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级关系不要越界》倦兔儿

9、她怎么不看我了 蕾之瑞决定

　　蕾之瑞想通了，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个小时之后，慢慢想通的。请假那天她没出门，窗帘没拉开，手机扔在沙发缝里，震动了好几次她都没看。李佳恋走了之后她又躺了很久，躺到天黑了，躺到肚子饿了，躺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终于安静下来。然后她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你喜欢她。”
　　不是“你是不是喜欢她”，不是“你可能喜欢她”，是“你喜欢她”。陈述句。主语是你，谓语是喜欢，宾语是她。
　　三个字，以前不敢连在一起说的三个字，现在说出来了。说出来了也没有怎么样。天花板没有塌，窗外没有打雷，手机还是没有消息。世界照常运转，只是她心里有一个东西落地了。她知道自己喜欢上官语。知道这件事没有让她更开心，也没有让她更难过，就是让她觉得很累。累的原因是，喜欢上官语这件事，没有任何结果。上官语不会因为她喜欢就对她好一点，不会因为她喜欢就看她的腿时间长一点，不会因为她喜欢就在三亚回来之后不把她推开。喜欢上官语，是她自己的事。上官语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也不会怎样。这个道理她早就懂了，只是以前不愿意承认罢了。
　　第二天她穿的很简单就去上班了，没有打扮自己。早上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她没有刻意早来，是昨晚没睡好，干脆起来了。煮咖啡的时候她多煮了一杯，端到上官语桌上，放好。然后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日程。她没有在上官语的杯子上多看一眼，没有在放杯子的时候调整角度让它看起来更好看，没有在转身的时候偷偷往办公室里瞟一眼。她只是放了咖啡，然后走了。
　　上官语来的时候她从屏幕上抬起头，说了一句“上官总早”，然后低下头继续看邮件。她没有等上官语回答，没有在上官语从她桌前走过的时候用余光追她的背影，没有在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之后盯着那扇门发呆。她只是说了。然后继续工作。
　　上午十点有一个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夹在手指间。上官语坐在最前面讲话，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以前蕾之瑞会看她，会看她的侧脸，看她讲话时嘴唇动的样子，看她偶尔低头看文件时睫毛垂下来的弧度。今天没有。今天蕾之瑞盯着笔记本，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单词，“Crush...is not a small thing.”又划掉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种话，她可太清楚了。
　　中午李佳恋难得破例一次来找她吃饭。两个人在楼下便利店买了饭团和咖啡，坐在高脚凳上。李佳恋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挺好的。李佳恋说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她说哪里不一样。李佳恋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蕾之瑞咬了一口饭团，嚼了很久。
　　“我想通了。”她说。
　　“想通什么？”
　　“我确实喜欢她。”
　　李佳恋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但是喜欢她这件事，不会有结果。所以我打算不关注她了。”
　　李佳恋没说话。
　　“不是不喜欢了，”蕾之瑞说，
　　“是不关注了。就是她还是她，我还是我。她叫我做事我就做，她不看我我就不看。以前我会等，等她看我一眼。以后不等了。等也没有用。”
　　李佳恋把手里的咖啡放下，转过来面对她。
　　“你确定？”
　　“不确定。但是我想试试。”
　　下午上官语从她桌前走过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以前她会抬头，会用余光追那个人的背影，会看她今天穿了什么衣服、头发扎起来了还是散着、走路的速度是快还是慢。今天没有。她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的是上午会议记录的最后几行字。上官语的脚步声从左边来，到右边去，经过她桌前的时候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不会注意到。蕾之瑞听到了，但她没有抬头。她继续敲键盘。
　　上官语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蕾之瑞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大概一秒钟，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敲键盘。
　　晚上下班的时候，她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走到上官语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上官总，我先走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嗯。”
　　以前她会站在那里等一秒，两秒，三秒，等上官语多说一个字。今天没有。她转身走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按了一下按钮，等着。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进去，靠着墙，看着门板上的倒影。那张脸看起来很平静，还变漂亮了。不是难过到一定程度的平静。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也许明天就破功了，也许后天。也许上官语再多看她一眼她就不行了。但至少今天，她做到了。没有等她，没有看她，没有在她说“嗯”的时候多停留一秒。
　　今天她是一个合格的、专业的、不越界的秘书。她不知道这算进步还是算退步，她只知道她需要这样做。不这样做的话，她会一直困在“等她看我一眼”里面出不来。
　　地铁上她给李佳恋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坚持了一天。”
　　李佳恋秒回：“坚持什么？”
　　“没看她。”
　　李佳恋发了一个卖萌鼓励的表情包。蕾之瑞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自己也好笑。不看她而已，有什么好坚持的。但她就是觉得，这件事比写报告还要难多了。
　　上官语确定自己好像开始在意自己的小秘书了。
　　第一天她没在意。蕾之瑞不看她，她以为是偶然。第二天她下班的时候在停车场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一会儿。第三天她确定了。不是偶然，是蕾之瑞不看她了。不是偶尔没注意到的不看，是刻意不看。以前她走过工位的时候，那道目光会追过来。她不说，不代表没发现。她知道蕾之瑞在看她，知道她每次都会抬头，知道她会在她走远之后才低下头。她全都知道，只是不说。
　　现在那道目光不在了。她走过工位的时候，蕾之瑞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头都没抬。上官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蕾之瑞看不看她，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是总监，蕾之瑞是秘书，秘书不需要看总监。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但她就是注意到了。而且注意到了之后，心里不太舒服。她告诉自己，可能是习惯了吧。习惯了有人看她，突然不看了，就好比习惯了早上喝咖啡突然有一天没喝，会觉得少了什么。跟那个人是谁没关系，跟那个人看不看她也没关系，是习惯的问题。她给自己找了这么一个理由，觉得很有道理。
　　第四天，她故意从蕾之瑞桌前多走了一次。她要去茶水间接水。茶水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她不需要经过蕾之瑞的工位。但她走了那条路。路过的时候她的目光往左边偏了一点。蕾之瑞在打电话，背对着她，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马尾垂在背后，发尾有一点分叉。上官语走过去，接完水，又走回来。这次蕾之瑞没在打电话了，她在打字，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敲得很快。上官语从她身后走过，她没抬头。
　　上官语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干什么。为什么要从那里路过？为什么要绕路？为什么要去看蕾之瑞有没有看她？她把手里的水杯放在桌上，放的时候没放稳，洒了几滴水出来。她盯着那几滴水看了一会儿，抽了张纸巾擦掉。擦完又把纸巾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掉在地上了。她弯腰捡起来，重新扔进去。然后坐在椅子上，盯着垃圾桶看了几秒。她在想自己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第五天，她开始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消失。不是具体的东西，是一种感觉。
　　像你每天出门都会经过一棵树，你从来没注意过它，有一天它被砍了，你路过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蕾之瑞就是那棵树。她还在，她没有走，她还是每天坐在那张工位上，煮咖啡，接电话，整理文件。但她不看上官语了。那道目光消失了，那个存在感消失了，那种“有人在那里”的感觉消失了。上官语不知道这叫失落。她只知道办公室变大了，变空了，变安静了。
　　她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玻璃上映出她的脸，面无表情。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发现自己的嘴唇是抿着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抿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抿。她试着放松，嘴唇松开了，过了几秒又抿回去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开始回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蕾之瑞什么时候开始不看她的？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到了三亚回来之后。是她先不看的。是她先不跟蕾之瑞说话的。是她先把自己关进办公室的。蕾之瑞只是回应了她的冷漠。用同样的方式。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楼下的马路上有人在按喇叭，声音传上来，闷闷的。她的手放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台面上敲，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她不知道自己敲了多久，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敲了好一会儿了。
　　是自己的问题吗？是因为她太冷了，所以蕾之瑞不看她了？她不想承认。她从来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小时候父母不在家，她告诉自己是因为他们忙。被父母推出去和别人比较，她告诉自己是因为自己不够好。被推开的时候，她告诉自己是因为自己不需要别人。她从来不问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因为问这个问题太疼了。但她现在问了。不是因为她想面对，是因为她发现蕾之瑞不看她这件事，比小时候被父母推到外人面前时还要让她难受。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她只知道，如果不找到原因，她会一直难受下去。
　　晚上回到家，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灯关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光。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她想起今天走过蕾之瑞工位的时候，那个人没有抬头。想起前几天她会绕路去看她，今天也绕了，但她还是没有抬头。想起以前那道目光会追着她走，现在没有了。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备忘录。上面什么都没有。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
　　“她今天没有看我。”
　　打完这行字，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她又打了一行。
　　“我今天又绕路了，绕了很久。”
　　又打了一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绕。”
　　她看着这三行字，觉得它们像在说别人的事。不是她的。她不应该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她不应该在意谁看她，不应该绕路，不应该在备忘录里记这些东西。她应该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她一直都是。至少她以为自己是。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关着灯也看得出是白的。她盯着那面白墙，想起自己看着蕾之瑞时的样子。不是今天的样子，是三亚的样子。在三亚她们在一间房里聊天的时候，自己会在她看过去的时候笑一下，不是那种很夸张的笑，就是嘴角弯一下，很快，像是怕被人发现。
　　“自己现在还会那样笑吗？”
　　上官语不知道。因为她不想在公司里那样笑。不是自己不笑了，是蕾之瑞不看自己了。
　　“是因为蕾之瑞的问题吗？”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被她搅得乱七八糟。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又觉得热，踢掉了。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冷，拉回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连睡觉都不会了，像是底层代码突然因为这件事情消失了。
　　手机亮了。她拿起来，打开备忘录，又加了一行。
　　“也可能是我的问题吧？”
　　打完这行字，她盯着“我的问题”四个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想删掉。但她没有。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空调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睡着之前，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她为什么不看我了”，这个念头像一个洞，她掉进去了，爬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上官语知道是自己的错时：我老婆没了（配图企鹅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