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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昏 新婚翌日, ...

  •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沈知意醒得很早,几乎在更漏敲过五更时便睁开了眼。身下是柔软的锦衾,身上盖着绣工繁复的百子被,她却觉得一夜未曾睡实,梦中尽是光怪陆离的碎片和沉沉下坠的虚空。
      身旁空空如也,残留的只有一片冰冷的褶皱。
      她静静躺了片刻,听着窗外远远传来宫人清扫庭院的细微声响,以及更远处,东宫苏醒时那种特有的、压抑而有序的动静。然后,她掀被起身,赤足踩在铺着厚毯的地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昨夜自己卸了妆饰,只着一身中衣入睡。那套华丽沉重的大红嫁衣,连同凤冠,被整齐地搭在床边的衣架上,在渐亮的天光里,红得有些刺眼,也红得有些……寂寥。
      “吱呀”一声轻响,内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青黛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见沈知意已起身,她连忙端着铜盆热水进来,眼圈下有些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安枕。
      “姑娘,您怎么自个儿起了?该唤奴婢的。”青黛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初入陌生之地的惶恐。
      “无妨,我也刚醒。”沈知意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半扇。清冷的晨风夹杂着草木气息涌入,驱散了些许室内沉滞的檀香。栖梧院的景致映入眼帘,庭院不算大,但布局精巧,有假山,有小池,池边几株垂柳刚抽出新芽,一片嫩黄浅绿。只是这精致里,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刻意打理出的整洁,少了鲜活气。
      “姑娘,今儿个……”青黛一边拧了帕子递过来,一边欲言又止。
      沈知意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水汽氤氲。“按规矩,该去给太子殿下请安。”她的声音透过帕子,有些闷,“也需接受东宫其他妃嫔的拜见。”虽然,她入宫前隐约听闻,太子因身体之故,并未纳侧妃良娣,只有两位早年皇后所赐、位份不高的承徽。但这规矩,总是要走的。
      青黛连忙点头,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漱。昨日跟来的,只有青黛和另一个沈知意并不太熟悉的、王氏临时指过来的丫鬟,名唤彩珠。此刻彩珠也端着早膳进来,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并几样精致的点心,摆在外间的圆桌上。
      “太子妃,这是小厨房刚送来的。”彩珠年纪稍长,行事比青黛稳重些,但眼神里也带着几分审慎的打量。
      “有劳。”沈知意颔首,坐下用膳。味道清淡,用料却讲究。她吃得不多,细嚼慢咽,心里却在思量稍后可能面对的情景。
      用罢早膳,便是梳妆。今日不能如昨日那般浓艳,但亦不可失礼。沈知意选了身湖蓝色织锦宫装,颜色清雅,花纹含蓄,长发挽成端庄的倾髻,只簪一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珠花,耳上一对米珠坠子,淡施脂粉。镜中人眉目清丽,姿态端庄,温婉中带着几分疏离,恰如其分地符合一个新婚翌日、夫君病重、自身处境微妙的太子妃该有的模样。
      崔嬷嬷准时出现在门外,依旧是那副肃穆表情。“太子妃,殿下已在书房等候。请您随奴婢来。”
      沈知意起身,青黛想跟上,却被崔嬷嬷一个眼神止住。“太子妃初次拜见殿下,身边不必随侍多人。”
      沈知意对青黛轻轻摇头,示意她留在院中,自己则跟着崔嬷嬷出了栖梧院。
      东宫占地颇广,殿宇楼阁错落,回廊蜿蜒。时辰尚早,宫人来去皆步履轻缓,低头垂目,见到她,远远便停下行礼,姿态恭敬,却无一人敢抬头直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深宫特有的、草木精心修剪过后混合着香炉余烬的味道,沉静,却也压抑。
      太子萧靖澜的书房,位于东宫前朝与后寝交接处的“澄心斋”。院落清幽,植着不少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更添寂静。
      崔嬷嬷在院门外便停下脚步,朝内躬身:“殿下,太子妃到了。”
      里面静默一瞬,才传来一个声音,隔着门扉,有些低沉,略带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进来。”
      崔嬷嬷侧身,为沈知意推开房门。
      沈知意定了定神,迈步踏入。
      书房内光线明亮,窗明几净。两侧是高及屋顶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临窗的书案后,坐着一人。
      这便是当朝太子,她的夫君,萧靖澜。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外罩一件同色薄氅,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有几缕垂在颈侧。脸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苍白,唇色浅淡,下颌线条清晰甚至有些瘦削。但那双眼睛,却并非想象中病弱浑浊,而是清澈沉静,如同秋日深潭,望过来时,无波无澜,却有种洞悉般的穿透力。他手中正执着一卷书,见她进来,方才缓缓放下。
      沈知意垂下眼帘,依着宫中礼仪,敛衽,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清晰:“妾身沈氏,给殿下请安。”
      动作标准,姿态柔顺,无可挑剔。
      萧靖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轻,却带着重量,让沈知意即便低着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
      “免礼。”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近了些,依旧平淡,“坐。”
      “谢殿下。”沈知意直起身,并未真的就坐,而是垂手立在下首。礼不可废,尤其是在这初见的、彼此试探的关头。
      萧靖澜似乎也不在意,重新执起书卷,却并未再看,只是用手指慢慢捻着书页边缘。书房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竹叶沙沙,以及更漏滴水,滴答,滴答。
      “栖梧院住着,可还习惯?”他忽然开口,问的却是无关痛痒的起居。
      “回殿下,一切都好。谢殿下关怀。”沈知意答得恭敬。
      “宫中规矩多,与尚书府不同。若有不明之处,可问崔嬷嬷,或……请示太子妃宫中旧人。”萧靖澜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例行公事,“你既入东宫,便是东宫之人。言行举止,皆需谨慎,莫要行差踏错,徒惹是非。”
      “妾身谨记殿下教诲。”沈知意再次躬身。这话听着是告诫,实则疏离。他称她“太子妃”,却又提醒她“东宫之人”的身份,将彼此界限划得清晰。
      又是一阵沉默。萧靖澜似乎没什么话要同她讲,沈知意也乐得维持这表面的安静。
      良久,萧靖澜才复又开口,声音里透出一丝淡淡的倦意:“今日便如此吧。稍后,林承徽与苏承徽会去栖梧院向你请安。你……好自为之。”
      “妾身告退。”沈知意行礼,缓缓退出书房。
      自始至终,她未曾抬头与他对视。那位太子殿下,也未曾离开书案半步。这场新婚夫妇翌日的正式相见,客气,疏淡,比陌生人相见,也不过多了几分名分上的羁绊和礼仪的周全。
      走出澄心斋,被晨风一吹,沈知意才觉背脊微微发凉,竟是出了一层薄汗。萧靖澜身上有种气场,并非咄咄逼人,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病气与威仪混合的压抑感,让人不自觉便绷紧了心弦。
      “太子妃,是回栖梧院,还是……”崔嬷嬷在一旁问。
      “回去吧。”沈知意道。该见的,总归要见。
      回到栖梧院不久,便听宫人通传,林承徽、苏承徽到了。
      两位承徽年纪都与沈知意相仿,或许稍长一两岁。林承徽穿一身水粉色裙裳,容貌娇艳,眉眼灵动,行礼时姿态柔媚,声音也甜:“妾身林氏,给太子妃请安。太子妃妆安。”目光却在沈知意脸上身上悄悄打量。
      苏承徽则是一身浅碧,气质更清冷些,容貌清秀,行礼一丝不苟,话也少:“妾身苏氏,请太子妃安。”眼神低垂,并不多看。
      沈知意端坐受礼,赐了座,又按例赏下早就备好的见面礼——两支成色不错的玉簪。言谈间,不过问些日常起居,叮嘱几句安心服侍殿下、和睦相处之类的套话。
      林承徽笑语嫣然,说话讨巧,句句不离太子殿下,又暗含机锋,打探沈知意昨日情形与今日见太子的细节。苏承徽大多时候沉默,只在问到时才答上一两句,态度恭谨却疏离。
      坐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两人便起身告退。从头至尾,这所谓的“妃嫔拜见”,更像是一场走过场的仪式。她们对她这位空降的、冲喜来的太子妃,有好奇,有审视,或许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但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观望。
      送走二人,栖梧院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意屏退左右,只留青黛在旁,揉了揉微微发胀的额角。这一早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步步小心,耗神费力。
      “姑娘,喝口茶润润吧。”青黛递上温茶,小脸上满是担忧,“那位太子殿下……还有那两位承徽,瞧着都不像是好相与的。”
      沈知意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在这宫里,谁又是真正好相与的?”她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低得像叹息,“不过是各有各的打算,各有各的难处。罢了,不说这些。我有些乏了,想歇一会儿。你在外间守着,若无要事,不必让人进来。”
      “是。”青黛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沈知意并未真的去榻上休息,而是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案上文房四宝俱全,皆是上品,却透着崭新的、无人使用的气息。她目光扫过,落在墙角多宝阁的一个不起眼角落,那里摆着一个半旧的紫铜小香炉,炉身有细微的划痕,与这屋内簇新的摆设格格不入。
      她走过去,拿起香炉,入手微沉。指腹在炉身某处轻轻摩挲,那里有一道极浅的、不规则的凹陷。她眼神微微一动,又将香炉轻轻放回原处,分毫不差。
      午后,东宫一片静谧。
      沈知意小憩片刻醒来,觉得精神稍好。忽闻院中有些细微动静,似是有人低语。她起身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望去,只见回廊下,崔嬷嬷正与一个穿着青色宫装、背影有些陌生的女子低声说话。那女子微微侧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和半张清秀的侧脸,神色恭谨中带着几分急切,正对崔嬷嬷说着什么。
      崔嬷嬷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表情,只见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青衣女子便匆匆福身,转身快步离开了,看方向,是往东宫前朝那边去。
      沈知意心中微动。那青衣女子并非栖梧院的人,看装扮,也不像是低等宫女。崔嬷嬷是太子身边的人,能与她这般私下交谈的,身份想必也不一般。只是不知,所为何事。
      她并未深想,也无从深想。在这东宫,她耳目闭塞,举步维艰,任何风吹草动,于她而言,都可能意味着麻烦,但也可能是……机会。
      暮色渐起时,有小宫女送来晚膳,比午膳更丰盛些,却依旧是她一人独用。用罢膳,沈知意让青黛取了本杂书来看,却是心不在焉。
      掌灯时分,彩珠进来添灯油,状似无意地低声道:“太子妃,方才奴婢去取热水,听前头洒扫的小内侍嘀咕,说下午宫里好像来了人,去了殿下书房,待了约莫两刻钟才走,神色匆匆的。”
      沈知意翻书的手微微一顿。“可知是哪宫里的人?”
      彩珠摇头:“离得远,没看清服色,只隐约看着,像是个公公,年纪不大。”
      宫里来人?是皇上?皇后?还是其他什么人?为何事而来?与那青衣女子有关么?
      无数疑问在心头掠过,却无半分头绪。沈知意放下书,走到窗边。夜色已浓,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却照不亮这深宫重重殿宇间的晦暗。
      她这栖梧院,像是被遗忘在喧闹边缘的孤岛,无声无息。
      然而,就在她准备就寝前,青黛在整理妆台时,却从她日常用的一个普通妆奁底层,摸出了一个极小、卷成细筒的纸卷。纸卷外没有任何标记,被巧妙地塞在妆奁夹层的缝隙里。
      “姑娘,这……”青黛脸色发白,捏着纸卷的手有些抖。
      沈知意心脏猛地一跳。她快步上前,接过那不过指甲盖大小的纸卷,走到灯下,背对着门口,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只有极细的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风起萍末,静观其变。旧物安在,小心火烛。”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劲道,绝非寻常闺阁笔迹。
      沈知意盯着那十二个字,指尖冰凉,血液却仿佛在瞬间加速奔流。风起萍末……静观其变……旧物,是指母亲留下的那个匣子,还是别的什么?小心火烛……是提醒她注意安全,还是另有所指?
      这纸卷,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放入她妆奁底层的?送信人是谁?是友是敌?这“风”,又从何而起?
      她猛地将纸卷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瞬间化为灰烬。
      “姑娘……”青黛的声音带着惊惶。
      沈知意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只有眼底深处,跳动着与烛火一般明灭不定的光芒。“无事。”她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青黛能听见,“今日之事,你从未见过此物,明白吗?”
      青黛用力点头,唇色有些发白。
      沈知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初春夜间的寒意,卷走了空气中那一点灰烬的气息。
      她抬眼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不见星月。
      这东宫的第一日,便在看似平静的请安、暗藏机锋的拜见、不明所以的偶遇和这突如其来的密信之中,悄然滑过。
      然而沈知意知道,真正的暗流,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
      “小心火烛……”她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看来,有人不想让她在这东宫,过得太过“安稳”呢。
      也好。
      (第二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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