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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边   第六章 ...

  •   第六章江边

      车开了四十分钟,沈洛一句话没说。

      收纳袋搁在副驾上,袋口那三个死结已经断了两个。最后一根绳子绷得紧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力往外顶。沈洛没有看它。他的右手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花已经从三瓣变成了四瓣——第四瓣是在等红灯的时候长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看着那片新生的花瓣从皮肤下面慢慢浮上来,像是一枚硬币从水底升到水面。不疼。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动。不是花瓣自己在动,是它下面的东西在动。像是有一只手的指尖正从他的血管里往外探,试探着触碰这个世界。

      他把目光移回路面,继续开。

      车停在一片老工业区外面。这里比东郊更偏,沿着江,原来是货运码头和仓库。后来码头荒了,仓库空了,只剩下生锈的铁轨和长满草的卸货台。老疤住在这里。

      沈洛推开车门下来。江风很大,带着水腥气和柴油味。他把收纳袋留在副驾上——不是忘了拿,是故意留的。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黑色面包车安静地停在路灯下。前挡风玻璃后面,副驾上的收纳袋正在微微发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有人在袋子里面拿着一盏灯,慢慢地拧亮又拧灭。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码头边有一排用集装箱改成的房子。铁皮墙上锈迹斑斑,窗户用报纸糊着,门口堆着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机器零件。最里面那间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沈洛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三下。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老疤站在门缝后面。他比今天中午在工厂见到的时候更瘦了——如果说中午他像一根被抽干水分的枯木,那么现在他像是一截已经在风里站了太久的枯木,下一秒就会折断。他的眼睛凹陷得厉害,颧骨几乎要从皮肤下面刺出来。锁骨下方那个印记露出了一角——那朵花已经完全盛开了。所有的花瓣向外翻卷,露出中间那个深不见底的黑点。黑点比中午更深了,像是一个真正的洞,正在缓慢地吞噬周围的血肉。

      “我知道你会来。”老疤的声音更沙哑了,像砂纸刮在铁皮上,“进来吧。”

      屋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歪了,光线斜着打在墙上。墙上贴满了东西——报纸剪下来的碎片,手绘的地图,用红笔圈了又圈的路线。最中间钉着一张很大的白纸,上面画着一棵树。不是完整的树,只有树根。树根盘根错节,往下延伸,越画越密,越画越深,最后汇聚成一个点。那个点的位置被红笔反复涂抹过,纸张几乎磨穿了。

      老疤在床边坐下来,喘了几口气。光是走这几步路就让他喘成这样。

      “你妹妹的事,韩老头跟我说了。”他说。

      沈洛站在桌子旁边,没有坐。

      “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知道。”

      老疤抬起头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疤痕照成一道一道的沟壑。“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里,”他说,“但我知道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哪个方向。”

      老疤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床头的纸箱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个老式的指南针。铜壳,表面磨得发亮,指针是暗红色的。沈洛接过来,指南针在他手心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停住了。指针指向的方向,不是北。是他的胸口。

      “三年前我做的。”老疤说,“那个盒子在你手里越久,你和它之间的联系就越深。深到一定程度之后,它会开始往回走。”

      “往回走是什么意思。”

      老疤站起来,走到那面贴满东西的墙前面。他抬手点在最大的那张白纸上,点在树根汇聚的那个点上。“它来的地方在这里,”他说,“它要回去的地方也在这里。但它一个人回不去。它需要一个人带着它走。那个人就是你。”

      沈洛低头看着手里的指南针。指针依然指着他的胸口。他换了个方向站着,指针跟着转了一下,还是指向胸口。不是指向他这个人——是指向他的心脏。准确地说,是指向心脏位置上那个正在和他心跳同步搏动的东西。

      “它来的地方是哪里。”

      老疤的手指从那个点上移开,沿着树根往旁边划,划到白纸边缘的一行小字上。字迹潦草,是用铅笔写的,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沈洛凑近辨认。

      “屏山镇。”

      他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胸口的搏动忽然重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老疤的手抖了一下,缩回来。

      “你去过?”沈洛问。

      “去过。三年前。走到镇口就进不去了。”

      “什么叫进不去。”

      老疤转过身,把左边袖子撸上去。手臂很细,皮肤紧贴着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过。但真正让沈洛瞳孔收紧的,是他前臂上的印记。不是一朵花。是整条手臂。从手腕到肩膀,皮肤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的形状和梳妆盒上的花瓣一模一样,但不是一朵一朵分开的——是连成一片的,像是一整棵植物的根系从他的血肉里长出来,沿着血管的方向蔓延,把整条手臂变成了它的土壤。有些纹路已经很深了,深到皮肤表面微微凹陷下去,像是一条条干涸的河床。

      “我走到屏山镇镇口的石碑前面,”老疤说,“再往前一步,这些纹路就开始往身上其他地方爬。从手臂往胸口爬。我退回来,它就停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臂,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不属于他的东西。

      “它只让被选中的人进去。”

      沈洛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被选中了。”

      老疤放下袖子,坐回床边。他的呼吸比刚才更重了,说一句话要歇两口气。“你碰了多久了。”

      “十四个小时。”

      “手上长到哪里了。”

      沈洛摘下手套。右手手背上,四片花瓣已经完全成形,第五片的边缘也开始从皮肤下面浮出来。花心的位置正对着户口,那块暗紫色的皮肤比下午更深了,几乎接近黑色。老疤看了一眼,然后做了一个沈洛没料到的动作。他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某种被证实了猜测之后无力的笑。

      “你果然是被选中的。”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我当年,三个小时,手上的印记就爬满了整条手臂。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睁开眼,看着沈洛,“因为它急。它在我身上找不到它想要的东西,所以它拼命长,想尽快长满,然后换下一个。但在你身上——”

      他指了指沈洛的手。

      “它不急了。它在慢慢来。”

      “它想要什么。”

      老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越过沈洛,看向门口的方向,看向门外那片黑沉沉的江面。

      “你去屏山镇就知道了。”

      沈洛把手套戴上。

      “我妹妹。她是不是也往屏山镇去了。”

      老疤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下午。有人看见她上了一辆去屏山镇方向的中巴车。”

      “她自己上的车?”

      “自己上的。没有人强迫她。上车的时候还跟司机说了句话。司机后来回忆,说她看起来不像被胁迫的样子,很平静,像是去赴一个早就约好的约。”

      沈洛的心脏猛地收紧了。胸口那个搏动的东西也跟着收紧了,然后松开。慢半拍的那个节奏,这一次,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了。

      “屏山镇怎么走。”

      老疤从桌上摸了一支笔,在那张画满树根的白纸背面画起来。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声音。他画了一条线,拐了几个弯,标注了几个地名。最后在终点画了一个圈。

      “从省道下去之后,有一条土路。土路走到头,会看见一座桥。桥那边就是屏山镇。”

      他把纸撕下来递给沈洛。

      “但是你要想清楚。”他看着沈洛的眼睛,“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

      沈洛接过纸,折好放进口袋。

      “她进去了。”

      “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老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目光移到沈洛的右手上,移到那只被手套遮住的手背上。“你知道为什么她碰了盒子却没有印记吗。”

      沈洛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因为她碰的不是盒子。”老疤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江风盖过去,“她碰的是你。”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台灯的灯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江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墙上贴着的纸吹得轻轻翻动。

      “你手上的印记,从你碰盒子的那一刻就开始长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它长的是花的形状。为什么不是别的。”

      老疤站起来,走到沈洛面前。他比沈洛矮半个头,但他抬起头看沈洛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沈洛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接近于敬畏的东西。

      “因为它不是在你身上画一朵花。是它自己。它在往你身上长。等到花完全开了,它就从盒子里出来了。”

      他顿了顿。

      “到时候,不是你带着它走。是它带着你走。”

      沈洛看着他。

      “那我妹妹呢。”

      老疤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妹妹,”他说,“是它用来让你走的。”

      沈洛的手握紧了。右手手背上,第五片花瓣的边缘已经完全浮出皮肤。花心那块暗紫色的区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位置往下钻。穿过手背的皮肤,穿过掌心的肌肉,穿过手腕的骨头,一路往下,往他身体更深的地方去。

      “它等了很多年了。”老疤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一个能把它带回去的人。”

      “它是什么。”

      老疤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糊在窗户上的报纸撕下来一角。江风吹进来,把台灯吹得晃了晃。他望着窗外那条漆黑的江,望了很久。

      “你自己去看。”

      他转过身,最后一次看着沈洛。

      “天亮之前到屏山镇。天亮了,你妹妹就回不来了。”

      沈洛转身走出门。

      江风迎面扑过来。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折好的路线图。纸的边缘有点锋利,割在指腹上,他没有任何感觉。

      他往停车的方向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身后传来老疤的声音。老疤站在集装箱门口,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声音被江风吹散了一半,但沈洛还是听清了。

      “那个盒子里装的东西——不是花。是它的眼睛。它在盒子里关了太久太久了。它在找一具身体。”

      沈洛没有回头。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收纳袋还在副驾上。袋口的最后一个死结已经断了。绳子松垮垮地搭在袋口,收纳袋敞开着。那只暗红色的梳妆盒露出来,盒盖朝上。

      盒盖上的花已经完全盛开了。所有的花瓣向外翻卷,露出中间那个深不见底的黑点。那不是雕刻出来的花纹。那是一只眼睛。一只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而那只眼睛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沈洛伸手拿起梳妆盒。这一次没有戴手套。他的右手直接触碰盒面。没有凉意,没有灼烫。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感觉——他的手和盒面接触的地方,皮肤和木头之间,没有任何阻隔。像是木头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又像是他的身体正在变成木头的一部分。

      他把梳妆盒翻过来看底部。“莫回头”那三个字还在。但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不是刻上去的,是刚刚出现的,笔画还在从木头深处往外渗。

      “带它回家。”

      沈洛把梳妆盒放回收纳袋。这一次他没有系袋口。他发动车辆,打开远光灯。光柱照亮了前面坑洼的土路,照亮了路边枯黄的芦苇,照亮了远处那座桥的轮廓。

      他踩下油门。

      收纳袋里,梳妆盒轻轻震动了一下。盒盖上那只眼睛眨了眨。然后,缓慢地,缓慢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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