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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二十四小时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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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二十四个小时
沈洛站在客厅中央,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徐雅。她坐在沙发上,穿着小熊睡衣,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低头看手机。表情很平静,眉头微微皱着——是她看手机时的习惯表情,看到不想看的东西就会这样皱一下眉。手机屏幕上的聊天界面确实是他的头像,最后一条消息是“锁好门”,显示已读。
第二遍看拍摄角度。照片是从窗外拍的。但他家在五楼。窗户外面没有阳台,没有平台,没有任何可以站人的地方。除非拍摄者悬空。或者——拍摄者根本就不需要站在任何地方。
第三遍看那行字。
“她碰过盒子吗。”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用的是一种深褐色的墨水。沈洛把照片凑近闻了闻。没有墨水的味道。有一股很淡的、铁锈般的气息。
他把照片放下,拿起那个黄色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字,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封口处有一道折痕,是被人用手直接折上的。他把信封翻过来,在内侧靠近封口的地方发现了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
不是印泥。是血。
沈洛把信封和照片一起放在茶几上,然后走进徐雅的房间。
台灯亮着。书桌上摊着一张数学试卷,写了一大半。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一个“解”字,后面就停了。笔搁在本子上,笔尖正好落在“解”字的最后一笔上,像是她写到这个字的时候忽然停下,把笔放好,然后站起来走开。
不是被强行带走的。是自己走出去的。
沈洛拉开徐雅的衣柜。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校服在最外面,叠好的毛衣和裤子在隔层里。他翻了翻,没有少任何衣服。鞋子也在门口的鞋柜里,一双拖鞋,一双运动鞋,一双帆布鞋。她出门的时候穿的是哪双?
他回到玄关看了一眼。拖鞋在。运动鞋在。帆布鞋不在了。
沈洛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鞋柜前面的地板。有一小片淡淡的灰痕,是鞋底蹭出来的。灰痕的方向朝外。
她是自己穿上鞋,打开门,走出去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洛注意到门锁旁边有一个东西。是便签贴过的痕迹——四四方方的一小块胶印,便签已经被撕走了。他早上出门前给徐雅留了两张便签,第一张写了“粥在锅里。冰箱有菜。晚上回来”,后来划掉改成了“粥热”。第二张只写了“粥热”两个字,压在盘子下面。
盘子还在餐桌上。便签不见了。
沈洛回到徐雅的房间,在她的书桌抽屉里翻了一下。课本,笔记本,笔袋,一包没拆封的纸巾。最下面压着一个小铁盒,是装水果糖的那种。他打开铁盒。
里面是便签。
不是他今天早上留的那两张。是更早的。从他开始照顾徐雅的那一年开始,他每次出门前给她留的便签,她全都留着。有的上面只写了“饭在锅里”,有的写了“晚上回来”,有的只有两个字“锁门”。所有的便签都按时间顺序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张是今天的——“粥热”。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纸的颜色和其他便签不一样,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页。沈洛打开,看见上面是徐雅的字迹。
“哥: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没回来。
我不知道你去干什么了,但我知道你每次出门都在做很危险的事。你胳膊上的针脚,后背的疤,有一次你洗澡的时候门没关好,我看见你左边肋骨那里还有一道。你没说过,我也没问过。
但我不是傻子。
这几天你不一样。以前你出门的时候,表情是冷的。这几天你出门之前会站在门口停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昨天你回来的时候,我闻到你身上有一种味道。不是血的味道,也不是消毒水的味道。是很旧很旧的味道。像奶奶那个老衣柜打开时候的味道。
你是不是碰了什么东西。
我今天下午放学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一个人。一个很瘦很瘦的男人,脸上有好多疤。他看见我,问了一句:你是沈洛的妹妹?我说是。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让他把盒子送回去。送到它来的地方。还来得及。
然后他就走了。
哥,他说的盒子是什么东西。你是不是碰了。
粥我热过了。鸡蛋买了。
你回来。”
信的最下面,她用很小的字加了一句: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不写作业。”
沈洛把信折好,放回铁盒里。铁盒放回抽屉里。抽屉合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那道印记在动。
他摘下手套。右手手背上那三道暗红色的弧线比刚才更清晰了,在手背中央汇聚的那个图案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五片花瓣,层层叠叠,和梳妆盒上的那朵花一模一样。只是还差最中心的那一片没有成形。
花心的位置,正对着他户口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不是红色,是接近黑色的暗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下面往上顶。
沈洛盯着那个花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拨了韩老头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韩老头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找到没有。”
“没有。”沈洛说,“我家里有一张照片。从窗户外面拍的,拍的是我妹妹坐在客厅里。我家在五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照片上还有什么。”
“背面有一行字。问的是——‘她碰过盒子吗’。”
又沉默了几秒。
“她碰过没有。”
“我不知道。”沈洛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回去的时候盒子在车里。她没有靠近过车。”
“你确定?”
沈洛没有回答。他确实不确定。昨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把车停在楼下,收纳袋的袋口是松开的。他以为是梳妆盒自己弄松的。但如果——如果有人趁他上楼之后打开过车门呢。如果徐雅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的车,打开车门看过呢。她认识他的车。她有时候会往他车里放东西,一包纸巾,一瓶水,一盒薄荷糖。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但他知道。
“如果她碰过。”沈洛说,“会怎么样。”
韩老头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梳妆盒选人的方式,和你想的不一样。它不是随便谁碰了都会留下印记。它选。选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停了停。
“它从来没有同时选中过两个人。”
沈洛的手指收紧。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妹妹手上也出现了印记,那就意味着它在你和她之间做了选择。而它不会同时留着两个。有一个会——”
“会怎么样。”
韩老头没有说下去。
“你现在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他说,“十二个小时之内,把盒子送到它来的地方。它离开你之后,你手上的印记会停止生长。不会消失,但不会再往前走了。”
“送到哪里。”
“你见到老疤的时候,他跟你说过一句话。让你把盒子送回它来的地方。”
沈洛想起来了。老疤确实说过。徐雅信里也写了——“他说:让他把盒子送回去。送到它来的地方。还来得及。”
“它来的地方是哪里。”
“我不知道。”韩老头说,“老疤知道。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他送过。三年前他试过。走到一半,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洛以为信号断了。
“因为那个地方,”韩老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进去。他不是。他走到门口就进不去了。但你是。”
“你怎么知道我是。”
“因为你碰了十二个小时,手上的印记才长到手背。老疤当年,三个小时就长满了整条手臂。”
电话挂断了。
沈洛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照片还摊在那里,徐雅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像是下一秒就会抬起头来,皱一下眉,说一句“你怎么才回来”。
他拿起那张照片,翻到背面。那行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如果碰过,她还有二十四个小时。如果没有——”
后面那个没有写完的句子,像一道没有落下的刀。
他把照片装进口袋里。
然后他走到玄关,从鞋柜最下面那层摸出一把备用钥匙。这是他五年前搬进来的时候就藏在这里的,从来没有用过。钥匙压在鞋柜底板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用胶带贴着。
他拿着钥匙走出门。门锁被他踹坏了,合不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灯亮着,一切维持原样,好像这个家的主人只是下楼买了个东西,马上就会回来。
他走下楼梯。
走到三楼的时候,声控灯忽然亮了。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一下子全亮,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惊醒。沈洛站在楼梯转角,抬头看了一眼灯泡。老旧的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
他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那个韩老头的人站在对面的花坛边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看见沈洛出来,他把烟收起来。
“你妹妹找到了?”
沈洛没有回答。他走到那辆黑色面包车前,拉开后座的门。收纳袋还在后座上,袋口系着三个死结。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收纳袋的布料时,袋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他。
他把收纳袋拿出来。隔着布袋和手套,那股凉意再次漫上来。这一次不再只是从手指往上爬——是直接从他的右手手背灌进去的。像是那块还没有成形的花心忽然变成了一个入口,凉意从那里涌进去,沿着血管,沿着骨头,一路冲上手臂,冲过肩膀,冲向胸口。
沈洛闷哼一声,单手撑在车门上。
那个韩老头的人快步走过来:“你怎么了——”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沈洛的右手。手套下面的手背位置,隔着黑色的布料,透出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光很微弱,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的心跳。
“你的手——”
“没事。”沈洛咬着牙把收纳袋从后座上拿起来。
凉意还在往身体里灌。他能感觉到它正在胸口的位置汇聚,像一摊冰冷的水,漫过他的肋骨,漫过他的心脏。
然后停了。
停下来的位置,正好是他的心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他看不见那里有什么。但他知道。
花心的位置,和他的心脏重叠了。
沈洛拎着收纳袋,走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把收纳袋放在副驾上,发动了车辆。
那个韩老头的人站在车窗外:“去哪里?”
沈洛摇下车窗。
“找老疤。”
“韩哥说老疤不会说的。”
“他会说的。”沈洛挂上档,目光落在方向盘上,“因为他欠我一条命。”
车驶出小区。后视镜里,家里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亮点,被夜色吞没。
收纳袋安静地躺在副驾上。
袋口那三个死结还在。
但如果有人凑近去看,会发现最外面那个结的绳子正在缓慢地、一根纤维一根纤维地断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袋子里面,用极慢极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往外推。
而沈洛没有注意到。
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前方的路上。右手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光已经暗下去了。但胸口那个位置——心脏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下一下地搏动着。
和他的心跳同步。
但又稍微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