“……根部的那点土黄色,才是关键。很多人只盯着花,忘了根扎在什么样的土里。”

      她说完,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立刻收回了手,重新抱起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和膝盖构成的三角区里,只留一簇黑发在外头,明确表示话题终结,并且不想再被开启

      方煜没再问。他看着她那团把自己缩得很小的身影,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这画面很适合入画——昏黄灯光下,一个与旧书为伴的、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女孩,周身围绕着一圈看不见的、拒绝靠近的壁垒。他站起身,没有惊扰她,拿着那本蓝布小册子和《牡丹亭》,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旧书店

      门外,方鹤年正坐在小马扎上抽烟,烟雾缭绕里,他回头看见孙子,笑问:“买到了?”

      “没有二十六年的,买了本五三年的翻印本。”方煜把书递过去,又晃了晃那本蓝布小册子,“还捡了本有趣的日记。”

      方鹤年接过去翻了翻,乐了:“这字写得,好看。也,有点意思。”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张妈炖了汤,回家喝去。”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蹲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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