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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归辇试探(陛下:关于我老婆总能精准触发白月光救援这件事) 宝华寺的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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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华寺的钟声在薄雾中悠悠回荡,声波穿透竹林,为离别平添了几分微凉的怅惘。
贞慧齐王妃紧握着裴幼清的手,眼眶微红,目光中满是不加掩饰的不舍。这些日子虽不算长,裴幼清却总会寻着间隙,来陪她这个长年深居禅院的老王妃说说话、散散步,偶尔对弈一局,或是两人静静地并肩坐在窗下,各看各的书卷——这般熨帖的陪伴,让这清寂得仿佛停滞了时光的院落,也悄然渗入了暖融融的烟火气。
“好孩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齐王妃轻轻拍着裴幼清的手背,声音里带着微哽,“许久没人陪老身这般说笑解闷了。你这一走,这院子怕是又要冷清得只剩下念经声了。”
裴幼清心头一暖。齐王妃不仅慈祥宽和,更难得的是与她格外投缘,那份不经意的关怀与通透,时常让她恍惚想起记忆中娘亲模糊却温柔的轮廓。
“能陪王婶说说话,是幼清的福分。”她含笑应着,从身侧的采灵手中取过一只早已备好的锦盒,轻轻打开,“这是特意为您配的养心丸,方子温和,每日一丸,温水送服便好。还有这安神香,睡前点上片刻,能助您好眠。”
齐王妃接过锦盒,珍重地抱在怀中,正欲抬手抹一抹眼角泪意,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眼中竟流露出几分孩童般狡黠的光彩:
“那个……你带来的那些话本子,《霸道方丈爱上我》、《佛子还俗后》、《禁欲国师夜夜宠》这些……能不能……悄悄给老身留几本?许久没读到这般……鲜活灵动的故事了。”
裴幼清脚下一软,险些没站稳。身后的采灵更是拼命抿住嘴唇,肩膀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几乎要憋出内伤。
好家伙!原来绕了这半天的温情脉脉,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王婶您……”裴幼清哭笑不得,亏得自己方才还为那番感人至深的临别赠言差点落下泪来!这些书名一个比一个惊世骇俗、离经叛道,难为齐王妃竟能这般面不改色、字正腔圆地念出口。
"咳咳,"齐王妃老脸微红,却理直气壮地挺直了腰板,"整日里念经拜佛多无趣,总要寻些旁的乐子。你带来的这些书,可比宫里那些老掉牙的本子有趣多了!特别是那本《佛子还俗后》,文笔清雅,情节跌宕,甚妙,甚妙!”
裴幼清无奈扶额轻叹,转头示意采灵将包袱里那些“烫手山芋”尽数取出。眼见齐王妃如获至宝般将一叠话本紧紧搂在怀中,眼里的光比得了养心丸时还要亮上几分,她忍不住压低声音,凑近叮嘱:“王婶,这些书您可得仔细收好,万不能让人瞧见。尤其是那本《禁欲国师夜夜宠》,若是传扬出去……”
“放心!放心!”齐王妃连连摆手,眼角笑纹深了几分,带着洞悉世情的狡黠,“老身在这寺里清修这么多年,还能不懂这个?”说着,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早就备好了《金刚经》的封皮,将这些宝贝往里头一套,任谁看来,老身都是在虔心钻研佛法呢!”
裴幼清闻言,忍俊不禁。这位老王妃连这般天衣无缝的伪装之计都谋划周全,倒真真是个中“老手”了。
两人相视而笑,方才的离愁别绪顿时消散在晨风里。齐王妃这才想起正事,从腕间褪下一串色泽温润的沉香木佛珠,仔细为裴幼清戴上。那佛珠触手生温,散发着宁神定志的淡淡香气。
“这是早年慧明大师开光加持过的,跟了老身二十余载。”齐王妃轻抚着珠串,语气沉静而郑重,“如今赠与你,盼它护你往后平安顺遂,诸邪不侵。”
裴幼清垂眸凝视腕间佛珠,只见每一颗珠子都因常年摩挲诵读而莹润生光,上面细密的经文纹路清晰可辨。她抬眼看着眼前这位既虔诚礼佛、又爱看离奇话本的妙人,心头暖意融融,如饮温汤。
“幼清定当时刻佩戴,不负王婶厚爱。”她说着,眼波流转间掠过一丝灵动俏皮,“您也要记得按时服药,好生将养。待下回相见,幼清定给您搜罗最新的话本子,保准比这次的还要……精彩绝伦。”
“好好好……”齐王妃连声应着,眼角细纹里漾开温暖而无奈的笑意,眸中水光潋滟,却始终凝着不曾落下。她最后轻轻拍了拍裴幼清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凤辇仪仗已在寺外静候。周思辰立在车驾旁,玄青常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金冠在晨光下流转着清辉,较之寺中更多了几分天家威仪。他静看着裴幼清与齐王妃话别,并未出言催促。待裴幼清走近,他目光在她腕间那串眼生的佛珠上短暂停留,并未多问,只是伸出手,扶她登上了宽敞华贵的御用马车。
车驾缓缓启程,宝华寺的飞檐翘角渐次隐没在晨雾中,窗外换作官道旁疏朗的冬木。车内燃着银丝炭,温暖如春,小几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点和温热的蜜水。
一时间,车内只闻车轮辘辘之声。
周思辰靠在柔软的引枕上,目光落在对面微微撩起车帘,望向窗外的裴幼清身上。她今日气色好了许多,虽仍有些清减,但眼眸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侧脸在透窗而入的稀薄日光下,显得沉静而柔和。
"齐王妃待你倒是真心。"他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听不出情绪。
裴幼清放下车帘,转回身,腕间的佛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相撞,发出细微的声响。“王婶仁厚慈爱,这几日多蒙她照拂。”
"皇后果然玲珑,"周思辰唇角微扬,带着若有似无的探究,"不论与谁皆能相契,连王婶都这般念念不忘。"
裴幼清迎上他的视线,眸光明净:"陛下这是在夸臣妾善解人意,还是担心臣妾......与王婶太过亲近了些?"
周思辰被她这一问,倒未见愠色,反而低笑一声,随手执起青玉杯,徐徐饮了半口蜜水。“皇后多虑了,”他声线温缓,眼底却辨不出深浅,“朕是真心称许。只是让你替朕办事,却教你无端受这一场惊。”他搁下杯盏,话音渐沉,“那日之事,至今想来,犹有余悸。若非……”他顿住,眸色深深看向她,“若非舅父恰在近处,及时赶至,后果实难设想。”
他终于提起了谢轩。
裴幼清指节微紧,神色却仍静如止水:“是臣妾疏忽,未料到京畿重地、皇家寺外,竟有人这般肆无忌惮。幸得摄政王及时援手,臣妾感激不尽。”
——谢轩应当未将她私购宅地之事说出去罢?
“感激不尽?”周思辰指尖闲闲摩挲着杯沿,似在品味这四字,“说来也巧,舅父那日……怎就赶得这般及时?”
车内空气仿佛凝了一瞬。银炭偶有细响,噼啪一声,又寂下去。
裴幼清迎着他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目光,心知他终究是起了疑心,或者说,是男子那种微妙的、不愿明言的介意。她垂下眼眸,指尖轻抚过腕间佛珠,任由沉香气息静静缠上指端。
“陛下忘了?”再抬眼时,她眸中澄澈如洗,恰如其分地染上几分后怕,“那日臣妾去石亭,本是为了与孙掌柜派来的人接头,商议庇护学子之事。行前,为防万一,臣妾曾让采灵去寻过寺中守卫,言明若逾时不归,便去后山寻找。想必是王爷听闻风声,担心生变才赶去查看。"她适时顿住,轻吸一口气,"若非殿下心细如发,臣妾怕是......"
话音未尽,余韵悠长。
周思辰凝视着她,目光如炬,似要穿透她澄澈的眼底。她坦然回望,眸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清明,不见半分躲闪。良久,他眼底的锐利渐渐消融,化作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似是释然,又似某种深藏的占有欲悄然落定。
“原来如此。”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是朕多虑了。只是……”他话锋一转,忽然倾身逼近,清冽的檀香瞬间将她包裹,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经过此事,朕倒是长了教训——以后不该再将皇后置于险境。”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暗涌着难以辨明的情绪:"否则,朕心......难安。"
裴幼清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困在车壁之间,那声"难安"在耳畔萦绕,让她一时无措。她下意识地侧首避开,视线落在窗外飞逝的枯枝上。
周思辰似乎满意于她的反应,唇角微扬,重新靠回引枕,拉开了距离,方才那迫人的气势顷刻消散,仿佛只是春日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急雨。
“安国公府的事,舅父想必已同你说了大概?”他语气已恢复平日的沉稳。
裴幼清定了定神,点头道:“摄政王遣人递了话。陛下明面轻罚,暗中布局,臣妾以为......处置得极有分寸。”
“分寸?”周思辰冷嗤一声,眼底寒芒乍现,李茂那个蠢材,连同他身后那些自以为能翻云覆雨之辈——"他指尖轻叩案几,声如碎玉,"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皇后的这场病,"他语气陡然转沉,"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话语间透出的狠戾与决心,让裴幼清微微一怔。她凝视着他紧抿的唇线与眸中不容置喙的厉色,忽然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帝王对"遇刺"一事的在意,似乎远超她的预期。这究竟是帝王威严受挫的震怒,还是掺杂了某些她不敢深究的缘由?
"臣妾并无大碍。"她轻声应道,心底泛起难以言说的涟漪,"倒是那些寒门学子,经此风波,恐怕更需小心庇护。”
"此事舅父自会料理,你不必再费心。"周思辰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带着一种将她圈定在安全范围内的强势,“你如今首要之事,便是养好身子。回宫后,尚药局会每日请脉,朕已吩咐御膳房,你的膳食需以温补为主。”
他指尖在膝上轻叩,忽然转了话头:“你也不必惋惜那些被王婶搜罗去的话本,朕早命人另寻了些新的来。”眼底掠过一丝难得的笑意,“听闻如今书肆最时行的是《冷面将军的小厨娘》、《大理寺卿的仵作妻》,还有一本唤作《我与国师比定力》的……”
他竟真这般一本正经地细数起来:“前两日已送至凤翊宫,共二十余册,够你消遣些时日了。”
裴幼清不禁抬眼看他——他端坐于明黄锦垫之上,神色认真地念着这些话本的名字,画面说不出的违和,却又莫名教人心里一暖。
“陛下连这些书名……都记得如此清楚?”她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周思辰耳尖微不可察地一红,低咳一声别开视线:“不过是……恰好看过书单罢了。”
车帘随风轻动,碎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转。裴幼清望着他微红的耳尖,心头那点郁结竟不知不觉散了几分。她轻轻“嗯”了一声,嗓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那臣妾先谢过陛下。”
周思辰转回目光,见她眉间已舒展,不似方才强作镇定,心下也跟着一松。
“不过……”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朕听闻这些话本里,总爱写些将军、国师之流……”
裴幼清立刻听出他话中试探,眼波一转,故作不解:“那陛下觉得该写什么才好?”
“朕觉得……”周思辰朝她倾近几分,声音压得低低的,“写个明君贤后的故事,倒也不错。”
两人距离陡然拉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耳畔。裴幼清心头一跳,下意识向后微仰,却被他伸手轻轻扶住肩头。
“当心些,”他语气如常,掌心却稳稳托着她,"山路颠簸。"
这触碰一掠即离,车内的气氛却悄然变了。裴幼清垂下眼,假意整理衣袖,掩住忽然乱了几拍的心跳。
周思辰望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唇角不自觉扬起。不知从何时起,他便爱看她这般略带窘迫的模样。
"陛下在笑什么?"裴幼清抬眸,恰好捕捉到他未及收敛的笑意。
“朕在笑……”他目光流转,终落在她腕间佛珠上,声线难得温和,“方才寺门前,有人明明满脸不舍,却还要强作大方,将话本子一本本往外递。”
“陛下若得了心爱之物,”裴幼清忍不住轻声反驳,“难道就舍得轻易予人?”
周思辰突然一怔,唇角笑意倏然淡去:“朕不会有什么心爱之物。”
他的眸色微沉,像在告诫她,又似警醒自己,“朕……也不能有。”
这话如早春寒雨,将车内方生的暖意霎时淋透。裴幼清喉间一哽——明明早该明白的道理,此刻听他亲口说出,心头却莫名泛起细密的酸涩。她蓦地转头望向窗外,任由渐密的雨丝模糊了视线。
因而未曾看见,身后那道始终凝望着她的目光里,藏着怎样深抑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