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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雨夜心障(退烧了,但把白月光CPU干烧了) 宝华寺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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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华寺的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浸得透骨生寒。裴幼清强撑着回到禅房时,唇色已然发白,虽立刻被采灵服侍着换下了湿透的衣衫,灌下了滚烫的姜汤,但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冷雨浸透骨髓的寒意,还是在她身心俱疲时,凶猛地反扑回来。
子时刚过,她便开始发起高热。
起初是冷,仿佛置身冰窖,即便裹紧了所有的棉被,依旧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牙关都在打颤。采灵又给她加了一床被子,她却只觉得那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而寒意是从五脏六腑里透出来的。后来,冷意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人的燥热,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细细炙烤,意识也在这冷热交替中逐渐模糊、沉沦。
她仿佛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滚烫沼泽,四周是混沌的迷雾,耳边是放大了无数倍的、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无力又狂躁的跳动声。
“……水……”她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朦胧中,似乎有人轻轻走近,带着一身微凉的、若有似无的夜露气息。一只微凉干燥的手,带着让她舒适的温度,轻柔地覆上了她滚烫的额头。
那触感,似乎与采灵不同。
她费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如千斤闸。有人小心地扶起她虚软无力的身子,让她靠在一个并不算柔软、却异常稳靠的支撑上。随即,温热的、带着浓重苦味的药汁被递到了唇边。
“苦……”她下意识地蹙紧眉头,像个怕吃苦药的孩子,本能地偏头想躲开。
“听话,喝了药才能好。”一个温润而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诱哄的温和耐心。那声音仿佛有魔力,就像娘亲小时候在她生病时柔声的安慰,让她挣扎的力道小了些。
那人极有耐心,一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后颈,另一手持着药匙,一点点地将药汁喂入她口中。动作带着些微的生疏,却小心翼翼,生怕呛到她。每喂一口,都会稍作停顿,用柔软的布巾轻轻拭去她唇角的药渍。
一碗药喝完,她已被那苦味折磨得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那微凉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她滚烫的耳垂,带来一阵战栗般的舒适。她烧得糊涂了,只觉得这气息、这触碰,让她在混沌的灼热中找到了一丝依靠。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胡乱地在空中抓了抓,竟精准地抓住了那只欲要抽离的手腕。
他的手骨节分明,微凉,腕骨突出,握在手里,像抓住了一块沁凉的玉石。
“娘……”她模糊地呓语着,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入他微凉的手背,依赖地、无意识地蹭了蹭,如同离巢的幼兽本能地寻求着庇护与慰藉,“清儿头好痛……好难受……”
被她紧紧攥住的那只手,猛地一僵,瞬间绷紧如石,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与称呼灼伤。那僵直持续了片刻,指节微微泛白,似在无声地挣扎。但最终,那只手没有抽离,反而缓缓放松下来,默许了她这全然逾越界限的依偎。
昏暗中,谢轩挺拔的身影如同凝固的碑石,僵立在榻边。手腕处传来的灼烫温度,一路蔓延,烫得他心口发麻。她柔软滚烫的脸颊毫无间隙地贴着他的皮肤,呼吸灼热,带着全然信赖的姿态,甚至泄出几声委屈的、幼猫般的呜咽。这与他认知中那个言辞机锋、心思缜密、甚至暗藏棱角的皇后判若两人,也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用明亮炽热的目光仰望他的少女截然不同。
此刻的她,脆弱得像一盏失手便能碰碎的薄胎瓷,通体滚烫,却又易碎得惊人。
他垂眸,借着从窗棂渗入的、水银般流淌的微弱月光,无声地凝视着她。高热在她脸颊上蒸出异常的红晕,汗湿的鬓发黏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长睫湿漉漉地垂覆着,在眼下投下两弯脆弱的弧影。那双平日流转着慧黠或倔强光芒的眸子,此刻紧紧阖着,显得异常安静,也异常……惹人心怜。
“……为什么……”她忽然又喃喃低语起来,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与泪意,像在梦呓中执拗地叩问一个无解的谜题,“……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呢?”
谢轩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仿佛一直小心翼翼维持在冰面之上的平衡,被这句滚烫的呓语轻轻一触,便绽开了蛛网般的裂痕。冰封的心湖之下,某些被理智死死压抑、刻意忽略的暗流,似乎正随着她灼人的体温与破碎的哽咽,悄然松动,汹涌欲出。
“……其实我……也很好的……”她委屈地扁了扁嘴,像个献宝却得不到认可的孩子,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仿佛怕被抛弃,“我有……有很多银子……也会……调香制药……虽然……是毒香毒药……”她断断续续地、逻辑混乱地列举着自己的“长处”,口齿含糊,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头发酸的笨拙与真诚。
听着她这般如数家珍般地摆出这些“筹码”,谢轩只觉得喉间被什么堵住,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得发痛。
“我……我还为了你……去求陛下……”说到这里,她似乎骤然跌入了那段最刺骨的回忆,声音里漫上汹涌的哭腔,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一滴接一滴,重重砸在他的手背上,那温度几乎要烙进他的骨髓里,“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拒绝……为什么……就是不肯娶我……”
这压抑在心底多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委屈与诘问,在意识彻底溃散的此刻,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防,汹涌倾泻。
每一个含混的字眼,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剐着谢轩的心脏。他眼前蓦然闪过多年前那个雨夜,她浑身湿透却执拗仰起的脸庞;闪过她那些精心设计又漏洞百出的“偶遇”,眼中那藏不住、也根本不想藏的雀跃与期待;更闪过御花园假山后,她偷听到他那句轻描淡写的“照拂”时,骤然失去所有血色、仓皇转身逃离的单薄背影……
一股强烈而陌生的酸涩与懊悔,如同冰冷潮水般灭顶而来,瞬间将他吞没。他从未料想,自己当年的抉择,竟会在她心上留下如此深重、经年不愈的刻痕。
“……抱歉。”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两个沉重而艰涩的字,已逸出他紧抿的唇。声音低哑得几乎消散在浓重的药味与粘稠的夜色里,更像是一声无力承载的叹息。
他试图将被她紧攥的手轻轻抽回,她却如同受惊的小兽,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整个人甚至不安地、无意识地向他这边蜷缩过来:“别走……娘亲别走……别丢下清儿……”
谢轩的身体彻底僵住。
她滚烫的呼吸灼着他的皮肤,那脆弱无助的哀求,像最柔软的羽毛,却带着千斤重量,一下下搔刮在他从未示人的心防之上。他垂眸,看着她因不安而紧蹙的眉头,终是败下阵来。
他不再试图挣脱,反而就着这个别扭而亲密的姿势,用空着的那只手,生疏而僵硬地、极轻地落在她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如同安抚一个在噩梦中惊悸的孩童。
他就在这弥漫着苦涩药气与她身上淡淡清香的黑暗里,任由她抓着手,沉默地守了不知多久。窗外的更漏声仿佛都已停滞,时间悄然凝固。直到她的啜泣渐渐平息,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重新沉入无梦的深眠,他才小心翼翼地、极尽轻柔地,一点点掰开她依旧有些用力的手指,将那微凉的手轻轻塞回锦被之中,又仔细地为她掖好每一个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立在榻边,于昏昧的光线里,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方才转身离去时,那素来稳健的步伐,却比来时沉重了何止千钧。
裴幼清这一病,便如同秋风里摇曳的残烛,微弱的光晕忽明忽暗,缠绵了足足两日,总也不得清明。
自那夜谢轩悄然照料离去后,那骇人的高热虽勉强退去,却留下了挥之不去的低烧,如同附骨之疽,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她惊惧未定的心神。意识总在半梦半醒的迷障间浮沉,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抽走了,连挪动指尖都觉费力。直到第二日曛黄时分,窗外竹影被暮色一寸寸染浓,她的神思才如薄雾般,缓慢地从混沌中剥离,一点点聚拢回拢。
正由采灵扶着肩头,勉强咽下几口寡淡无味的清粥时——禅房外忽地响起一阵刻意放轻、却因急切而显得异常清晰的脚步声。门扉被轻轻推开,一道颀长而熟悉的身影背着廊下昏黄的灯火踏入室内,玄青色的衣角带起微风,将满室沉寂的药香都惊动得微微一荡。
是周思辰。
他未着龙袍,只一身玄青色素面常服,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就,几缕碎发不经意垂落额前,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落拓。眉宇间带着未及掩饰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刚从堆积如山的奏章与廷议中抽身,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见到她醒着倚在枕上,虽面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眸中总算有了些微神采,他眼底那抹悬着的光霎时落定,几步便跨到榻前,极自然地接过采灵手中的瓷碗,温声道:“下去吧,这里朕来。”
采灵乖觉地低眉敛目,悄然退下,将门扉轻轻掩拢。
“总算是肯醒了?”他在榻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几分,像是秋夜被露水浸润过的弦音,尾音里藏着一种不着痕迹的柔缓,“听闻你烧得反反复复,朕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裴幼清靠在软枕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跃动的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柔化了平日的棱角与凌厉。那双总是蕴着深沉心思或漫不经心戏谑的凤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病弱的身影,里面盛着的、未加任何矫饰的担忧,让她一时有些恍惚。她没想到他会亲自来,更没想到他会是这般……风尘仆仆、甚至有些不修边幅的模样,一点儿也不似宫中那个永远仪容整肃、心思难测的帝王,倒真像是寻常人家听闻妻子抱恙,便匆忙赶回的夫君。
“陛下……”她张了张嘴,嗓音粗粝沙哑,将自己都惊了一瞬,“您怎么来了?臣妾……不过是染了些风寒,小恙而已……”
“小恙?”周思辰微微挑眉,身子自然地向前倾近,抬手用手背轻轻贴上她的前额。他的指尖带着秋夜微润的凉意,熨帖在她依旧隐隐发烫的肌肤上,那舒适沁人的触感让她几乎要喟叹出声。“摸着还烫手,这也叫小恙?”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辩的意味,却并无半分苛责,反倒像是对一个不知爱惜自己的孩童,流露出的那种无奈又纵容的口吻,“平日里瞧着伶牙俐齿、张牙舞爪的,谁知身子骨这样不济,一场山雨便撂倒了。”
他收回手,目光却依旧流连在她苍白荏弱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清晰得不容错辨的心疼。“现在觉得如何?头还疼得厉害么?太医开的方子可觉得对症?”
这一连串的问话,声音不高,语气温和,那真切的关切之意却如温泉水般无声地将她包裹。裴幼清望着他专注凝视自己的眼眸,那深邃的瞳仁里此刻只清晰地映着她一个人病弱的影子,心头某处仿佛被最柔软的春风轻轻拂过,泛起一阵陌生而酸涩的悸动。
“好些了……”她低声应答,纤长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轻轻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只是身上还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嘴里也苦得厉害,吃什么都没滋味。”
周思辰闻言,眸光微微一动,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个用素白油纸细心包裹的小包。修长的手指灵巧地解开系绳,里面竟是几颗琥珀色的蜜渍梅子,正泛着晶莹润泽的光。
“还好朕备着这个,”他将一颗梅子递到她唇边,动作行云流水般自然,“是尚食局特制的,含一颗,压压嘴里的苦气。”
裴幼清有些讶异地抬眼看他,目光在那颗晶莹的梅子与他认真的神情间流转了一瞬,终是微微倾身,就着他温热干燥的指尖,轻轻含住了那颗梅子。
清润的酸甜顷刻间在舌尖弥漫开来,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汤药留下的顽固苦涩。那滋味丝丝缕缕,顺着喉间滑下,连带着萦绕在心头多日的那股郁结之气,似乎也随之悄然消散了几分。
“这,该不会是……陛下自己偷藏的点心吧?”她含着梅子,含糊不清地轻声打趣,酸甜的滋味让她眼中终于泛起些许往日灵动的光。
周思辰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笑意:“这都被你猜着了。”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毫不设防的轻松。
梅子的清甜仍在唇齿间流转,裴幼清抬起眼帘,眸光如水般漾着真实的困惑,望向他:“陛下……为何突然对我这么好?”
周思辰正要收起油纸包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眸凝视着她,烛光下她病弱的模样宛如雨打过的海棠,那双总是盛着机敏或倔强的眸子,此刻因着纯粹的困惑,显得格外澄澈见底。他忽然低低笑了,笑声温醇如陈年的酒,在静谧的禅房里轻轻荡开。
“裴幼清,”他的身子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倏然拉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声音里染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朕平日里,有多亏待你似的。”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进她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戏谑,像是要捕捉她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还是说……皇后娘娘终于察觉到了朕的好,有些……动心了?”
温热的呼吸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檀香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畔。裴幼清只觉得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失了序,苍白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淡淡红晕,连耳根都悄悄染上了绯色。她慌乱地别开脸,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羞恼:“我才没有!”
“是么?”周思辰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难得的窘态,看着她连纤细的脖颈都泛起一层粉色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不再逗她,稍稍退开些许距离,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温和,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好生将养着。寺里终究清苦,不便久留。朕已吩咐下去,明日便接你回宫。”
他凝视着她,目光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她尚看不清、也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宫里太医药材都是顶好的,照料也周全。朕……”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几乎落在她的心弦上,“看着你,也能安心些。”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思辰自己似乎也微微怔了一下。一丝懊恼如同水面的浮光,飞快掠过他的眼底。但当他目光再次触及她苍白病弱的容颜,那点因“失言”而起的微波便悄然平息了。他薄唇微抿,任由那份关切在眼底沉淀。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是一片最柔软的羽毛,在她猝不及防的心尖上轻轻搔过,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