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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选秀风波(朝臣:陛下,这是KPI考核硬指标啊!) 时近初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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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初夏,宫墙内的日头也染上了几分慵懒的灼意,透过繁密的枝叶筛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凤翊宫庭院里那几株石榴树似是铆足了劲头,一簇簇火红的花苞争先恐后地炸开,缀在碧绿油亮的叶丛间,秾丽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灼灼地炙烤着观者的眼帘,仿佛急不可耐地要昭示某种吉兆。
裴幼清歪在窗边铺了玉簟的软榻上,墨发闲散地披在肩头,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本新到的话本子。封面《和离后前夫疯了》几个描金大字甚是张扬夺目,她却有些心不在焉,黛眉微微蹙起。
采灵跪坐在榻前的青玉簟上,正用小银锤仔细地敲着核桃,“笃笃”的轻响在静谧的殿内格外清晰。她将剥出的完整果仁小心堆在一个荷叶边的白玉小碟里,堆成一座小小的雪山。
“小姐,您今日怎么瞧着没什么精神头?”采灵抬起圆溜溜的眼睛,将碟子轻轻推过去,“这核桃仁最是补脑,您快用些。”
裴幼清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叹了口气,嗓音里都透着一股被暖阳晒化了的绵软:“整日里不是吃就是睡,再这般补下去,我怕是要在这凤翊宫里生根发芽,直接长成一株千年老参了。”说着,她拈起几颗饱满的核桃仁,不由分说地塞进采灵微张的小嘴里,动作流畅自然,“你正长身子,多吃点。”
采灵被塞了满嘴,鼓着腮帮子,呜呜地说不出话,只得瞪着一双圆眼,模样煞是可爱。
正说笑间,殿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掌事女官访琴手捧一个不大不小的紫檀木浮雕锦盒走了进来,面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屈膝禀道:“娘娘,将军府方才派人送了东西进来,说是裴将军特意请人从北地带回,叮嘱定要呈给娘娘补养身子的。”
裴幼清一听是裴寂送来的,眸中倏然一亮,像是投入星子的静湖,瞬间漾开鲜活的光彩。她立刻丢开那本碍眼的话本子,赤着脚就从榻上跳了下来:“快拿来我瞧瞧!定是我爹又不知从哪里敲诈……呃,是交换来了什么稀罕物什!”
锦盒入手沉实,雕着简单的缠枝纹。她迫不及待地打开搭扣,掀起盒盖。只见红绸衬底上,安稳地躺着几个釉色温润的瓷瓶,旁边是几包用桑皮纸仔细封装好的药材,隐隐散发出干燥草木的清气。
裴幼清唇角弯起,随手拿起一个最为精致的青玉细颈瓶。指腹触及微凉的瓶身,她熟练地拔开软木塞,凑到鼻尖下,极轻、极缓地深深一吸。
她自幼浸淫药草,嗅觉远比常人灵敏百倍。初闻之下,是当归、熟地交融的温润甜香,醇厚绵长,确是上好的补气血之物。然而,那香气在她敏锐的感知中层层剥开,一丝极淡、若有似无的腥膻气,如同潜藏在花香下的荆棘,猛地刺入她的神经——那是炮制得当、几乎难以察觉的紫河车气息!
不仅如此,细辨之下,还有两味极其温和、专司暖宫促孕的辅药暗藏其中,与主药君臣佐使,搭配得精妙而……意图明确。
这分明是宫中妃嫔或是宗室命妇私下求子时,才会用到的千金方,而且用料极为考究,非底蕴深厚的世家或精通此道的太医不能配制。
她脸上轻松的笑意瞬间凝滞,如同被骤然冻结的春水。
她爹裴寂?一个惯于在沙场上砍人、回府后能抱着酒坛子对月嚎军歌的粗豪武将,平日里连人参和桔梗都未必分得清,何时竟懂得了这般精细隐晦的妇人调理之道?还如此“特意”、如此“郑重”地,千里迢迢请人从北地送回宫中?
裴幼清指节微微发白,将那青玉药瓶轻轻放回锦盒中,面上依旧是一派慵懒的闲适,仿佛只是品评了一件寻常玩意。她眼波流转,似是不经意地落在访琴沉静的脸上,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访琴,近来宫里……是不是吹了什么不该有的风,传到你们耳朵里了?”
访琴捧着锦盒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脸上那训练有素的温婉笑容像是水面被投下石子,漾开一丝微不可见的迟疑波纹。她垂下眼睫,没有立刻回话。
裴幼清也不催促,只抬手拨弄了一下窗边垂下的水晶帘子,叮咚脆响中,她清凌凌的目光如初融的雪水,精准地落在访琴低垂的眉眼上:“直说便是,在本宫这儿,还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
访琴深吸一口气,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也压得轻缓:“回娘娘,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风浪。只是娘娘母仪天下已近半载,这……关乎国本的子嗣之事尚无消息,前朝便有些老成持重的大臣坐不住了。”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前两日朝会,以礼部尚书为首的几位官员,又旧事重提,当廷向陛下进言,说中宫膝下犹虚,非社稷之福,奏请陛下……循祖制,广选淑女,充盈掖庭,以……以固国本,延绵皇嗣。”
“哐当”一声轻响,是采灵手中的小银锤掉在了玉簟上。小丫头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嘴巴微张,活像只受惊的雀儿,看看访琴,又看看自家小姐,满脸的难以置信,半晌才气呼呼地说道:“我看这些男人也真是吃饱了没事干!这么想生孩子,自己倒是多生几个呀!”
裴幼清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连晃都未曾晃一下。
原来如此。
父亲那般粗枝大叶的人,竟也学会了这般迂回婉转的提醒。这哪里是补药,分明是隔着宫墙递进来的一封无声谏书,带着武将之家独有的、笨拙又焦灼的关切。
她扯了扯嘴角,想如同往日那般露出个浑不在意、甚至带点讥诮的笑,却发现脸颊的肌肉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硬得不听使唤。她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借着抿茶的动作稍稍掩饰,声音透过瓷壁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陛下……当时如何回应?”
访琴的语气带着几分替主子不平,又暗含宽慰:“陛下当时便驳回了!说如今边境初定,百废待兴,政务千头万绪,实无心于此等琐事。陛下还言……言皇后贤德明理,与他同心共济,子嗣乃天意,不必急于一时,更非选秀所能强求。”
”哦?”裴幼清垂下眼睫,在莹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她目光落在软榻上那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绣样上,仿佛要数清那上面有多少个花瓣,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陛下……真是这般说的?”
”奴婢不敢妄言,字字句句,千真万确。”访琴语气笃定,随即又略带忧色地补充,“只是……那些老臣们似乎并未就此罢休,私下里仍有不少议论。裴大将军在朝中,想必是听到了些风声,心中挂念娘娘,才……”
”本宫知道了。”裴幼清轻声打断了她,声音里透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像是对这个话题已然失去了兴趣,“把这些东西都仔细收起来吧,毕竟是父亲千里迢迢送来的心意,按方子归类,妥善存放。”
访琴与采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担忧,却也不敢多言,只得恭敬应下,将那只此刻显得格外沉重的锦盒仔细盖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殿。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石榴花在日光下灼灼燃烧的无声喧嚣。裴幼清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许久未动,唯有那紧握的、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她心底远非表面那般平静的波澜。
她身子一软,重新瘫回柔软的锦垫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目光虚虚地落在头顶精工雕琢的蟠龙承尘上,那金龙张牙舞爪的形态,此刻看来竟有几分刺眼。
选秀?纳妃?
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周思辰是九五之尊,坐拥四海,富有天下。他的后宫怎么可能永远只有她一个皇后?从前她不是没思量过这茬,只是那时只觉得与己无关。她踏进这宫门,本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她求一方安身立命的天地,他要裴家军的忠诚与边关的稳定。他有多少莺莺燕燕,与她裴幼清何干?她甚至暗暗盼着他多纳几个美人,最好将她这凤翊宫彻底遗忘在角落。如此,她才能关起门来,心安理得地钻研她的瓶瓶罐罐,调配她的“独门秘方”,经营她的小小金库,静待有朝一日……
可为何,此刻亲耳听闻,心口却像被无数细密的牛毛细针反复穿刺,泛起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闷痛,沉甸甸地坠着,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周思辰那张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挑眉看她时眼底流转的戏谑光芒,他伏案批阅奏章时微蹙的眉头,他在宝华寺雨夜疾步而来时眸中未散的焦灼,他递来蜜渍梅子时指尖那抹不容忽视的温热……还有昨夜,他赖在她这里用膳,抢走她筷尖瞄准的最后一块糖醋小排时,那副幼稚得令人发指、却又莫名顺眼的得意神情。
如果……如果他身侧真的站了别的女子。那些正值妙龄、娇柔妩媚、更懂得如何曲意逢迎的少女,穿着流光溢彩的宫装,迈着莲步,巧笑倩兮地环绕在他左右。他也会对她们笑吗?会像偶尔对她流露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吗?会在她们的宫中留宿,与她们生儿育女,共享天伦吗?
这念头并非空穴来风。就在前两日,那位惯会审时度势的康宁大长公主便已按捺不住,打着关心陛下政务辛劳的旗号,带着那位新近才得封“安平郡主”的夫家侄女进了宫。裴幼清在御花园“偶遇”过一回,那女子一身娇嫩的鹅黄软纱裙,梳着未出阁少女的垂鬟分肖髻,步态袅娜,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一口一个“皇帝表哥”,叫得那叫一个亲热。周思辰当时虽只是神色如常地应对,并未多看那县主几眼,但康宁长公主那意味深长、上下打量她的目光,以及言语间“开枝散叶”、“皇家子嗣为重”的暗示,却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如今看来,那不过是投石问路的第一步。父亲的补药,朝臣的谏言,宗亲的“关怀”……这一切都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从四面八方向她笼罩过来。
“呵……”裴幼清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自嘲。裴幼清啊裴幼清,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患得患失,这么……可笑起来了?你难道还真的对他动了心,生出了那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妄念不成?
可心头的滞涩和隐隐的抽痛,却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一个她不愿承认的事实——
她好像,真的无法坦然接受。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微凉的锦枕之中,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纷乱如麻的念头尽数隔绝在外。可周思辰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噬人心的凤眸,却总是在她闭上的黑暗中晃动,挥之不去。
就在她心绪如潮,恨不得立刻调配一碗“忘情水”一饮而尽的时候,殿外骤然响起了内侍清亮而悠长的通传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胡思乱想:“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