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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匿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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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0月28日天气晴星期一
今天跑完三圈半,我终于撑到了最后。
当初报名,其实是因为听说他也跑1500米,想和他有一次遥远的并肩。
跑道上快撑不住时,是朋友们的呐喊把我拉了回来。
这张照片,算是我和他第一张合照吧,其实也说不上是真正的合照。
原来喜欢真的能让人悄悄成长。
不再慌张,也不再自卑。
感谢你如此耀眼,做我平淡岁月里的星辰。
谢谢你们,也谢谢这一切。
高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终于在深冬里落下了帷幕。
最后一门交卷铃声响起,教室里长长松出一口气。有人欢呼,有人互对答案,有人收拾书包准备一头扎进寒假。时珀慢慢把笔放进笔袋,将试卷理得整整齐齐。
这一学期,她是真的用了心。
从开学摸底的中等偏下,到期中冲进前二十,再到这次期末,她稳稳拿到了班级第十三名。不算耀眼,却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她走出考场,阳光淡淡的,落在教学楼前光秃秃的树枝上。远远看见路郁松和几个男生一起下楼,他穿一件深色校服外套,身姿挺拔,即使在人群里,也格外显眼。
时珀脚步轻轻一顿,又很快低下头,抱着书本走向另一侧。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远远望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寒假一到,年味儿紧跟着就涌了上来。
二〇一四年,是马年。
时珀家住的是一片环境很好的低层庭院院落。
都是两三层的小楼,带小院子,每户挨得近,院门对着院门,树木整齐,道路干净,看着安静又体面。
一进腊月,整个院子都热闹起来。
家家户户在院子里晒腊肉、挂灯笼,门口摆着盆栽,偶尔有邻居隔着院墙打招呼,笑声轻轻传过来。空气干冷,却被人间烟火烘得格外温和。
时珀家也早早开始忙年。
妈妈拆洗被褥,洗衣机嗡嗡转动。爸爸在院子里贴春联,红底金字,墨香清爽。时珀擦着窗户,整理书桌,把一学期的试卷、错题本叠得整整齐齐。
抽屉最里面,日记本又厚了一些。
里面写满了她不声不响的努力,也写满了一个人的心事。
除夕前几天,她绕了两个同学,终于辗转问到了路郁松的手机号。
一串数字写在草稿纸上时,她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二〇一二年底,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微信。时珀用的是一部银灰色诺基亚按键机,平时只和家人、程奕欢打电话发短信。
犹豫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终于在手机里按下那十一位数字。
短信删了又改。
最后只留下一句最不起眼的祝福:
“新年快乐,马年顺顺利利。”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她几乎立刻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一下午过去,没有动静。
傍晚过去,没有动静。
除夕夜全家围坐着看春晚,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窗外烟花一次次照亮房间,那部诺基亚依旧安安静静。
他没看到,或是,不想回。
时珀把那点细微的失落轻轻压下去,跟着家人一起笑,一起守岁。
零点钟声敲响,鞭炮声震天响。
她望着漫天炸开的烟花,在心里轻轻说:
新年快乐,也祝他新年快乐。
初一那晚,和程奕欢、郑舒羽、赵思远还有周嘉树约好去江边看烟花。
江风又冷又硬,吹得人脸颊发疼。
时珀裹着米白色短棉袄,围着浅灰色围巾,袖口被冻得发硬。程奕欢穿成粉色小团子,一路叽叽喳喳。
江边挤满了人,热闹得不像话。
人群渐渐开始倒数。
“五——”
时珀的目光,忽然在江堤台阶上顿住。
路郁松一个人站在那里。
黑色短棉服,领口立起,下颌线干净利落。头发被风吹得微乱,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一点眉骨。他身边没有同伴,没有说笑,安安静静望着江面,像与热闹隔了一层玻璃。
“四——”
时珀的呼吸一下子轻了。
“三——”
路郁松忽然侧过头,目光淡淡扫过人群。
直直与她撞上。
时珀瞬间僵在原地,手指攥紧围巾。
她已经准备好轻轻点头,露出一个礼貌的笑。
可他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
没有认出,没有惊讶,没有点头,没有招呼。
眼神平得像掠过一截栏杆、一片落叶,一触即分,转头继续望向江面。
“二——”
“一——”
烟花轰然炸开。
漫天金红照亮夜空,人群欢呼震天。程奕欢拽着她的胳膊大叫,郑舒羽仰头看得入神。
时珀却像被冻在原地。
原来,他对自己完全没有印象。
散场时,路郁松独自离开,背影干脆,一次也没有回头。
回到家,客厅里摆着一台新电视。
爸爸兴致勃勃介绍,这是刚兴起的4K,画面特别清楚。时珀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鲜亮清晰的屏幕,思绪却一直停在江边那一眼上。
妈妈递来一个橘子:“怎么发呆?”
“没有,”她小声说,“就是风有点大。”
第二天一早,程奕欢就跑来了。
两家住在同一个庭院里,隔了几户,走路一分钟就到。她帽子手套都没摘,一推门就带着一身寒气:“时珀,我妈让我来一起包饺子!”
冬日阳光落在案板上,暖融融的。
面粉撒在桌上,妈妈调馅,程奕欢笨手笨脚捏饺子,脸上蹭得全是白面,惹得一屋子笑。
窗台上水仙开了几朵,淡香轻轻飘着。
两人一边包饺子一边闲聊,时珀嘴上应着,心里却绕不开那份淡淡的涩。
她为了他,努力学习、坚持跑步、一点点变好。
可在他那里,她连一个眼熟的人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