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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戏剧 妹妹的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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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清晨,沈余殊还需去上最后一堂武术课,师傅是洛归雁,沈余殊的亲母。
沈余殊人生中的第一把剑是一把沉铁剑。
刚开始的他力气不大,连最基础的举剑都举不稳,更别说其余动作了。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力气也大了些许,至少能耍剑了。
此刻那把剑正躺在为它量身定做的木架上,沈余殊站在前方,凝视着它,许久后才将剑握在手中。
“等明日后,这剑就不留了,”她风轻云淡地给茶面抹着叶子,连眼都未抬,“两个时辰,将你所学练习至午时。”
“是,娘亲。”他淡淡地回复了洛归雁,抬起那柄已握过许多次的长剑。
洛归雁推开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抚摸那冰冷的戒尺,目光一刻不停地审视着沈余殊那规范的动作,指尖不自觉地抚上盏沿。
“余殊,停下吧。”
沈余殊停下动作,转身看她:“嗯?怎么了,娘亲?”
洛归雁没急着回应,起身朝屋里走去,等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把白玉般的长剑。
是那把常年放置于房间角落的白玉剑,剑鞘上已经落了很厚一层灰,即使闲置许久,却仍能看出昔日光辉,仅看外观也可评价这把剑是上等好剑。
洛归雁将剑刃从剑鞘中亮了出来,刀刃随着动作发出刺骨寒光,剑鞘却被随意置于桌面,她看着沈余殊。
“教你剑法已有数载,今日弃剑,也该看看结果如何,准备好了?”她将剑挽到自己背后,并没有攻击的意思,垂眸好整以暇地注视着明显愣住了的沈余殊。
等回过神后,沈余殊声音极轻地应了她,下一刻眼前生风,卷起地上枯叶,寒冷的剑光已逼至眼前。
沈余殊来不及避开,强硬挡下这一击,虎口也被震得发疼,惯性朝后退去。
那剑势一直缠咬他,扑面而来的杀意让沈余殊难以堤防,只能步步后退,呼吸也逐渐凌乱起来。
直退到院门时,他瞥见洛归雁一处破绽,索性朝身侧退去,将剩余的力气全部集中朝那砍去。
剑刃相交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这一剑被洛归雁不遗余力地挡下。
沈余殊收了力气,瞬间他全身失去平衡,向后栽去,抬眼看向洛归雁那依旧沉静的双眸:“娘亲这是有意露出的?”
洛归雁没有回答他,只是还剑入鞘,声线平静得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下盘不稳,剑术匠气,只余反应很快,日后还要再刻苦些。”
他被家仆扶起,弯着腰为自己顺着气,而后直起身朝洛归雁深深揖礼:“是……余殊知道了。”
洛归雁道:“把手伸出来。”
他疑惑地慢慢伸出手,只见洛归雁不知何时拿出了一枚银色戒指,将它推进沈余殊的右手指根,轻声嘱咐他:“收好,以后有用。”
说完后又回归了平静,她重新坐回原地,视线死死地盯着沈余殊的动作,但经过刚才那件事情后,沈余殊明显就心不在焉了。
洛归雁将这一切全都收入眼底,把沈余殊叫到自己面前后拿起放在手侧的戒尺,拉住沈余殊的右手敲了下去。
在被戒尺拍打的那一瞬,掌心就已沾上绯红,随着敲击逐渐增多,细细麻麻的痛感爬上大脑,让他忍不住想缩手。
洛归雁用力钳住他的手腕,道:“别动。”
待敲完掌后洛归雁也并没有心疼,而是让沈余殊继续练习,并且警醒他要是再分神,可就不是戒尺的问题了。
沈余殊拿过放在石桌上的剑,那被敲打后的手心磨过粗糙的剑柄,可沈余殊却感觉不到疼一般,一次又一次地挥出剑法。
正午将至,洛归雁抬头看着飞走的鹊,说道:“回去吧,今天就到这,我会安排丫鬟给你送水。”
“是,娘亲。”他低着头不敢看洛归雁,将剑放回原处后眼神躲避地离开了院子。
在回卧室的路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好似没有痛觉一般,反反复复地做着捏拳的动作。
直到走到庭院转角时,不远处传来嬉闹声,吸引着他看过去,是家中唯一的一只小雀回来了啊。
沈淑仪走在前面,心情很是不错。身后的两人同时抬头对上沈余殊那疏离的目光,识趣地对着沈淑仪道了别。
而沈淑仪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沈余殊时,一边喊着哥,一边兴高采烈地朝沈余殊小跑去,贴近时自然地挽上沈余殊的手臂。
语气也十分欣欣然:“哥你知道我今日玩得有多开心吗?这简直就是近几月最难得的休憩时刻,可惜了……”
刚想继续说点什么,余光瞥见一抹红色,才发现沈余殊的手又受伤了,抬眼对上沈余殊那无所谓的表情,稚嫩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二哥你怎么又受伤了,要我给你伤药吗。”
她的关心让沈余殊有些为难,索性直接拒绝了她。
被拒绝的沈淑仪就不悦了,单手叉腰生气似的对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说:“我有要你同意吗?不行不行,你等着。”
“你……”没等沈余殊说话就被她抵着后背朝房间的方向大力推了一把,一时不察踉跄了下,站稳后看向身后,空无一人。
沈余殊无可奈何地回了头朝自己房间走去。
回到自己房间后,喊退了前来送水的丫鬟,悠闲地倚在椅背上,闭上双眼好好放松着身心。
过了许久后,沈余殊听到自己的窗户发出微不可查的声响,睁眼看去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少年想翻窗进来。
少年停下手中的动作,对上沈余殊那带笑的目光僵在了原地,说话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好、巧、啊,你醒了?”
“翻别人窗户进房间也巧吗?”沈余殊坐直了身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慢慢翻进来,“步术年?”
等步术年完全翻身进来后,靠在窗边遮掩性的咳了咳,有些尴尬的给自己找补:“你们沈府管的太严了,我只能翻窗进来。”
但他还没站稳脚跟,就被沈余殊拆穿了:“可是前些日子我就对家仆下了令,你来此可直入,怎的还要翻窗?”
这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陷入诡异的宁静。正当步术年想找些其他的话题时,却见沈余殊甩了甩那已经红肿的手。
他将那些话题咽下,只吐出一口浊气,把悬挂在腰侧的药瓶取下,自顾自地要给沈余殊上药。
沈余殊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朝一旁避去,却被对方抓住手腕呵斥道:“再动抹你脸上,辣死你哦。”
步术年是真的敢这么做。
掌心的微凉将那滚热的灼烧感压了下去,沈余殊一眨不眨地望着院墙外的天空,一旁步术年叽里咕噜地说着他总是不关照伤势,迟早伤了身子。
沈余殊愣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直到门口被敲响,沈余殊毫不顾忌地打开门,撞见了沈淑仪和手忙脚乱想找藏身之处的步术年。
两人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沈余殊平静地坐回自己椅子上,看着定在原地的两人。
而步术年看见沈淑仪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走过去对她诱惑道:“记得不要告诉师傅,下次我带你去外面玩,给你买好玩的。”
听到好处的沈淑仪立刻同意,应付几声就朝沈余殊凑去,把药胡乱地放到桌面,指了指那些东倒西歪的药有些骄傲地说道:“收着吧,这可是我囤了许久的药。”
沈余殊看了看桌面乱七八糟的小药瓶,默默地将那些小瓷瓶放进抽屉里,抬头对着步术年问道:“你不处理军政,跑来这做什么?”
说到正事的步术年瞬间提起了精神,朝沈家兄妹发出了邀请:“今夜昭安寺要举办大型的影戏,在庙前空地,正巧军师今日不抓我练功,一起去看吧。”
关于出去玩这件事沈淑仪最热衷了,在步术年刚说出口时就连忙答应了,偏头一脸期待地看向沈余殊。
沈余殊招架不住她那闪烁着星光的双眼,转而看向其他地方:“不行。”
“哥,有你和步大哥在,肯定不会有危险的啦,”沈淑仪往沈余殊身侧凑了凑,近到可以怼脸,“就放行一下,好不好?”
“……行吧。”沈余殊撇开脸,躲过沈淑仪的贴近,顺手将她往一旁推去,“那你晚上不能乱跑。”
“好唉,”她还没高兴多久,又转头问上沈余殊另一个问题,“阿姐会去吗?和我们一起看戏。”
“不去。”沈余殊果断地拒绝了她,见她有些失落的神色,补充道:“她忙,下次。”
“好吧……”沈淑仪还是有些不乐意。
步术年瞄了眼看似极度悲伤的沈淑仪,试图说服沈余殊:“问下吧,没准想去呢?”
沈余殊低下头,手捂着额头很是苦恼,思考良久后才抬头妥协,同意了沈淑仪的想法。
得到许可后,沈淑仪高兴地跑出了房间,而沈余殊对着步术年语气轻飘地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出沈府呢?”
“……你别管。”步术年退到那扇他翻过的窗户,已经作势要翻出去了,却听到沈余殊招呼他下次记得走门,有些愠怒地说着自己知道了。
等房间内安静后,他躺在椅背上眯了眯眼,却没歇息多久,就起身出了房门,抬脚朝书房走去——他还有其他功课没做完。
没过多久,沈淑仪气鼓鼓地带着消息跑来书房,找上了沈余殊,还顺便将那摆放于沈余殊对面的椅子拉开坐下,对着沈余殊说:“阿姐有想去的想法哦,但是阿姐似乎会晚些才到昭安寺。”
“嗯,阿姐近日倒是有空闲了?”沈余殊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应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手底下的那张书写纸上。
而坐对面的沈淑仪注意到了沈余殊那捏着笔的右手,语调立刻染上愠怒:“二哥,你的手都受伤了,为什么还要写字?”
“越写手不会更疼吗?”
“不会。”沈余殊果断回应了她。
而这句话也让沈淑仪感到更加生气,再次质问:“二哥,你就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吗?要是手部有什么差错了怎么办?”
“不会。”
沈余殊没有看那沈淑仪,却听到了沈淑仪那轻嘶的声音,随后传来的是沈淑仪的再一次质问:“二哥你再这样我就告诉阿姐了。”
“你告。”沈余殊放下手中的笔,抬头向沈淑仪扬起一个笑,“阿姐能包容你,也就能包容我,我这也不会让手留疾,而且还是上了药的。”
“哈!”沈淑仪双手拍桌,双眼瞪着沈余殊,脸蛋泛红,“二哥你这是恃宠而骄!”
沈余殊:“你不也是?”
这四个字堵的沈淑仪一时哑了口,偏头“切”了一声,再次看向沈余殊:“我要出门,我要出去玩,我不回来了。”
听到沈淑仪这有意激怒的说辞,沈余殊只得低下头,再次拿起一旁的毛笔,随口回道:“嗯,早些归家。”
见他这样的沈淑仪气不打一处来,怒哼了一声,侧眼看向别处,口中大声喊出三个字:“坏二哥!”
说完这话后,沈淑仪转身就跑出了书房,可没等多久,沈余殊的身侧就出现一个人,是那孟求。
只见孟求压低身子询问沈余殊:“主子,我去跟着小姐?”
“去吧,时辰晚了就提醒她该回来了。”沈余殊随声说出,而身侧的孟求听到这句话立刻翻窗而出,不见踪影。
而沈余殊却在这书房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临近傍晚,沈余殊才慢悠悠站起身来,前去询问那处于院落中的孟未:沈淑仪回府没?
而孟未的回答也是分简洁:小姐暂时还不想回府,于府外游玩。
听到这个消息的沈余殊只得叹息一声,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将自己梳理好,还顺便将手上那涂上的药用清水洗去,才出了沈府的门。
那孟未也一直在暗地不远处一直跟随着沈余殊,直到沈余殊来到那昭安寺附近时,天色已经黑下,微凉的晚风擦过他的臂膀,他无意识地搓了搓手臂。
此时的街上人流依旧熙攘,尤其是昭安寺门前,已然围满了人,大家都抱着“有戏不看白不看”的想法,早早来到那人数还不多的看台前占座。
街上嘈杂的叫嚷声不绝于耳,吵的沈余殊有些心神不宁,但还是按捺下情绪,寻到了一处相对清静的角落站立,依靠在那木柱上,四处毫无目的地张望的他搜寻着想看见的面容。
不见人影。这也让沈余殊有些苦恼,可他也只能慢慢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象,数着那一个个从自己身前路过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昭安寺前没有一开始那么杂乱,而那戏台下方的座椅也已经满堂,不见沈淑仪,也不见步术年,这让沈余殊感到困惑。
就在沈余殊想要将那站于不远处的孟未昭回身边时,他从那密集的人群里看到一高一矮的、熟悉的身影自人潮中显现。
沈余殊立刻直起身朝那个方向走去,隔着人群望着那即将走远的两人,声音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句:“步术年。”
被唤了名字的少年停住步伐,转身往沈余殊这边望去,脸上很是平淡,眼球四处打量,直到和沈余殊对视上后,才扬起了一丝笑容。
他屈身牵起沈淑仪的小手,朝沈余殊这儿走来,笑吟吟地向沈余殊说道:“沈少爷在这等多久了?”
步术年一边说话,一边松开了沈淑仪的小手,轻轻地将她推向沈余殊。而那沈淑仪确实是双眼圆溜溜地盯着沈余殊,手中拿着一根糖画,轻抿着唇品尝。
“半刻。”沈余殊回应了步术年一句话,随后转头看向那站在一旁的沈淑仪,向她问道:“不是让你早些回来吗,怎么赖外边了?”
“赖在步师兄身边也不行吗。”沈淑仪仰起头和沈余殊对视,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沈余殊还想和她唠叨几句,就被步术年打断了。
“算了算了,走吧,我们去占个位置吧,不过应该也满了。”步术年拉上两人的手,朝戏台走去。
在途中沈余殊也回应了步术年一句话:“在你们还没来之前就已满堂。”
听到这话的步术年喉间干笑出声,默契地拉着沈余殊和沈淑仪绕开人群,挤到第一排侧边,寻到个能看清戏台的位置,等待着戏台开展。
可三人在这站了许久,台帷依旧无人拉起,底下的人群开始骚动,低声细语的讨论声牵动着沈淑仪的情绪,她刚要嘟囔,就被步术年一句“快了”轻轻按住。
又过了半晌,才有一个类似班主的人匆匆地上了台,歉意伴随着作揖,腰也弯得极深,快要触膝,这才让台下的骚动平息。
期盼已久的影戏终于开场,按剧目来说确实与往日不同,众人屏息凝神地注视着戏台。
沈余殊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有些百无聊赖地听着戏曲,忽然感到自己手心一凉,低头一看是沈淑仪给他塞了一个圆润的药瓶。
沈余殊接过有些疑惑地收进自己的袖袋,抬眼只见沈淑仪无声地说着:金、黄、散。
“你怎么又给我药?”沈余殊无声地低头问她。
沈淑仪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轻轻蹙了眉,又垮了嘴角,无声回应:“我闻出来了,并且还知道你又把手上的药给洗了!”
沈余殊:“……”
沈余殊:“有时候你真的得好好管管你这个鼻子。”
“为什么啊?”沈淑仪并不接受这句话,连说话都差点发出声音,但又快速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片刻后才无声说道:“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毕竟二哥你用药次数多,漏了擦药怎么能行。”
“你想管束我?”沈余殊不置可否地向沈淑仪问道。
而这句话却让沈淑仪着急了,下意识跺脚,立刻反驳:“我这是关心!关心!”
“好好好,是关心——”沈余殊偏头避开沈淑仪的视线,小声说道,也让沈淑仪抬手扒拉着他的衣袖,试图将沈余殊的脸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