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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薛绍 调露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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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露元年。冬。
这一年冬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雪从腊月初八开始落,断断续续落了半个月,把整座宫城埋成一片白。太液池冻透了,冰面上积着半尺厚的雪,几只寒鸦落在雪上,留下一串竹叶似的爪印。
太平在这一年冬天第一次见到了薛绍。
见面是在武后的殿中。武后设了小宴,只请了几个人——太平,薛绍,薛绍的母亲城阳公主,还有几位宗室长辈。名义上是赏雪,实际上是相看。这件事,武后没有和太平商量过。太平是到了殿中、看见薛绍跪在那里行礼时,才明白过来的。
薛绍是城阳公主的儿子,论辈分是太平的表兄。他比太平大四岁,今年十九,生得眉目疏朗,肩宽腰直,跪在那里行礼时,脊背挺得像一竿修竹。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袖口收得很整齐,腰间的玉带钩是素面的,没有任何纹饰。
“薛绍见过公主殿下。”他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
太平坐在武后身侧,看着他行礼。他跪下去又站起来,动作干净,没有多余的部分。站起来之后,他的目光在太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一瞬很短,但太平注意到,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打量,没有审度,只是——看。像看一朵花、一片云、一只飞过去的鸟。看了,就过去了。
太平垂下眼睫。
宴席上,武后和城阳公主说着话。城阳公主是高宗的同母姐姐,在宗室中素有贤名。她说话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和武后说话时既不谄媚也不疏离,拿捏得恰到好处。太平听了一会儿,发现这位姑母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夸武后,但不显得奉承;提自己的儿子,但不显得推销;说太平,但不过分,只夸了一句“公主殿下的字写得真好”,还补了一句“是皇后殿下教得好”。
太平心想,这位姑母,是个人物。
薛绍坐在城阳公主身侧,全程没有说几句话。有人问他什么,他便答什么,答得简洁,从不多说一个字。他吃东西很慢,筷子在碟子里夹起一片炙肉,在酱碟里蘸一下,送进嘴里,嚼完了才夹下一片。他的手生得好看,指节分明,不粗不细,握筷子的姿态很稳。
太平注意到他的手,是因为婉儿。
婉儿今日也在殿中。她站在太平身后侍酒,穿着那件浅青色的衣裳,袖口里露出一点点指尖。薛绍夹菜时,太平看见婉儿的目光在薛绍的手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太平看见了。
宴散后,武后把太平单独留下了。
殿中只剩下母女二人。炭火在盆中烧得正旺,把武后的面容映得明明暗暗。她靠在凭几上,手里捧着一碗热酪,没有喝,只是捧着。
“薛绍,”武后开口了,“你觉得如何。”
太平跪坐在母亲对面,双手放在膝上。
“姑母说话很好听。”她说。
武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城阳在宗室里活到这个年纪还能活得好,靠的就是说话好听。我问的不是她。”
太平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不像坏人。”她说。
武后把酪碗放下。“不像坏人。”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太平听不出来的东西——既像是嘲讽,又像是叹息。“这就是你对他全部的评价?”
“我只见过他一面。”
“一面就够了。”武后说。“我当年见你父皇,也只见过一面。”
太平抬起眼。武后很少提起这些。关于母亲和父亲的婚姻,太平只知道个大概——武后十四岁入宫,做了太宗的才人。太宗驾崩后,按例入感业寺为尼。是高宗把她从感业寺里接出来的。这些事没有人敢在她面前细说,她也不敢问。但她知道,母亲从感业寺回来的那一天,一定在镜前坐了很久。
“母亲那一面,”太平说,“看到了什么。”
武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炭火上,炭火的红光在她瞳孔里跳动。
“看到了一个好人。”她说。“一个心软的人。一个不想做皇帝的人。”
她停了一下。
“心软的人,在皇位上坐不久。不想做皇帝的人,做了皇帝之后会更痛苦。这些,我那时候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唯一一个在感业寺的廊下停下来、问我冷不冷的人。”
殿中安静了很长时间。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薛绍不会问你冷不冷。”武后说。“但他也不会让你冷。”
太平低下头。她想起薛绍看她的那个眼神——像看一朵花、一片云、一只飞过去的鸟。没有灼热,没有试探,只是看见。在这座宫城里,“只是看见”已经是一件很稀罕的事了。
“母亲决定了?”她问。
“我在问你。”
太平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问她。母亲说“我在问你”。这是她十五年的生命里,武后第一次在这样大的事情上问她的意思。她不知道这是真的选择,还是另一种考验。
“如果我说不。”太平说。
“那便不。”
太平看着母亲的眼睛。武后的目光很平静,不像是在试探。但太平知道,母亲最擅长的事,就是让试探看起来不像试探。
“我想再见他一面。”太平说。“不是在这种宴席上。不是隔着这么多人。”
武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可以。”她说。
第二面是在十天之后。
武后安排得很巧妙——让太平去城阳公主府上送年礼,名义上是代武后走一趟。这是晚辈替长辈跑腿,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议论。太平带着婉儿和几个随从,乘着马车出了宫。
长安城的雪还没有化尽。车轮碾过街上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太平掀开车帘的一角,看外面的街景。她出宫的次数不多,每一次都觉得新鲜。街边的店铺挂着厚厚的棉帘子,屋檐下垂着冰凌,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有小孩子在雪地里追逐,脸蛋冻得通红,笑声却脆生生的,像敲碎了的冰。
婉儿坐在太平对面。她的目光也落在车窗外,但看的不是街景——她在看太平。太平看雪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在宫中没有的东西。婉儿说不上那是什么,只觉得那目光更轻,更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该有的样子。
城阳公主府在长安城的东边,靠近春明门。府邸不算大,但收拾得极雅致。进门是一道粉墙,墙下种着几丛竹,竹叶上托着残雪,青白相间,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城阳公主在正堂迎接。她的礼数依然周到得无可挑剔,笑着说了许多话——说武后费心了,说太平辛苦了,说年礼太厚了。太平一一应对,也笑着,笑得和城阳公主一样无懈可击。
薛绍站在城阳公主身后。
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襕袍,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半臂。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露出整个额头。他的眉骨生得高,眉形是剑眉,但眉尾收得柔和,冲淡了剑眉的锋利。他站在那里,没有刻意往前站,也没有刻意往后缩。有人提到他时,他便应一声;没人提他,他便安静地站着。
太平在应酬的间隙里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薛绍先移开了。不是慌张,是自然而然——像一个人在廊下看雨,雨停了,便把目光收回去,没有不舍。
婉儿站在太平身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宴席比宫中的随意了许多。城阳公主显然知道这场“偶遇”的真正目的,但她做得极有分寸——没有刻意给太平和薛绍制造独处的机会,也没有刻意回避。她把薛绍安排在太平的斜对面,不远不近,可以说话,也可以不说话。
菜上了一半时,城阳公主忽然拍了拍额头。“哎呀,忘了——后厨还备着一道殿下爱吃的蜜汁莲藕,我去看看火候。”她站起身,对太平笑了笑,“殿下稍坐,我去去就来。”
她走的时候,把随侍的丫鬟也带走了。堂中只剩下太平、婉儿、薛绍,和薛绍身后一个垂手而立的小厮。
堂中安静了一瞬。炭火在盆中烧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薛绍先开口了。
“殿下平日读什么书。”
很普通的问题。不刻意,不回避,像他这个人一样。
“最近在读《汉书》。”太平说。
“《汉书》哪一篇。”
“《外戚传》。”
薛绍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殿下怎么读这个”——换作旁人,多半会这样说,带着一点试探或者奉承。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外戚传》写得好。班固写人,不写好坏,只写因果。”
太平看着他。“你读过?”
“读过。”薛绍说。“母亲让读的。她说,薛家的男人不考科举、不带兵打仗,但不能不读书。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知道世事是怎么一回事。”
太平忽然想起武后说过的话——心软的人在皇位上坐不久。薛绍不用坐皇位。他只需要知道世事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安静地活着。这或许也是一种福气。
“你最喜欢《汉书》里哪个人物。”太平问。
薛绍想了想。“张良。”
“为什么。”
“张良帮刘邦得了天下,然后走了。不是隐居,是走了。跟着赤松子游,不知所终。”薛绍的手指在酒杯边缘慢慢划了一圈。“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留,什么时候该走。”
太平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走吗。”
这句话问得很突然。薛绍身后的那个小厮微微抬了一下头。婉儿站在太平身后,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薛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太平,目光很安静。
“不知道。”他说。“我还没有找到该留的时候。”
堂中又安静了。但这次安静和方才不同。方才的安静是空白的,这次的安静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城阳公主端着蜜汁莲藕回来了。她跨进门时,目光在太平和薛绍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藕好了。殿下尝尝,是府里自己调的蜜汁,比宫中的淡些,不腻。”
太平夹了一片藕。藕切得薄,蜜汁挂在藕孔里,咬下去脆生生的,甜得恰到好处。她吃完一片,放下筷子。
“很好吃。”她说。
城阳公主笑得更开了。“殿下喜欢就好。”
宴散后,城阳公主亲自送太平到府门口。薛绍跟在母亲身后,依然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太平上马车时,踩凳上结了一层薄冰,她脚下滑了一下。婉儿伸手去扶,但有一个人比婉儿更快。
薛绍。
他一步跨上来,伸手托住了太平的手肘。那一托很轻,只是让太平稳住了身形,随即就松开了。他的手掌很暖,隔着冬衣都能感觉到。
“殿下当心。”他说。只说了这两个字。
太平站稳后,看了他一眼。他退回了原来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和方才一样安静。
“多谢。”太平说。
薛绍微微躬身,没有说什么。
马车驶出城阳公主府。车轮碾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太平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往回看。薛绍还站在府门口,月白色的襕袍在雪光里显得格外素净。他身后是那面粉墙,墙下的竹叶托着残雪。
太平放下车帘。
婉儿坐在对面,看着太平。太平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婉儿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着——不是紧张,是一种很轻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若有所思。
“你觉得如何。”太平忽然问。
婉儿怔了一下。“殿下问什么。”
“薛绍。”
婉儿垂下眼睫。她想起薛绍扶太平手肘的那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大约都不会注意到。但婉儿注意到了。她注意到薛绍的手碰到太平的手肘时,五指是并拢的,力道是收着的。那不是殷勤,是本能。是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快要摔倒时,不假思索伸出手的本能。
“他的手很稳。”婉儿说。
太平看着她。
“扶殿下的时候。”婉儿说。“很稳。不多不少。”
太平没有接话。她转过头,掀开车帘的一角,看外面渐渐后退的街景。马车驶过一条小巷时,巷口有一个老人在扫雪,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把雪从门前扫到路边。
太平看着那个老人。
“婉儿。”她说。
“嗯。”
“你今天在宴席上,一直在看他的手。”
婉儿的手指在袖中僵住了。马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雪的声音。太平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婉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字怎么样。”太平问。
婉儿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宴席上,薛绍的座位旁放着一卷书,书页上批着几行小字。婉儿确实看见了。那几行字笔画疏朗,收放从容。她看了不止一眼。
“骨架开阔,收笔干净。”婉儿说。“是练过的。”
太平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知道了。”她说。
马车继续往前驶。婉儿看着太平闭着眼睛的脸,看了很久。太平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但婉儿知道她没有——她放在膝上的手指,每隔一会儿会轻轻动一下,像在下棋。
婉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她的手放在膝上,指节处的茧已经比两年前薄了很多。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月光——不,现在是日光——日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掌心里那三道纹路上。
生命线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太平说过的。长总比短好。
婉儿把手合上,拢进袖中。
马车驶进了宫门。宫墙把长安城的喧嚣隔在外面,也把雪隔在外面。宫城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青石径上没有一丝白。婉儿掀帘看了一眼,想起掖庭那条总是扫不干净的廊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掖庭了。
这一夜,太平坐在书房里,面前铺着一张纸。
纸上什么字都没有写。
婉儿在案侧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太平不开口,她也不开口。书房里只有墨锭研磨的声音,和窗外太液池方向传来的夜鸟啼鸣。
墨磨好了。浓淡合宜。
太平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
她只写了一个字。
薛。
婉儿看着那个字。太平写“薛”字的时候,草字头写得开,底下“薛”字的那一撇收得很长,像一个人伸出手,又收回去。
太平把笔搁下。她把纸折起来,收进了妆奁最底层的匣子里——和那首《彩书怨》放在一起。
“明日,”她说,“替我送一样东西去城阳公主府。”
“送什么。”婉儿问。
太平从案角拿起一样东西。是今日宴席上城阳公主给她装蜜汁莲藕的那只食盒——食盒是空的,莲藕已经吃完了。太平把食盒打开,在里面放了一样东西。
一方端砚。砚石是紫色的,砚底刻着一个字:薛。
“回礼。”太平说。“谢今日的莲藕。”
婉儿接过食盒。食盒很轻,端砚沉甸甸地压在盒底。她捧着食盒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太平叫住了她。
“婉儿。”
婉儿回过头。
太平坐在灯下,烛火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没有看婉儿,目光落在面前的砚台上。
“你说他收笔干净。”她说。“你呢。你的笔,收得干净吗。”
婉儿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食盒。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她裙摆的边缘。
“我不知道。”她说。
太平没有再说话。婉儿退出书房,把门带上。
廊下的月光很好。雪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把整条廊子映得银亮亮的。婉儿捧着食盒走过廊子时,在月光里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收笔干净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日在城阳公主府,薛绍扶住太平手肘的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一拍不是为薛绍漏的。是为太平——为太平没有甩开那只手,为太平站稳后看了薛绍一眼的那种目光。
那是婉儿在太平殿中两年,从未见过的目光。
她捧着食盒,在月光里站了很久。久到廊子那头的更鼓响了一遍,久到食盒里的端砚被她的手心捂热了。
第二天,她把食盒送去了城阳公主府。
回来的时候,她带回了薛绍的谢帖。谢帖上的字,和她在宴席上看到的那几行批注一样——骨架开阔,收笔干净。
她把谢帖放在太平的案上。太平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下。
“你的字比他好。”太平说。
婉儿怔住了。
太平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汉书》,翻到《外戚传》那一页。
“从这章继续。我说,你记。”
婉儿跪坐下来,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时,她的手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那一丝颤抖短得几乎不存在。但婉儿自己知道。
她写下的第一个字,是“后”。
皇后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