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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宴暖廊寒(陛下负责官方发糖,摄政王尝试地下走私) 回到凤翊宫 ...

  •   回到凤翊宫的裴幼清,着实过了一段自出生以来最为“养尊处优”的日子。
      尚药局的院判每日定时请脉,方子斟酌了又斟酌;御膳房的膳食精细温补,连点心都少了几分甜腻,多了几分药膳的讲究。赏赐更是如流水般送入凤翊宫,从罕见的紫貂皮到光华内蕴的南海夜明珠,琳琅满目。这些冷冰冰的东西将裴幼清的心熨帖得暖暖的,暗叹周思辰真是越发了解她了。裴幼清抚摸着那光滑冰凉的貂皮,指尖掂量着沉甸甸的明珠,不由暗赞周思辰果然是个明白人,深谙“要想马儿跑,得给马儿吃好草”的道理,知道她最受用这些黄白之物、珠玉珍宝,这“酬功”的方式,可算是送到她心坎上了。
      裴幼清面上感恩戴德,心里却清明如镜。周思辰这般做戏,一则是酬她宝华寺之功,用真金白银告诉她,安心为他办事,荣宠实惠自然不缺;二来,怕也是要做足姿态给前朝后宫看的。帝后情深,安国公府的死士却险些伤了皇后凤体,天子震怒,后续如何发落,都显得顺理成章。这泼天的富贵与关怀,既是奖赏,也是将她牢牢钉在“宠后”位置上的钉子。
      只是重新回了宫,便又像进了无形的圈禁。她与宫外的联系也变得困难,采灵每次出宫,明里暗里跟随的眼线多了不止一拨。她知道,这是帝王心术,在隐患未除、局势未稳之前,她这枚已显露出价值的“棋子”,便更不能脱离掌控,必须在安全的棋格里,静待下一局。
      所幸,孙掌柜那边前期铺垫得足够稳妥隐蔽。除了京西那处清雅的三进宅院,又通过几层可靠的中间人,在西市盘下了一间不大起眼、但客流稳定的绸缎庄,甚至在京郊丰裕县置办了两个带着小小果林和暖泉的田庄。地契房契皆用了经得起查验的隐秘身份,经由不同渠道,最终悄然送到了采灵手中。握着这些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页,裴幼清倚在窗边,望着庭院中积了薄雪的枯山水,心中才仿佛有了一块坚实的压舱石——这是宫墙之外,是她凭借自身(以及皇帝的赏赐)经营出的,无论将来风雨如何,都能让她安然喘息的退路和底气。
      周思辰来得比以往更勤。有时是刚下朝,带着一身殿外的清冷,径直走入她暖意融融的内殿,脱下沾了寒气的大氅,便默不作声地占据她窗边软榻的另一侧,捧一盏她推过去的滚热云雾茶,慢慢啜饮,仿佛只是来借这一隅安宁,驱散前朝的喧嚣与疲惫。有时是批阅奏折至深夜,信步走来,见她还在灯下对着《山河舆图志》勾画,或是摆弄那些瓶瓶罐罐,便会驻足看上一会儿,问些“这‘诚实的代价’若用在朝会上,能否让那些老滑头吐露真言?”之类让她哭笑不得,又需谨慎应对的问题。
      他不再像最初那般言语带刺,刻意撩拨,相处间反倒褪去了几分帝王的疏离,添了些许寻常夫妻般的自然。他会揉着眉心跟她抱怨某位老臣如同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也会在她对着复杂药方蹙眉时,极其自然地将一碟她近来偏爱的、软糯清甜的梅花酪推到她手边。

      时光悄逝,转眼已是岁末。宫中的年节气氛日渐浓烈,各处宫苑开始悬挂大红灯笼,张贴福字,廊庑下也换上了崭新的椒图彩绘宫灯,一扫冬日的肃杀与寂寥。按宫中旧制,除夕之夜,帝后需在装饰一新的明德殿接受宗室皇亲、文武重臣及其诰命夫人的朝贺,并赐下丰盛的年宴,与臣子共度佳节,以示君臣同乐,天下安康。
      这是裴幼清入主中宫后第一个除夕,礼仪之繁琐,场面之宏大,远非寻常家宴可比。从服饰妆容到言行举止,皆有典制规范,容不得半分差错。访琴带着宫人早已将皇后的袆衣、凤冠准备妥当,反复检查。
      除夕当晚,明德殿内灯火璀璨,暖如白昼。御座之下,席案分列左右,宗亲勋贵、文武重臣依品级而坐,命妇们则衣着诰命服制,珠环翠绕,笑语盈盈。殿中燃着巨大的鎏金炭盆,驱散了冬夜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与清雅的梅香。
      裴幼清端坐于御座之右,身着繁复庄重的深青袆衣,上绣十二行五彩翚翟纹,翟羽鲜活,仿佛欲振翅而飞。头顶的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两侧各垂三串珍珠博鬓,庄重华贵至极。她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端庄微笑,接受着一波波命妇的朝拜祝祷,应对得体,言辞温雅。
      周思辰坐于主位,明黄龙袍在灯下熠熠生辉。他正与康王爷闲话家常,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右下首的裴幼清。见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琉璃盏中的葡萄,唇角不觉微微上扬。
      恰在此时,内侍引着裴寂上前敬酒。裴老将军今日特意换了崭新的朝服,玄色锦缎上绣着威猛的麒麟补子,却仍掩不住一身久经沙场的行伍之气,举杯时虎口处常年握兵器磨出的厚茧在宫灯下格外分明。
      "老臣恭祝陛下、娘娘新春吉祥,福泽绵长!"声若洪钟,中气十足,震得近处几位文官手中的玉箸都轻轻颤了颤。
      周思辰含笑举杯,目光在裴幼清瞬间亮起的眉眼间停留一瞬。见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眸子此刻亮晶晶地望着父亲,像极了见到亲人的幼兽,他唇角微扬,温声道:"裴爱卿且慢走。皇后前些日子受了风寒,朕总放心不下。既然今日佳节,爱卿不妨多陪她说说话,也让她宽宽心。"说罢,他一个眼神,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立即会意。不过片刻工夫,就在御座右下首不远处添了一张铺着锦垫的紫檀木坐墩,位置恰到好处——既显恩宠,又不逾制。
      裴寂愣了一下,随即感激涕零地谢恩落座。裴幼清瞬间明白了周思辰的用意。他是在这规矩森严的宫宴上,特意为她创造了一个能与父亲多说几句话的机会。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头,她看向周思辰,他正侧头与身旁的內侍低声吩咐着什么,仿佛这只是随手为之的小事。
      趁着乐声又起,丝竹声稍稍掩过交谈,裴寂赶紧凑近女儿。方才在御前还威风凛凛的老将军,此刻却像做贼似的压低声音,满是关切地问:“清儿,身子可大好了?那日听闻你在宝华寺……爹这心里……”话到一半,竟声音哽咽,虎目泛红,抬手就要抹眼泪。
      裴幼清望着父亲这副模样,心头泛起细密的暖意,却故意板起脸,学着他平日训斥部下的语气:"我没事。倒是爹爹上月来信说腰伤复发,今日还敢饮酒?"
      "胡说!"裴寂下意识挺直腰板想要反驳,却因动作太猛牵动了旧伤,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那点小伤早好了......"
      采灵适时递上温好的屠苏酒,抿嘴轻笑,小声补充:"老爷可要说实话,前日张副将来府上送年礼,还说您非要拉着他喝一杯呢。"
      "小丫头尽会拆台!"裴寂吹胡子瞪眼,却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小心地将酒盏推远了些,转头对女儿露出讨好的笑,"就喝三杯,绝不多饮。"说着还伸出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保证。
      见女儿脸色稍霁,裴寂这才松了口气,像个献宝的孩子般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油纸已经有些发皱,可见在袖中揣了多时。"你最爱吃的芝麻糖,爹特意从西市老铺子买的,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呢。"说着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绣着福字的锦囊塞给采灵,"给你留的蜜饯。"
      采灵欢喜地接过,正要道谢,却见裴寂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冲裴幼清问道:"听说你在京里置办了不少产业?"他一边说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那副模样活像在密谋什么军机大事。
      裴幼清眨了眨眼,同样压低声音:“这事您可要装作不知道。女儿这个皇后……还不知道能当到什么时候,自然要留条后路,攒些不在明面上的依仗。"
      裴寂会意,却又忍不住小声嘟囔:"就是没想到,你这丫头背着我攒下这么多私房钱......"他突然瞪大双眼,压低声音惊呼:"该不会是把陛下赏的御赐之物给......"
      "爹爹这话可冤枉人了,"裴幼清故意拖长了语调,装模作样地叹气,"就凭您那点俸禄,女儿怕是攒到白头也买不起一个院子。这些可都是女儿制药换来的辛苦钱。"
      ——至于那些陛下赏赐的金银,自然也是"辛苦"赚来的。这话在裴幼清舌尖转了个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采灵在一旁忙不迭点头,圆溜溜的眼睛闪着光:"小姐现在可会赚钱了,连孙掌柜都夸呢!"
      ——赚皇帝的钱,自然也是赚钱。小丫头在心里默默补充,嘴角抿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裴寂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喃喃自语:"早知如此,当年就该让你跟着账房先生学算账......"
      采灵立即脆生生地接话:"是呢老爷,小姐若没进宫,说不定现在已经成为大周首富了!"
      这话一出,三人不约而同地顿了顿,随即齐齐摇头,异口同声地叹息:"可惜啊......"短暂的沉默后,三人相视而笑。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在这觥筹交错的喧嚣中,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将军府那个洒满阳光、种满海棠的小院。直到内侍前来引裴寂与席间其他武将共饮,老将军仍一步三回头,不住地朝女儿挥手,那眼神里满是不舍。裴幼清望着父亲微驼的背影,轻轻握紧了袖中尚带余温的芝麻糖。

      宴至中段,裴幼清只觉得那身繁复宫装压得肩颈酸沉,连呼吸都透着几分沉重。她寻了个更衣的由头,换上一袭杏子黄绫缎常服。沿着暖廊缓缓往回走时,广袖轻拂,步履生风,连带着心情都轻快了几分。
      行至一处连接偏殿的转角,廊下宫灯稀疏,光线昏黄朦胧。几枝红梅从廊外斜伸进来,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就在这浮光暗香里,一道清癯身影负手立于廊柱旁——银白常服纤尘不染,墨玉簪松松束发,不是谢轩又是谁。
      裴幼清脚步不着痕迹地一顿。采灵早已会意,悄悄示意身后宫女一同退至三丈开外,垂首侍立,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二人。
      他似是恰好在此驻足赏梅,见凤驾莅临,转身依礼躬身:"臣,参见皇后娘娘。"
      "王爷不必多礼。"裴幼清停下脚步,语气平和疏离。经历了宝华寺之事,尤其是那夜他及时的援手和那句守密的承诺,两人之间那种纯粹的"空无"似乎被打破了,却又好似覆上一层更复杂的薄雾。她如今已学会不再往那雾里探看,生怕一个不慎,又迷失了方向。
      谢轩直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方才宴会上的她,华贵雍容,母仪天下;眼前的她,褪去了繁复冠冕,只松松绾了个随云髻,簪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杏子黄的衣裳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闲适,与记忆中那个雨中狼狈的少女、宝华寺病中脆弱的女子,皆不相同。
      他静默片刻,方抬眸望来。声音仍是那清泉击石般的音色,却比往日低沉些许:“娘娘凤体可已康健?”
      "劳王爷挂心,已无大碍。"裴幼清微微颔首,目光流转间落在他肩后那枝红梅上,"这梅开得真好,凌霜傲雪,清极不知寒......"她语声微顿,唇角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涟漪,"倒让本宫想起,从前总觉得王爷就如这寒梅一般。"
      "臣不敢当。"谢轩眸光微动,循着她的视线望向那枝红梅。月光透过梅枝,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细碎光影。
      夜风拂过廊庑,卷起梅香清冷。在这片静谧中,谢轩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宣纸包裹的小物。那宣纸折得极平整,边角一丝不苟。"今日除夕,"他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平稳,却又隐隐透出几分压抑,"臣......偶得一枚平安扣。"
      他递出的动作很缓,指尖在月色下泛着玉色的光泽,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慎重。
      "虽不及宫中之物精巧,但玉质尚可,寓意平安顺遂。"他语气依旧克制,却掩不住尾音里那丝不寻常的颤动,"聊表......臣恭贺新春之忱,愿娘娘......岁岁安康。"
      裴幼清微微一怔,垂眸看着那方寸之物。若在从前,得他主动相赠,怕是能让她欢喜得彻夜难眠。可如今......她心下暗忖,这实在不似他这般恪守臣节之人会有的举动。
      他今夜,究竟意欲何为?
      "王爷有心了。"她并未立刻去接,只是抬眼,目光清凌凌的,"只是本宫身为皇后,不便轻受外臣之礼,怕是于礼不合。"
      ——这平安扣想必挺值钱的,但她不敢要啊,若是被旁人瞧见......
      谢轩的手悬在半空,闻言,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看着她疏离而客套的神情,想起宝华寺雨夜她紧抓自己手腕的温度和滚烫的眼泪,心头那抹陌生的滞涩感再次悄然蔓延。他维持着递出的姿势,声音又低了几分:“并非重礼,亦非珍玩,不过是一份.……故人的祝愿。娘娘……不必介怀。”
      “故人”二字,他咬得极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裴幼清已渐平静的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她望着他眼底那抹从未见过的踌躇——那是她曾经梦寐以求,如今却已不敢奢望的温柔。
      最终,她轻轻吸了口气,上前一步,伸手接过那枚小小的平安扣。指尖相触的刹那,他袖间清冷的沉香混着梅香幽幽传来。
      "既然如此,本宫便收下了。"她将平安扣拢入袖中,语气依旧平淡,"也愿摄政王,新的一年,诸事顺遂。"
      说罢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杏黄的裙裾在青石地上曳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走得坚定,不曾回头。
      谢轩独自立在廊下,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方才她指尖掠过的温度还留在掌心,很轻,像冬夜里最后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转瞬即逝的凉意之后,却让整只手臂都泛起细密的麻。他缓缓收拢手指,想要留住那抹转瞬即逝的暖意,却只握住了一片虚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那个穿着绯色斗篷的小姑娘,攥着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在谢府门外的石阶上不声不响等了整整一个时辰。雪花落满了她的兜帽,鼻尖冻得通红,却还是固执地捧着那个平安结,眼巴巴地望着府门。
      那时他是怎么做的?
      他知道后,让管家出去传话,说谢某不敢当此厚礼。
      回忆至此,谢轩喉间骤然一哽,仿佛被那年灌入喉中的风雪呛住,直至今日才尝出那彻骨的寒意。
      如今想来,那夜的风雪该有多冷......
      廊外寒风卷过,吹动他月白的衣袂,也吹散了掌心那抹早已不存在的、属于她指尖的虚幻暖意。只剩一片空茫的冷,从记忆深处弥漫开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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