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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止疼药 大年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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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阳光格外好。
妈妈说要出去拜年,还告诉她,你姑姑今天也回来了,在奶奶家。
时珀一下子眼睛亮了。
姑姑时季柔是爸爸的妹妹,性子温柔,时珀从小就最黏她。
一进奶奶家门,暖意扑面而来。
姑姑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看见她就笑:“珀珀新年好。”
“姑姑新年好!”
姑父在一旁和爸爸说话,气氛热闹又松弛。
时珀挨着姑姑坐下,姑姑顺手塞给她一瓣橘子。
“期末考试怎么样?”
“进步了,第十三名。”
姑姑笑着揉她的头发:“我们珀珀真踏实。”
奶奶在一旁插嘴:“跟你姑姑当年一样,看着安静,心里有数。”
时珀好奇:“姑姑当年也很努力吗?”
姑姑眼底掠过一抹极软的笑意,不经意瞥了一眼姑父,声音放轻:
“努力是努力……不过也有一眼就分心的时候。”
“啊?”
“第一次见你姑父,就是在冬天拜年,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姑姑声音轻轻的,“就看了一眼,心里忽然就顿了一下。”
姑父在旁边听见,回头笑:“又乱讲。”
姑姑瞪他一眼,继续跟时珀说:
“那时候不懂,后来才知道,这大概就叫一眼万年。
之后就总想着,要再好看一点、再懂事一点、再优秀一点,才敢慢慢靠近。”
时珀听得心里轻轻一动。
犹豫了很久,她微微凑近姑姑,声音压得很低:
“姑姑,我……我好像也有特别在意的人。”
时季柔微微挑眉,眼神温柔:“是你们学校的?”
时珀轻轻点头,耳根微微发红,没好多说,只含糊提了一句名字叫路郁松。
姑姑了然一笑,没多追问,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心动很正常,不丢人。
但有的人一眼是一辈子,有的人一眼,就只是一眼。”
时珀默默点了点头。
从奶奶家出来,妈妈带着她在庭院里拜年。
这一片院落的住户大多相熟,都是亲戚、世交或老同事,挨家挨户走一圈,院门进院门出,格外有人情味。时珀手里攥满了糖,口袋里塞着红包,乖巧地跟在妈妈身后。
走到最里面一户院门时,妈妈说:“这家是你爸多年的老战友,我们进去坐一会儿。”
时珀轻轻“嗯”了一声,跟着走进去。
院门虚掩着。
妈妈敲了两下,里面应声:“请进。”
推门那一瞬,时珀整个人猛地顿住。
客厅敞亮暖和,糖果零食摆了一桌。
而沙发旁边,站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路郁松。
他换了一身冬装。
浅驼色半长棉服,里面搭深色针织衫,领口整齐,裤子利落,衬得双腿笔直。头发比在学校时梳得更干净,额前碎发别到一旁,眉骨清晰,眉眼清俊,在冬日阳光下格外显眼。
他手里拿着水杯,刚要喝,听见动静,侧过头。
四目相对。
时珀的心跳一下子冲到嗓子眼。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他。
更没想到,路郁松居然是这家的亲戚。
空气一瞬间静了一拍。
主人家连忙笑着迎上来:“新年好新年好,快进来!”
妈妈也笑着打招呼。
大人寒暄几句,话题自然而然绕到孩子身上。
“这是我家亲戚孩子,路郁松。”主人家指了指他,又转头笑道,“对了,你们家姑娘是不是也在一中读书?”
妈妈点头:“是啊,刚上高一。”
“那巧了,路郁松也在一中,比她高一届,马上高二了。”
长辈笑着看向路郁松,顺便问了一句:
“你们在学校,应该见过吧,认不认识?”
场面顺理成章。
时珀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攥着衣角,抬眼望着他。
心里还剩一丝极淡的期待——
哪怕江边没打招呼,哪怕短信没回,在长辈面前,他总会给个体面的回应。
路郁松放下水杯,站直身体。
神情依旧淡淡的,眉眼干净,轮廓分明。
他平静地看了时珀一眼,目光礼貌却疏离。
然后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客气、分寸感极好:
“年级不太一样,平时不太接触,不太熟。”
一句话,既没有生硬说“不认识”伤人,也没有假装熟悉,体面、高冷,又情商十足。
可在时珀听来,和“不认识”没有两样。
原来在他眼里,她真的只是一个同校不同级、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运动会一起跑过1500米,校园里无数次擦肩而过,江边烟花下的对视……
所有她小心翼翼珍藏的瞬间,在他那里,全都不算数。
时珀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来不及收起。
她微微低下头,眼睛轻轻眨动,遮住眼底一涌而上的涩,手指攥得更紧,棉服布料被捏出浅浅褶皱。
大人们笑着打圆场:“也是,高中部那么大,不熟也正常。”
妈妈也跟着笑:“是啊,孩子都忙着学习。”
没有人察觉她一瞬间的难过。
路郁松站在一旁,依旧淡淡的,没有再看她,没有多余表情,仿佛只是回答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家常。
坐了短短几分钟,妈妈便带着她告辞。
走出院门,庭院里阳光明亮,花木安静。
寒风一吹,时珀才觉得鼻子微微发酸。
她没有哭。
只是心里那束亮了小半年的光,轻轻晃了晃,暗了一截。
回到奶奶家时,大人们还在客厅喝茶聊天。
时珀情绪低落,默默坐在姑姑旁边,捧着一杯热水发呆。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转到了刚才那户亲戚。
奶奶先开口:“刚才那家的男孩子,叫路郁松吧?模样周正,就是太沉默了。”
亲戚附和着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这孩子,心很苦。”
时珀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一紧。
姑姑好奇:“看着条件挺好的,怎么了?”
“爸妈常年在外做生意,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好不容易回来过年,连两天吵一天,没安宁日子。”
时珀屏住了呼吸。
“孩子马上就要升高二了,最关键的时候,两个人撑不下去,打算开春就去办离婚。”
“离婚?”姑姑微微一惊。
“嗯,早就没感情了,各忙各的,谁也没怎么管过孩子。现在要散了,也没人问他愿不愿意。”
“这半年整个人都变了,不爱说话,不爱出门,看着让人心疼。”
“在家待着闹心,才送到我这儿躲几天清静。”
后面的话,时珀已经听得有些模糊。
她整个人轻轻僵在座位上。
原来他不是高冷。
不是天生冷漠。
不是故意无视她。
是他的世界,早已被争吵和分离填满。
他连自己都顾不好,根本没有力气,去留意一个悄悄望着他的女生。
他一个人在江边看烟花,是因为无家可归。
他不回短信,是因为满心都是疲惫。
他说“不太熟”,是因为他真的没有多余的心神,去记住一张模糊的脸。
时珀心里那点委屈、酸涩、难堪,在这一刻忽然轻轻化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闷闷的疼。
她一直以为,他站在光里,随手就能照亮别人。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他自己也站在风雨里,无人撑伞。
姑姑时季柔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温柔:
“有些人看上去冷淡,不是坏,是心里装了太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扛的事。”
时珀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明亮而温暖。
2014年2月3日星期一 天气多云
今天是大年初三。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到我坐在书桌前,半天都静不下心来写日记。
除夕那天,我鼓起勇气给你发了一句新年快乐,等了一整晚,手机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回音。我对着窗外的烟花发呆,一边安慰自己也许你没看到,一边又忍不住悄悄失落。
去江边看烟花的时候,人群倒数到三,我一眼就看见了独自站在台阶上的你。黑色的棉服,被风吹乱的头发,安安静静的,和周围的热闹一点都不一样。我们的目光碰到一起的时候,我紧张得攥紧了围巾,可你只是淡淡扫过,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那一刻,我心里涩得厉害。
直到今天拜年,在亲戚家再一次遇见你。大人们说起我们在同一个学校,笑着问你认不认识我,你很礼貌地说,年级不同,不太熟。
这句话体面又客气,却还是让我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轻轻碎掉了。
我曾经一直觉得,你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光,是我努力学习、坚持跑步的全部动力。我拼命想变得再好一点,好像这样就能离你近一点。
可刚刚听大人们说起你的事,我才忽然明白,你根本不是什么耀眼的光。
你更像周杰伦歌里那只蜗牛,背着厚厚的、沉重的壳,家里的争吵、快要分开的父母,马上要到来的高三,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你身上,却还是只能一声不吭地往前爬。
之前我总因为你的冷淡、你的疏离偷偷难过,觉得你太过冷漠。
现在知道了这些,所有的委屈都不见了,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原来你也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难过,原来你也在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情。
凳子同学,我今年的新年愿望终于想好了。
我不再奢望能靠近你,只希望你能永远幸福、永远快乐。
连我心里的那一份欢喜,也一并送给你,愿你往后的日子,少一点烦恼,多一点轻松,不用再独自背着重重的壳,艰难前行。
或许某一天,我能成为那个在你前方为你点灯的人。
旁边配了一个小小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