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桃林暗涌(陛下:这桃,甜吗?(死亡凝视)) 裴幼清心下 ...
-
裴幼清心下稍安,却又因谢轩那句“已有倾慕之人”而泛起丝丝缕缕的、连自己都辨不分明是好奇还是怅然的复杂情绪。正失神间,忽觉一道目光沉沉落在身上,抬眼正对上谢轩望来的视线。他眸中尚带着方才坦言心迹的余韵,此刻凝望她的眼神里,竟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似探究,又似某种沉郁的确认。
恰在此时,一个奉酒的小丫鬟步履匆匆,不慎被自己的裙裾绊了一跤,手中捧着的琉璃盏一倾,澄澈的果酒便尽数泼洒在裴幼清湖绿色的裙摆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谢轩眉头一蹙,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广袖下的手微微抬起,似欲搀扶,又在电光石火间意识到此举逾矩,硬生生在半途凝滞,旋即若无其事地负回身后。这转瞬即逝的失态,却未能逃过周思辰锐利的眼睛。他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白玉酒杯在修长指间危险地转了个弯,眼底掠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冷光。
"奴婢该死!娘娘恕罪!"小丫鬟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跪地求饶。
“无妨,”裴幼清从方才与谢轩对视的微妙氛围中抽身,定了定神,摆手示意她起身,自己亦欲离席整理这身狼狈。
”娘娘,”徐静婉已适时快步走了过来,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衣裙湿了穿着不适,请随静婉到厢房更衣吧。”她侧首对那犹自颤抖的丫鬟柔声吩咐:“莫慌,去将我新制的那件湖水绿暗花绫披风取来。”
裴幼清正好也想离开席间透口气,便顺势点头:"有劳徐小姐了。"
徐静婉亲自引着裴幼清,穿过几道曲折萦回、紫藤垂落的廊庑,来到一处布置得极为清雅静谧的厢房。待丫鬟将披风取来后,她便示意左右侍立的婢女尽数退下,亲自上前,替裴幼清解开沾染酒气的湿衣,动作轻柔细致。
“这料子的颜色与光泽,倒是极衬娘娘的肤色。”徐静婉细心地将那件质地柔软、绣着缠枝暗纹的披风为裴幼清系好,指尖拂过领口的微褶,语气真诚。
“多谢。”裴幼清看着她专注而平和的神情,想起方才席间那曲石破天惊的《沧海龙吟》,忍不住由衷叹道:“徐小姐方才那首曲子,气吞山河,让我看到了一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你。”
徐静婉微微一笑,指尖轻抚过披风上细腻的缠枝莲纹,如同抚过自己不再迷茫的心绪:“娘娘若不嫌弃,以后便直接唤我静婉吧。”她顿了顿,目光悠悠投向窗外明净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丝远意,“我不日便要离京了。”
裴幼清微感讶异:“离京?你要去何处?”
"江南,岭南,或许还会去西边看看。"徐静婉转回目光,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去看看不同的风土人情,寻一处合适的地方,试着开办第一所女学。"
裴幼清凝视着她眼中灼灼的光华——那是寻得毕生所向的笃定与热忱,心中既生出几分敬佩,又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关乎过往的疑惑。“静婉……”她斟酌着词句,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披风上冰凉的丝缎,“当真能如此……轻易地放下?”她问得含蓄,目光却悄然留意着徐静婉的神情。
徐静婉闻言轻笑,那笑意如清风拂过莲塘,澄澈而通透。"娘娘是觉得,我该为王爷的拒绝而神伤?"她微微摇头,发间珠钗纹丝未动,"不曾。或者说,我从未允许自己沉溺于此等妄念。殿下风光霁月,是静婉心中敬重之人。但我很早便知晓,他心怀社稷,肩担纲常。这样的人,情爱于他,若非毫无保留的全部,便只能是不得不割舍的虚无。如今得知他心有所属,静婉唯有诚心祝愿,亦为自己得脱此困局而庆幸。"
她话语坦荡,如朗朗晴空,不染丝毫阴霾,让裴幼清心弦微震。与眼前这女子光风霁月的豁达相比,从前那个困于小女儿情长、执着于一段无果痴念的自己,倒显得格局狭隘了。
待裴幼清整理好衣裙,二人相携踏出厢房,重回那曲折的回廊。徐静婉忽然侧首,眼中掠过一抹灵动的狡黠。她凑近半步,压低嗓音的语调里,带着几分闺中密友分享秘密般的亲昵与调侃:“说起来……娘娘就当真不好奇么?像王爷这般人物,心之所系,该是何等女子?”
裴幼清心头蓦地一跳,似有蝶翼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她下意识移开视线,借着整理并未凌乱袖口的动作,掩饰那瞬间涌上心头的、莫名的慌乱:“摄政王的私事……本宫……不便妄加揣测。”
“是吗?”徐静婉眼波流转,唇边噙着一抹了然又意味深长的浅浅笑意。
“你说……”裴幼清像是突然被什么离奇的念头击中,猛地转回头,睁大了那双明眸,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他该不会……是喜欢上他哪位嫂子或者弟妹了吧?可我记得……谢轩他,好像只有一个姐姐,也就是先后……啊?难不成,是……”
骨科?
徐静婉:“……”
方才不是说不便妄加揣测吗?
”咳,我……”裴幼清见徐静婉目光震惊,仿佛被自己的惊人之语噎住,连忙干笑两声,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绯色,“我看好些话本子上……都是这么写的……”
徐静婉被她这欲盖弥彰的模样逗得莞尔,正想再说什么,两人已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景致豁然开朗——但见一处僻静的桃林掩映在嶙峋假山之后,春末的枝头早已谢了芳菲,缀满了青红相间、饱满莹润的果实,在午后明媚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清甜中带着微酸的果香在暖风中悄然弥漫,沁人心脾。
裴幼清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一双明眸顿时亮了起来。
"呀,是桃子呢~"她轻声惊叹,嗓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徐静婉见她这副走不动道的模样,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娘娘可要尝一个?"她目光不经意掠过桃林深处那个渐行渐近的身影,话音里便添了几分若有深意,"只是不知……娘娘可摘得到?"
裴幼清立时点头,仰起纤细的脖颈望向枝头那几个最是饱满的蜜桃。她踮起脚尖,伸出纤纤玉手,莹白的指尖在翠绿桃叶间若隐若现,却总与那最是诱人的果实差之毫厘。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跳跃,更衬得她眉眼生动,连发间那对碧玉菱花都仿佛沾染了这份鲜活气息。
徐静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中笑意更深:"娘娘稍候,我去寻个得用的人来。"说罢也不待回应,便提着裙摆迤逦而去。
裴幼清尚在疑惑她为何离去得这般匆忙,身后已传来一道清润如泉的嗓音:"娘娘。"
她倏然回身,但见谢轩不知何时已静立在桃树下。一袭月白常服被斑驳的光影勾勒出清隽轮廓,几片桃叶的影子落在他肩头,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与这灼灼其华的春色形成微妙对比,恍若谪仙误入凡尘。
"王爷。"裴幼清忙收回还悬在半空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进袖中,莫名有些局促。
谢轩的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指尖上一掠而过,又缓缓移向枝头累累的果实:"娘娘想要这桃子?"
“看着……挺甜的。”裴幼清含糊道,耳根不自觉地泛起薄红,心里暗自懊恼方才那副孩子气的模样竟被他瞧了去。
谢轩未再多言,只上前半步。广袖轻拂间,他已精准地摘下那个她求之不得的蜜桃。取出随身携带的素白帕子,他垂眸细细擦拭着果皮上的细绒,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令人移不开眼。阳光透过枝叶间隙,在他修长的指节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恍若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多谢王爷。"裴幼清接过他递来的桃子,触手生温,仿佛还带着他掌心的余热。那果香愈发沁入心脾,竟比方才闻着的更要清甜几分。
"娘娘喜欢桃子?"谢轩凝视着她,目光里沉淀着岁月的温柔,连声音都仿佛浸透了那年桃林的暖风,"臣记得,多年前在京郊桃林……娘娘似乎也曾为了摘桃,险些从溪石上滑倒。"
裴幼清指尖一颤,握着桃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那段尘封的往事,连她自己都快要记不清了。那时她已十八九岁,早不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却还是会因为听说他要在京郊桃林与友人宴集,就费尽心思去"偶遇"。她记得那日阳光烂漫,他一身素白立在桃树下,与友人谈笑风生,清雅出尘得仿佛不是凡俗中人,却又偏偏是整个春色画卷里最动人的景致。
许是春色太撩人,又许是桃香太醉人,她竟鬼使神差地提起裙摆,踩上溪边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踮起脚去够枝头那颗被阳光镀成琥珀色的蜜桃。其实哪里是真想尝那桃子,不过是存着几分少女心思,想在他面前扮个娇憨模样,盼着他能多看自己一眼。谁知石头湿滑,她身子一歪险些落水,虽被丫鬟及时扶住,却还是惊动了不远处那群文人雅士。
他确实看过来了,目光清淡如初雪,在她羞得通红的脸上轻轻掠过,什么也没说。倒是他身旁的友人笑着打趣:"裴小姐当心些。"那一刻,所有精心准备的小心思都在狼狈中碎成齑粉,只剩满心的难堪。
"王爷……竟还记得。"她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心头泛起说不清的涩意。原来他记得的,始终是她最是不堪的模样。
"臣一直记得。"谢轩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同玉石相叩。他望进她的眼睛,眸色深沉如夜,"娘娘喜欢吃桃子,臣也记下了。"
裴幼清心头猛地一跳。
她猛地抬首,直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暗潮,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却终究化作沉默。一个荒唐又令人心悸的念头猝然窜上心头:他方才在席间说的心动之人,那迟来的、不合时宜的在意,该不会……
裴幼清一时心慌意乱,低头开始啃桃子。
清甜的桃汁在唇齿间漾开,她却食不知味。那甘美的汁液仿佛都化作了丝丝缕缕的困惑,缠绕在心头,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看来朕来得不巧,打扰皇后与舅父……赏桃了?"
一道淬着冰的嗓音自身后响起,瞬间冻结了满园春色。那声音听起来平稳,却像是利刃划破锦缎,带着不容错辨的冷意。
裴幼清手一颤,那颗饱满的蜜桃险些从指间滑落。她倏然转身,只见周思辰不知何时已立在桃林入口。暮春的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修长的轮廓,却照不进那双幽深的凤眸。他面色平静得可怕,偏偏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目光在她手中的桃子和谢轩之间缓缓巡睃,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缓步上前,步履从容得像是闲庭信步,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桃子看着倒是不错。"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桃子上,语气温和得近乎随意:"皇后觉得……味道如何?"
"还、还没尝出味道……"裴幼清被他看得脊背发凉,下意识要将桃子藏到身后,像是要藏起什么罪证。
"是么?"
周思辰低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已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烫得她心尖一颤。
就着她的手,他俯身在她方才小心翼翼咬出的月牙缺口旁,从容不迫地咬下一大口,果肉碎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目光却始终锁在裴幼清瞬间僵住的脸上,继而缓缓转向一旁静立如松的谢轩。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又像是在等待一个回应。
"嗯,清甜得很。"他喉结滚动,咽下果肉,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带着漫不经心的亲昵,"只是这野趣——"他刻意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裴幼清脸上,"终究不及宫里的珍品来得细腻。皇后以为呢?"
裴幼清只觉得被他咬过的那处果肉滚烫得灼人,连带着被他握住的手腕也泛起异样的温度。她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是羞,也是恼,更有一丝被当场抓包般的心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该死的狗皇帝,分明是故意在谢轩面前演这一出!
站在一旁的谢轩,自周思辰出现后便沉默着。他看着帝王这近乎挑衅的宣示主权,看着裴幼清瞬间绯红的耳垂,广袖中的指节微微收紧,终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俊雅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仿佛有微光寂灭,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他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眼前这过于亲密、也过于刺目的一幕。
周思辰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裴幼清唇角的桃汁,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该回去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越,却暗含着只有裴幼清能懂的警告,"徐小姐还在席间等候,离席太久,未免失礼。"
话音未落,他已握住裴幼清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带离。那力道恰到好处地彰显着占有,却又不会弄疼她分毫,仿佛在无声地宣示——她是他的皇后,他的所有物。
谢轩目送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身影,蓝色与湖绿衣袂在桃林间交错,竟觉有些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