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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下同衾(陛下,您的比较欲快要溢出屏幕了) 画舫悄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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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悄无声息地泊岸时,一轮明月已高悬中天,清辉遍洒,将岸边的枯柳残枝染成一片清冷的银白。
回将军府的一路,两人皆是默然。长街两侧的灯火在夜色里静默地亮着,竟也比往日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寂。直至踏进府门,穿过月色浸透的熟悉回廊,裴幼清才在自家雕花木门前猛地收住脚步——她骤然惊觉一件顶顶要紧的事:这是在娘家。今夜,她须与周思辰宿于同一间房中。
她的身形就那样僵在门前。周思辰立于她身侧,似乎也于此刻想到了同一处,周遭的空气仿佛随之凝结。
待二人沐浴更衣,再度回到房中,才见房内早已被布置得“别有洞天”。大红的锦被上,金线绣成的交颈鸳鸯栩栩如生,床头更是齐整地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赫然是“早生贵子”的吉兆。眼前种种,无一不在刻意复刻着大婚之夜的规制,连空气中氤氲的,都是宫中惯用的龙涎香。
裴幼清只觉额角微微一跳——这定然是裴寂那个死老头自作主张的“杰作”!
“陛下……”她望着那对无比刺目的鸳鸯,喉间莫名有些发紧,声音也干涩了几分。
“嗯?”周思辰的嗓音自身后传来,听着似是平常,细品之下,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了?”
她倏然转身,径直撞入他深邃的眼眸里。烛光下,他的轮廓比平日里柔和许多,唯独那双凤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要明亮,眸底幽光流转,看得她心头无端一慌。
“臣妾是想问……”她艰难地斟酌着用词,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今夜……该如何安置?”
周思辰不答,只缓步走入内室,修长指节漫不经心地拂过床帐边缘垂下的金线流苏,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皇后觉得……该如何安置?”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裴幼清的心湖里骤然激起千层浪。
好家伙,这时候倒是知道将主动权反手抛回来了。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一抹狡黠的笑意自裴幼清眼底闪过。她仰起脸,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慢悠悠道:“先前在宫中,是陛下的地盘,自然是陛下说了算,让臣妾睡了软塌。可如今嘛……”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眸光流转,“此处是裴府,是臣妾的地盘。依照江湖规矩,今日合该轮到陛下,去领略一番睡一晚软塌的滋味了。”话音未落,她已利落地抄起床上一个软枕,不由分说便塞进周思辰怀里,随即伸手便要将他往窗边推。
周思辰却如磐石般稳稳立在原地,非但纹丝不动,反倒微微蹙起了眉头,面上竟适时地泛起一丝隐忍之色,低声道:"朕连日批阅奏章,肩颈正酸痛得紧。若再去睡那硬塌,只怕明日连笔都提不起来了。"烛影摇曳在他眼底,竟真衬出几分强撑着的、惹人怜惜的模样。
裴幼清才不吃这套,当即利落地褪去鞋袜,一个灵巧的翻身便滚进了床榻最里侧,顺手将那只大红锦被尽数卷裹在自己身上,动作一气呵成,宛若行云流水。
“陛下就且委屈这一晚罢,”她从被卷里探出半张莹白的小脸,言辞凿凿,理直气壮,“臣妾虚长陛下五岁,身子骨又素来不及陛下强健。于情于理,陛下都该体恤……年长者才是。”
周思辰失笑地看着被窝里那只裹得严实的粽子,俯身从容地除了锦履,旋即一派安然地在床沿坐了下来。
“陛下!”裴幼清惊得几乎要从锦被里弹起来,“您这是做什么!”
“皇后声音不妨再洪亮些,”周思辰好整以暇地解开发冠,任满头墨发如瀑倾泻,更衬得他面容清俊,他挑眉看她,语气慵懒,“正好将裴府上下都引来,一同观赏皇后是如何将一国之君逼至角落,独霸床榻的。朕也好奇,到了那时,众人会觉着……是谁更占理些?”
裴幼清:......
她当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一时语塞,只得气鼓鼓地咬住下唇,从鼻子里逸出一声不满的轻哼,猛地翻身面朝里侧,将身上的被子卷了又卷,缠得更紧了些。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其间,隐约还夹杂着一声极轻的闷笑。
不知过了多久,裴幼清依旧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墙壁上随微风轻轻摇曳的烛影出神。她素来习惯朝左侧卧入睡,今夜为着避开身侧那人,特意面朝里侧,反倒心神不宁,辗转难眠。僵持许久,她终究忍不住,极轻、极缓地悄悄翻了个身,不料正撞进一双幽深如潭的眼眸里。
“……咳。”她心头一跳,借清嗓掩去几分无措,“陛下……还未安寝?”
“朕在想事情。”他的声音裹着夜色的沙哑与慵懒,听着竟分外撩人。
“陛下在想什么?”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
“朕在想……”周思辰单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搭在锦被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滑软的被面,发出细微声响,"皇后方才在画舫上,为何还一直盯着舅父看?"
......
裴幼清心头猛地一悸,没料到他竟在此处等着她。
这人,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敢情他是没尝过情愫难收的滋味,不知忘怀一个人,原也需要时光慢慢涤荡的。
她悄然攥紧了手边的被角,勉力维持声线的平稳:“陛下定是看岔了。臣妾……是在留心观察那几位寒门学子,心中惦记着陛下科举选才的政事。”
周思辰从鼻间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静了片刻,忽然侧过身来,目光在朦胧夜色中愈发显得专注:“那皇后以为,朕与舅父,谁更好看?"
裴幼清被这骤然而至、近乎稚气的问题问得怔住,片刻才迟疑道:“陛下这……该不是在吃味吧?”
夜幕遮掩下,周思辰的目光似乎轻轻一晃,辨不清他面上的神色,声线里却添了几分刻意的淡然与揶揄:“你倒是想得美。朕不过是……突然有些好奇皇后的眼光罢了。"
最好真是如此。
裴幼清在心底默默回了一句,只得借着朦胧的月色,细细打量起近在咫尺的枕边人。其实周思辰与谢轩的眉眼确有几分血缘带来的相似,这也难怪,外甥像舅,本是常理。不过周思辰的轮廓更为英挺分明,偶尔流露出的神态里还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年气。虽是相似的底色,却因截然不同的心性与气度,淬炼出全然各异的风致。
"陛下与摄政王,可谓各有千秋。”她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若论形貌,难分高下;若论气度,各具风华。”
周思辰显然对这个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的回答极为不满,从喉间挤出一声不悦的轻哼:“朕就知道,从你嘴里,休想听到半句坦诚之言。”
天地可鉴,她方才所言,句句皆是由心而发的大实话啊……只不过从前,她确实更偏爱谢轩那般清冷孤绝、不染尘俗的模样罢了。
“皇后不怕么?”他忽而抬手,指尖轻轻掠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动作温缓,“就不怕朕……当真会对你如何?”
那指尖沾着夜凉的薄意,触在她温热的肌肤上,惹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恍若春风拂过静水,漾开圈圈无声的涟漪。
裴幼清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青丝在枕间摩挲出细碎轻响,似春蚕悄食桑叶:“不怕。”
“为何?”周思辰收回手,借着朦胧月色诧异地望向她,眼中盛着毫不掩饰的探寻。
裴幼清蓦然想起数月前那个同样满目鲜红的新婚之夜。她倏地抬眸,学着他当日那居高临下的口吻,唇角勾起一抹灵黠的弧度,如偷得明月的小狐:“臣妾记得清楚,陛下曾亲口说过——‘朕还是更喜欢……年纪小些的’。既然如此……”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满意地借着月光,瞧见他的耳根果然如预料般慢慢染上薄红,“自然不会对臣妾这个长您足足五岁的人,有何逾矩。”
周思辰的眸光在夜色中微微闪动,恍若有万千星子无声沉坠其间:“裴幼清,你当真记仇。”
裴幼清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眸中清光流转:“陛下冤枉臣妾了,臣妾不过是想提醒陛下,莫要委屈了自己。”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郁撩人。忽然伸手,温热的指节轻轻托起她的下颌,那不容推拒的力道让她心尖蓦然一颤。
“朕的喜好,”他的拇指带着几分狎昵的意味,缓缓抚过她柔嫩的下唇,目光幽深如不见底的寒潭,“何时……轮到你来界定了?”
这动作太过亲昵,也太过突兀。裴幼清只觉心跳彻底失了章法,像受惊的幼鹿在胸腔里慌乱冲撞。她下意识想向后避开,脊背却已抵上微凉的墙面,退无可退。
他身上清冽的檀香此刻仿佛有了重量,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却又奇异地缠绕着一丝令她心安的、熟悉的气息。
“陛下……”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染上几分未曾察觉的轻颤。
“你该叫……夫君。”他纠正道,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拂过她耳尖那寸敏感的肌肤,带着明目张胆的诱引——就在这二字脱口的刹那,周思辰自己似乎也微微怔住了。话音悬在半空,仿佛连他自己都未料到,这个过于私密、甚至带有些许民间烟火气的称谓,会如此自然地、不受控地从自己唇边溜出。那一瞬间,他深邃眸中游刃有余的戏谑光芒些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被自己投下的石子惊起了极细微的涟漪。
但帝王的反应极快。那怔忡只存在了呼吸之间,快得仿佛错觉。他随即用更深的笑意掩盖了那刹那的失序,将一切重新拉回“戏弄”的轨道,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只是为了更好地欣赏她脸颊爆红的模样。
裴幼清只觉得脸上“轰”地一下,如同火烧云漫过天际。
这、这般羞人的把戏!他莫非是偷看了她的话本子不成?!
就在她睫羽轻颤,以为他下一刻便要倾身吻下之时,周思辰却倏然松开了手,只是定定瞧着她这副慌乱模样轻笑,眼中漾满了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光亮。
“这下知道怕了?”他好整以暇地收回手,声线已恢复平素的清稳,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旖旎与危险不过是一场错觉。他从容转身,背对着她躺下,只留下一句:“睡吧,朕不会对你如何。”
夜风自半开的雕窗潜入,卷着庭院里残菊的冷香与微潮的泥土气息,悄然涤散了帐中未散的暧昧。裴幼清背抵微凉的墙面,轻轻喘息,一缕连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失落,如暗流无声漫过心间。
帐内重归寂静,唯余两道呼吸在夜色里浅浅交织,清晰可闻。
裴幼清在心底暗恼:裴幼清!你可真够笨的!竟被这比你小五岁的小儿戏弄于股掌之间?那些话本子,莫不是白读了?更可气的是——你方受情殇不过数月,怎可对另一人——何况还是眼前这人——心旌微摇?你真是……半点出息也无!
她越想越恼,既气自己心绪失守,更恼周思辰那游刃有余的戏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心口,那底下的跳动依然急促,如同被无形囚笼困住的雀鸟,正徒劳地撞击着胸膛。她望着身旁那道背对自己、看似已然安睡的身影,终究按捺不住,带着一丝不甘轻声诘问:“陛下方才……是存心戏弄臣妾?”
周思辰并未转身,只随意地将锦被往上提了提,声音里裹着几分慵懒睡意:"皇后以为呢?"
"臣妾以为......"她咬了咬唇,“陛下就是故意的。”
他低低笑出了声,终于转过身来。清冷的月色流进他深邃的眼中,漾起毫不掩饰的、得逞后的狡黠:“朕不过是想瞧瞧……皇后惊慌时是何模样。”
裴幼清一时气结,顺手抄起枕边的软枕便要朝他掷去,手腕却在半空被他轻轻、却精准地握住。
"怎么?"他挑眉,"方才不是还信誓旦旦,说不怕朕?"
“此一时,彼一时。”她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收拢的指节握得更紧,肌肤相贴处传来不容忽视的温热,“此刻臣妾只觉得陛下……甚是可恶。”
周思辰忽然敛去了面上的戏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腕间那片柔嫩的肌肤。那里,急促的脉搏正一下下敲击着他的指尖,将她所有心绪袒露无遗。
“裴幼清。”他唤她名字,声线低沉而清晰,带着几分警示的意味,“若再乱动,朕可就真要……逾矩了。”
裴幼清一怔,几乎立刻挣开他的手,迅速转身面朝里侧,将自己严严实实裹进锦被中,蜷缩在床榻最里的角落,再不敢动弹半分。
直至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沉又动听的轻笑。
窗外,深秋风起,带着沁凉的夜气摇动窗边将尽的金桂,送来最后几缕断续的幽香。锦帐之内,两颗心在夜色中若即若离,维系着一段恰好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