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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探狱 洛不染有染 ...

  •   直到马车在马步院门前停下,沈余殊最先下的车,他向洛不染伸手,扶着她下了马车,而洛不染走在前方将沈余殊带了进去。

      青石板上攀附着绿苔,稍有不慎就会打滑,这里应该是除皇宫天牢外,最为宁静阴森的地方了。

      洛不染成天栽在这里头,可这却是沈余殊最为厌烦之地——这里太冷了。

      他紧紧跟在洛不染身后,声音低低地喊了她一声“姐”。洛不染侧头看见他微微发抖的身躯,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搭在他身上,顺手绑好丝带。

      “不能硬抗还来这。”她仔细地拢了拢披风上的绒毛,确保他被罩得不露出一丝缝隙,在她还想多说沈余殊几句时,身后就走来一个人,打断了两人短暂的亲昵。

      “都虞候,您来了,那个犯人被兴子押去了丁子房,请都虞候过目。”

      “好。”洛不染牵上沈余殊的手,朝着那人说的地方走去,而那人也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嘴中念念有词着什么。

      沈余殊很久没来过这里了,距离上次来,还是使君决定将位传于洛不染时,父亲领着他来的。

      那年是冬日,来过马步院之后的事情他就记不清了,好像是犯了风寒。

      他高高抬起头,左右观望着,现在的环境和当初记忆时别无二致,不一样的是这里面多了很多生面孔。

      从身后那位虞候细细碎碎的话语中可以听出:叛军、逃兵、倭寇和被河南尹点过名的人都被抓进了这。

      居然还能在马步院活着。沈余殊垂眸看着那些人手握着狱栏,嘴里全是污言秽语。

      他们坐着的地砖上是深红的污渍,腐烂味也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鼻腔,这让他反胃得不再去看。

      走到丁字房门口,房内的情景和沈余殊想的差不多,但他也没想到对方能狂妄到不带镣铐大咧咧地坐在室内桌子上,而牢房的钥匙还插在钥匙扣里——把这里当家了吧。

      肆欢身上的衣服沾了许多灰尘,手中拿着一张自己的通缉令。

      但他本人却对此并不满意,将那张通缉令拍在桌上,指尖用力地点着上面的画像,不屑地说:“这画的是我?真可笑,太丑了吧!”

      没等他继续发作,就被后边的人一脚踹下了桌子,而后被那人扣上手铐脚镣。自脸贴地后,他就趴在地上没动过了。

      洛不染手中拿着牢房钥匙,注视着牢房内的情况,微微歪头想看清那人的面貌。

      但最后也就施舍了几个眼神就转身走去一旁的桌边,那位一直跟着的虞候也跟了过去。

      沈余殊蹲下了身子,看着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用指节在铁栏上敲出一道道清亮的响声,看着对方还是不动,手穿过铁栏,掐住他的脸颊,迫使他抬头。

      沈余殊眯眼笑着打量着他的脸,干净。

      他捏着对方的脸往一边偏去,看了看他后脖颈那处一小撮显眼的长发,那撮长发落在地上,沾了许多灰尘,样貌确实和通缉令上有许多差错,画丑了。

      他忽然松开掐着脸颊的手,眼尾上挑,充满戏谑:“看面相不像是会做那种事儿的人,为什么要犯事呢?”

      肆欢抬眼对上沈余殊的目光,轻嗤一声:“看来沈小公子对于我说的话,一句都没听进去啊,不听好人言……会早死呢。”

      一旁的兴子被这句话吓得用脚踹了肆欢小腿几下,而后领着后衣领将人扯了起来坐在地上,低声和他说:“你这是说什么呢?乱说会直接掉脑袋的。”

      沈余殊对他的话不闻不问,而是注视着他,将他这狼狈的模样尽收眼底,轻笑一声,站起身朝洛不染走去。

      而在原地的肆欢双眼微眯,目光在沈余殊和洛不染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偏头问他:“那两人是什么关系?”

      “那是我们都虞候娘子,是沈家嫡女。”小兴子低声解释着。

      肆欢听完后,沉默片刻,感慨起来:“沈府真是一手遮天,洛阳将亡啊……”

      “说什么晦气话呢。”小兴子怒不可遏地捂住了他的嘴,一直“嘘”声提醒他别说了。

      沈余殊掠过洛不染望着在牢房内的两人,收回目光后,听着洛不染和两人毫不避讳的交谈。但在听到关于肆欢这事的最终处理结果时,抬头对洛不染说:“不杀?为什么。”

      两人交谈声瞬间停滞,洛不染偏头看了看他,又瞄向身后那窃窃私语的两人:“嗯,使君说留着,有用。”

      “太可惜了。”沈余殊压低着声音咕哝着。

      “大局为重,收收性子,”洛不染瞥了一眼他,提醒着他,而后看向一旁的虞侯,“虞候,把人押过来。”

      虞候应了一声转身走进牢房,将肆欢抬也似的拖到洛不染眼前。

      他额前的发丝已经凌乱不堪,正巧遮住了他打量洛不染的目光,最后落在一旁桌面的案卷上:“这是……?”

      “留着你。”洛不染将手中的一卷书信收起递给了虞候,但并没有让虞候赶着将信送出,转身问他:“你是谁手底下的人?”

      沈余殊坐在一旁的长凳上,单手撑着脸,凝视着眼前这人,他仔细地打量着这个亲身入狼穴的傻子。

      沈余殊从未接触过朝政,但也知道来过马步院的下场不是疯就是死,但留一命这种事可是第一次出现。

      沈余殊猜忌着:是太会跑,才留一命的吗?

      肆欢挣开虞候的束缚,将刘海向后捞去,露出那柔和带笑的眉眼:“都虞候这个时辰才来找我,应该已经把我入城后和入城前的行踪全查阅了吧……”

      他歪头,唇角扬起一丝笑:“怎会查不到我是谁的人?”

      洛不染盯着他,随即笑出声来,面上一副势在必得的姿态,语气笃定:“那公子愿意站在使君这边吗。”

      肆欢身子后仰,眯上了眼:“我可不插手这些朝廷事,即使是杀了我,也不会插手。”

      对于这个回答,洛不染感到惊诧,却还是耐着性子,柔着声音“劝诫”道:“你不会拒绝的,也不能拒绝。”

      他听着洛不染这声音,悠悠哉哉地靠在墙壁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久之后,他抬起了头,对上洛不染的目光:“梁允,你口中的使君的名字就叫梁允,是吧?”

      他视线扫过在场几人的反应,心中也了然自己说的没错,立刻改口:“梁允要留我,肯定是想做什么大事吧,若你们不和我细说,我也没理由帮你们,都虞候觉得呢?”

      他看几人皆是不语,并不感到着急,慢慢地继续添柴,试图引诱洛不染开口:“梁允敢留我,那他势力也不错吧。”

      最后还是洛不染松了口,喊令将肆欢身上的镣铐全都卸下。

      沈余殊的目光跟随着虞候的动作从下到上游离,正抬眼看他的脸,对上对方那含着笑意的眸子。

      沈余殊见他嘴角露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不自在地看向他处。

      “直接出去还是什么。”肆欢活动了下被一直锁在身后的手腕,厌恶地在身上拍来拍去,往后退了几步,尽量拉开与洛不染的距离。

      “没让你出去,”洛不染摊开桌面上的纸张,拿起笔在上面书写着什么,写完后将书信给了虞候,转头对肆欢说道:“接下来的时间,直到使君来马步院前,你都要呆在这间牢房里。”

      沈余殊瞄了眼肆欢,转头问着洛不染:“那不是不能出去吗。”

      没等洛不染解释,就传来一声冷笑。

      沈余殊将目光放回肆欢身上,只见他摇了摇头,语调懒散地说:“骗人也不能这么骗吧,都虞候娘子?”

      洛不染直视着他的视线,对他再次抛出两个选择:“那公子是想去会节园聚一聚,还是呆在这马步院中腐烂发臭。”

      “行行行,我还是去会节园吧,这地方可不是人呆的。”他对洛不染摊开手,口中念念有词,另一只手还掰着指头清数,“我身上的令牌、玉佩、药瓶、戒指和簪子该尽数还我了吧?”

      她好似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得到的答案,低头笑了笑,示意虞候将书信烧掉。

      可在看见虞侯带来的一系列物品中,沈余殊身形微怔,他瞧见了那罐熟悉的药瓶,立刻摸上自己的袖袋:沈淑仪给的药不见了……

      沈余殊轻咬着牙,抬眼瞪向肆欢,而对方却只是瞥了沈余殊一眼,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更气了。

      一旁的洛不染并没在意到这些,而是客客气气地向肆欢说道:“那酉时四刻,就启程去会节园,小鱼儿,你也该回家了。”

      “好。”沈余殊在此也没多滞留,也没施舍给肆欢一个眼神,连忙从板凳上站起身来,在那道灼热的视线下,拉着披风走出这吃人不吐骨的马步院。

      距离上次探狱已过去三日有余,这些天沈余殊独自在家无趣,这几日内洛不染从未归家,他在家中也闲得无事可做:

      学堂不用去了;沈淑仪被她师傅抓着练武;交好的步术年被他师傅罚练,来信说会持续两月,沈余殊不敢叨扰。

      无聊的他只得每天往厨房跑,练就他那还算一般的厨艺;或是拿着水瓢亲自给自己院内的花卉浇水;半夜院子里的萤火很亮,出门去捉萤火……能想到的打发时间的事他都做了一遍。

      仅仅三日,就将沈余殊闲得发慌,坐不下去时,他才喊着那孟求和孟未一同出家门上外街游走。

      此刻的天色深沉,街上还有许多人,这条街的中心是一条衢,商铺绫罗。前几日的风波也停歇下来,路边还有那些疑似马步院的人正在撕城中的通缉令,大概此时就此揭过。

      “那个行事乖张的犯人抓捕到了?”

      “那可太好了!老爷他的心也算落下了。”

      本想到处走走的沈余殊忽然听到这句话,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街边的角落中站着三位身着像是家仆的人,他们口中悄声交谈着什么,仔细听可以听到:之前那桩外交使臣的命案寻找到凶手了,说是要将那人送回那想要外交城国,交予他国自行处理。

      但由于附近的嘈杂声过大,那些人的交谈声十分模糊,像隔了许多层油纸,无奈之下他向身侧的孟求说道:“去套套,凶手谁。”

      孟求听到这话时,立刻回应了声“是”,快速地小跑向那交谈的民众,而沈余殊和孟未就往一旁退去,站在一处屋檐下,身侧是一条小巷。

      他望着那不断打听的孟求,那孟求一直陪笑,甚至还自掏荷包,给了那几人碎银两。

      过了许久,那孟未终于脱身,可那先前攀谈的那几人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孟求,而孟求也只是瞥了几眼沈余殊和孟未,抬步往右边街头走去。

      而还站在原地的沈余殊则是招呼了一声身侧的孟未,扬声说道“走”,就向着一旁的小巷中走去。等人烟稀少了,他带着孟未直接跃上房檐,行走于房瓦之上。

      在上边的沈余殊四处探望着下方的行人,直到发现那行走于小巷中的孟未,但目光往后望去,只见方才那搭话的几人也跟着身后,看神色似乎有些害怕。

      随着孟未走进一条无人小巷中,那小巷并无月色照亮,往远望去,只能看见漆黑一片,而那三人也跟随着孟未的步伐,进入巷中,着实不怕沾惹到麻烦。

      那一直跟在沈余殊身后一言不答的孟求无声跃下房瓦,落至那三人身后,他抬手间还伴随着闷哼声,那三人逐一倒地。

      站在一旁墙棱上的沈余殊瞧了瞧那被敲晕的三人,还有那准备将人拖进小巷的径道中,他收回目光跃身而下,看向一旁的孟未,问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孟未先是仰头四处张望起来,确保四周无人后才看向沈余殊,走到沈余殊身侧,低声说道:“回主子,他们是那王家人,王家家主的奴仆。”

      “听他们口中说辞,两日前王家遭了贼,导致那王家主状态不佳,也惹得那王家主心神不宁,无法入睡。”

      “曾问,答‘怕被那满城风雨的犯人招惹’。”

      “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一个忽然冒出来的人栽赃?”沈余殊下意识将这话脱口而出,抬眼对上孟未的视线,“阿姐在哪。”

      “大小姐……”说到这,孟未的神色有些飘忽,最后对上沈余殊那威胁的眼神,只好出声回应,“听大小姐贴身侍卫的话,大小姐正于……东南的白行坊。”

      听到这个地址,沈余殊的眉心轻蹙起来,语气有些不悦:“她去那儿做什么?去抄……”

      “奴才不知。”孟未立刻朝沈余殊抬手抱拳,往后退去一步,而一旁那藏完人的孟求也走了过来,重新站于沈余殊后侧方。

      而沈余殊见他这副模样,脸色更加难看了,朝两人说道:“走,我们也去百行坊。”

      沈余殊刚把话说完,就直接往百行坊那边的方向走去,那孟求立刻跟上沈余殊的步伐,而那原本那有些抗拒的孟未也不得不跟上沈余殊,前往那百行坊。

      百行坊是官家居住的地方,那儿也曾有皇子居住过,却因为那儿总会出现凶案,也就成了洛阳城民口中的那方“死人坊”。

      此刻的百行坊内无人点灯,野草萧萧,那些人家大门紧闭,巷道上只有沈余殊和孟未、孟求在此行走,身后侧的孟未也是一直指路。

      没等沈余殊走多久就脚步一顿,他闻到口中漂浮着一股特殊的气味,有点腥,很浓烈,像刚发生不久的新鲜残留。

      沈余殊不再步伐缓慢,朝着那味道越发浓烈的方向走去,最后来到了一户人家,它门户大开,上面挂着一个牌匾,写着:妤家。

      妤家是一家小官的府邸,不算什么德高望重的人士,但他却得那梁允的信赖,就因仗着有那梁允做靠山,平日里也是嚣张蛮横,没人敢动。

      沈余殊望着那并未关门的妤家,那门口没有一名侍卫,亦或者是那家仆。

      就连沈余殊踏进那妤家门槛时,也没有人忽然现身阻拦,但这也让沈余殊的猜想更加可信。

      三人慢步走在那通往妤家前堂的路上,而在这路上,沈余殊能依稀听到那草丛中发出窸窣的声音,循声看去却不见任何人。

      小径上流淌着深红色的粘稠水液,就连那股气息也十分熏人,院中的石灯确实亮着的,但石灯旁却躺着一个仆人,一动不动,身下还有一滩血泊。

      这场景让沈余殊有些不忍直视,撇开脸加快步伐走向那前堂。

      在来到前堂后,只见那儿围了许多人,堂内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叫喊声,那些人的服装是马步院内的。

      那些人在听到沈余殊那边走来的动静时,下意识想要往那冲去,可又在看清沈余殊的脸庞时,望而却步,手却紧捏着那腰间佩戴着的长刀。

      沈余殊瞄了那些人几眼,朝那站在最前方的人说了一声:“和里面的人说‘沈府二少前来探访都虞候’。”

      “是,二公子。”那人像沈余殊抱手躬身,转身入了前堂,没过一会,就见那前去通报的人走出前堂,侧身让出前堂门,朝沈余殊说了声:“二公子请。”

      那孟求与孟未却走向阴影中,掩去身形,而沈余殊抬步走进前堂,望向室内,就见到那洛不染做于堂内深处,身侧站着那虞侯,室内黑压压的,只有一盏烛台可照一丝光明。

      两人前却有着一个男人,他跪于两具尸首之间,那两具尸首一女一男,应当是妻与子,而他们的双眼并未闭合,地上也全是那红色液体。

      那个男人以头抢地,泪流满面,额头已然破开,却不见停歇,口中一直喊着“冤枉”。

      可那坐于高椅之上的都虞候却不见神色变化,手中捏着一把长簪,那长簪低端却挂着一滴朱红色的液体,要坠不坠,另一只手中捏着一张信纸,低声呢喃着:

      “妤匀闲,你身为那华州移民,在那乙巳年冬月,跟随商队前来的洛阳城,在洛阳城内已居住十一年有余,也已成家立业,为使君于外贸易之使……”

      “却仍心系与华州那位使臣,勾结外党,暗自设陷于使君……十一年的精心扶持也换不来你那忠诚之心?”

      “这些就算了,背地里还残害民众,那案卷里有三起都是你的吧?”洛不染语气轻飘飘的,让人捉摸不透她到底是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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