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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棋局 仪凤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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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凤四年。夏。
武后的殿中燃着龙涎香。青烟从博山炉里升起来,在梁间绕了又散。殿角的更漏一滴一滴地落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听得很清楚,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叩着棋子。
太平跪坐在棋盘前。
对面是武后。武后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她的手指拈着一枚黑子,停在棋盘上方,没有落下。
棋盘上的局势已经明朗了。太平的白子被围住了一大片,只剩右上角还有一口气。那口气也不是真的气——是武后故意留的。不是留情,是让她看清楚自己是怎么输的。
武后落子。
黑子落在右上角。那片白子的最后一条路,断了。
太平看着棋盘。看了很久。
“我输了。”她说。
武后没有立刻收棋。她把手指从棋盘上收回来,拢进袖中。“输在哪里。”
太平的视线在棋盘上慢慢移动。从右上角被断掉的那片白子,移到中央被提走的大龙,移到左下角从一开始就没有站稳的布局。
“第三十二手。”她说。
武后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继续。”
“第三十二手,我下在天元旁,是想攻母亲的右上角。但母亲没有应我,转手在左下挂了一子。”
“所以。”
“所以我的攻势被卸掉了。后面二十手,我都在追母亲的节奏。一步追,步步追。”
武后点了点头。“还有呢。”
太平沉默了一会儿。“第一手。”
“第一手?”
“我执白先行。第一手下在小目。太稳了。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赢。我只想不输。”
殿中安静了一瞬。更漏滴下一滴。
武后看着她。那种目光太平很熟悉——不是审视,不是赞许,是一种掂量。掂量她值不值得继续教下去。
“你记住了。”武后说。
“记住什么。”
“第一手下在天元的人,要么是绝顶的高手,要么是不怕死的傻瓜。”武后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枚一枚收回棋笥。玛瑙棋子落在笥中,声音清冽。“你怕做傻瓜。所以你成不了高手。”
太平的嘴唇抿紧了。
“怕输的人赢不了。”武后说。“这个道理,你三年前就该懂了。但你一直没懂。”
她收完最后一枚棋子,将棋笥盖子合上。
“你大哥懂不了。他怕的东西太多,怕我失望,怕朝臣非议,怕史书上那一笔。他下了一辈子稳棋。最后把自己下死了。”
太平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李弘。母亲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这样提起过大哥。
“你二哥以为自己不怕。”武后继续说。“他下棋大开大合,看着气势磅礴,其实每一步都是在赌气。跟我赌气,跟朝臣赌气,跟他自己赌气。赌气的人,看不清棋盘。”
李贤。太平想起二哥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想起他拍着她头顶说的那句话——“你什么都不争。不争,就不会输。”
“他们都不该做太子。”武后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个太软,一个太躁。”
她看着太平。
“你比他们都聪明。但你的聪明用错了地方。你用聪明来保护自己。保护得越好,越不敢出手。”
太平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棋盘上。三百六十一路,路路分明。
“母亲想要我做什么。”她问。
武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太液池在夏日的阳光下亮得晃眼,柳树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武后说。“我需要你成为什么。”
她转过身。逆着光,她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成为你自己。”
太平从武后殿中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走在廊子里,步子不快。夏日的风从廊子那头吹过来,带着太液池的水气和荷叶的清香。她没有往自己殿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岔道。那条岔道通向宫城西北角的一个偏院——从前是堆放旧物的,后来荒废了,少有人去。
她走进去。院子里长满了野草,墙角有一棵石榴树,没有人修剪,枝条长得乱七八糟,却开了一树火红的花。太平在石榴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
“出来吧。”她说。
过了一会儿,婉儿从院门外的阴影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夏衫,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恰好路过。但太平知道不是。婉儿在廊子那头等了她很久了——从太平进武后殿中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殿外的廊下等着。这是婉儿的习惯。太平去武后那里,她不能跟进去,便在殿外等。等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等到太平出来。
婉儿走到石榴树旁,没有坐,站在太平身侧。
“输了?”她问。
太平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方才在袖中攥拳时指甲掐出来的。
婉儿看见了那道印子。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太平接过来,没有擦手,只是攥在掌心里。
“母亲说我怕输。”太平说。“她说大哥怕的东西太多,把自己怕死了。二哥赌气,看不清棋盘。她说我比他们都聪明,但我的聪明用错了地方。”
婉儿静静地听着。
“她问我想要做什么。”太平的声音低下去。“我说不出来。”
石榴树上的花被风吹落了一朵,落在太平的膝上。她把花拈起来,放在掌心里。花瓣是火红的,薄薄的,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你知道吗。”太平说。“我有时候觉得,我活了一十五年,从来没有自己选过任何东西。读书是母亲选的,师傅是母亲选的,殿里的人、穿的衣、学的棋——都是母亲选的。连我的名字,也是母亲选的。令月。如月之恒,如日之升。那不是我的名字,是母亲给我的一副棋。”
她把石榴花放在石头上。
“大哥死了。二哥被废了。三哥被幽禁在房州。四哥每日装傻,装得连我都快信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们这些姓李的,一个一个地从棋盘上被拿走。下一个是谁。”
婉儿跪下来。她跪在太平面前,跪在野草丛生的泥土地上。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的浅青色夏衫染成斑驳的深一块浅一块。
“殿下。”她说。
太平看着她。婉儿的眼睛在树影里很亮。
“殿下在棋局里。”婉儿说。“我也是。这宫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棋局里。有人执黑,有人执白,有人被当作棋子,有人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
她停了一下。
“但殿下和旁人不同。”
“哪里不同。”
婉儿抬起眼,直视太平。这是她进太平殿中以来,第一次这样直接地、不闪不避地看着太平的眼睛。
“殿下还在问‘我想要做什么’。”
太平怔住了。
“这宫城里,”婉儿说,“大多数人早就不会问自己这句话了。他们只问‘怎么做才能活’‘怎么做才能赢’‘怎么做才能不被拿走’。殿下还在问自己想要什么。就凭这一问——殿下还没有被吃掉。”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把石榴树的花瓣吹落了好几朵。红瓣落在婉儿的肩上、膝上、裙摆上。她没有拂去。
太平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婉儿肩上的石榴花瓣一片一片拈下来。动作很轻,像那天在书房里擦拭婉儿掌心里的灰。
“你起来。”太平说。
婉儿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土和碎草,她没有拍。
“你的膝盖,”太平说,“以后不要随便跪。”
“我没有随便跪。”婉儿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太平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看着石头上那朵石榴花。
“走吧。”她站起身。“回去。我还有半篇策论没写完。”
婉儿跟在她身后。走出偏院时,太平忽然停下脚步。
“你方才在殿外等了多久。”
婉儿没有回答。
“两个时辰?”太平回头看她。“三个?”
“两个时辰三刻。”婉儿说。
太平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自己袖中的帕子取出来,展开,抖了抖,然后弯腰,把婉儿膝上的泥土和碎草一点一点擦掉。
婉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夏日的阳光从廊顶的瓦缝里漏下来,落在太平弯下的脊背上。她的头发被阳光照出一层淡金色。
“以后不必在外面等。”太平低着头,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母后的殿旁有一间耳房,是给女官们歇脚用的。下次你去那里等。有茶,有榻,有窗。比廊下强。”
婉儿低头看着太平的发顶。太平的发髻上插着那支素银簪子——是婉儿替她绾过无数次的那一支。簪身被阳光照得发亮。
“是。”她说。声音很低。
太平直起身,把沾了泥土的帕子叠好,收进袖中。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婉儿跟在她身后,隔着半步。
两个人走过长长的廊子,经过太液池边。池中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风把荷香送过来,淡淡的,带着水的气息。
婉儿走在太平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太平的背影。太平的步子不快,背脊挺得很直,走路时裙摆几乎不动。武后走路也是这样的——轻而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但太平和武后不同。武后走路时,像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她,每一步都是奔着那个东西去的。太平走路时,像她并不确定前方有什么,但她还是要走下去。
婉儿想,这就是她愿意在殿外等两个时辰三刻的原因。
不是因为太平是公主。不是因为太平把她从掖庭带出来。不是因为太平给她衣裳、给她住处、给母亲调了差事。
是因为太平走路的样子。
那种不确定前方有什么、却还是要走下去的姿态。婉儿认得那种姿态。她在掖庭的廊子里,仰头看那一小条蓝颜色的天的时候,自己的身体里也是这种姿态。
那一日夜里,太平坐在书房里,把未完的策论写完了。
她写的是《贞观政要》中关于纳谏的一篇。策论的结尾,她写了一段话。那段话和纳谏没有关系,和贞观也没有关系。
她写的是——
“弈者之患,不在子之被围,而在心之先围。心围者,未战而已败。故善弈者不患无路,患无敢行之路。”
搁下笔时,窗外已经彻底暗了。太液池的方向传来蛙声,一声接一声,像大地在呼吸。
婉儿坐在案侧,把策论接过来誊抄。誊到最后一段时,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段话。那不是《贞观政要》里的。
她抬起眼,看了太平一眼。太平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婉儿低下头,把那段话一字一字地誊完。写到“患无敢行之路”时,她的手腕微微用力,把那一笔收得分外利落。
墨迹干透。婉儿把策论放在案角,用镇纸压住。
“殿下的策论。”她说。
太平没有回头。“你觉得如何。”
婉儿想了想。“武后会喜欢的。”
太平转过身,看着她。“我问的是你。”
婉儿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案上那篇策论。镇纸是青玉的,雕成一条蟠龙的形状,压在纸角上,把纸压得服服帖帖。
“殿下的棋,”她说,“开始有天元的气象了。”
太平没有说话。
但婉儿看见,月光照在太平的侧脸上,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短。像太液池水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波纹,还没看清就平了。
但婉儿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