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LS罗素

2、旧梦凉 晚宴的喧嚣

　　晚宴的喧嚣终于沉落下来。

　　水晶灯的流光洒在空旷的宴会厅，杯盏交错后的余温渐渐散去，衣香鬓影的宾客陆续离场，只剩满地细碎的光影，和空气中散不去的香槟甜香，衬得离场的人影愈发孤单。

　　张零拎着西装外套，指尖抵着冰冷的玻璃门把，只想尽快逃离这场满是应酬与试探的场合。整场宴会里，他始终刻意绕着某个方向走，连余光都未曾多停留片刻，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不远处，温此端着一杯未喝完的苏打水，靠在廊柱上，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作为张零为数不多的朋友，他太清楚张零此刻的抗拒与闪躲，皆是因为宴会厅另一侧的林晚声。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等着，等张零摆脱这场应酬，也等他处理自己那段留八年的“情债”

　　“张总，留步。”

　　一道低沉清冽的男声自身后响起，不高，却精准地钉住了他的脚步。

　　是林晚声。

　　张零背对着他，指尖猛地收紧，骨节泛出淡白，沉默数秒，才缓缓转过身。

　　这一幕落入温此眼中，他微微蹙眉，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却又顿住。他了解张零的性子，这般强硬的疏离，定是不想旁人插手，便索性停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这边的动静，随时准备在场面失控时上前解围。

　　林晚声就站在几步之外，平日里总是淡然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难以掩饰的沉郁。周遭未走的宾客见状，纷纷识趣地绕开，将这片空间留给两人，可这份安静，却让空气都变得凝滞紧绷。

　　“林总还有事？”张零开口，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刻意拉开的距离感，直白又残忍。

　　林晚声缓步走近，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声响清晰，却始终保持着得体的间距，既不过分亲昵，也不至于太过疏远。他抬眼看向张零，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隐忍，还有一丝被刻意压制的期许，最终都化作眼底的暗沉。

　　“整场宴会，你一直在躲我。”林晚声的语气没有疑问，只有笃定，喉间微哑，“我们之间，非要到这个地步？”

　　“哪个地步？”张零扯了扯唇角，笑意凉薄，“林总，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公开场合保持距离，是最妥当的选择。”

　　“没有关系？”林晚声的声音骤然沉了几分，看着他满眼疏离的模样，心底的隐忍几乎要破功，却依旧牢牢守住场合分寸，“张零，你说的没有关系，是一声不吭离开八年？你…”

　　“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张零打断他，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语气里满是抗拒，说完便侧过身，迈步就要离开，姿态决绝，没有半分停留的意思。

　　林晚声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心底积压的情绪终究冲破了克制。他没有失态的拉扯，只是微微上前半步，同时伸手，不轻不重、却极为精准地扣住了张零的小臂，力道克制又坚定，仅仅是拦住他的脚步，丝毫没有逾矩的动作。

　　一旁的温此见状，身形瞬间绷紧，手已经攥住了西装口袋里的车钥匙，只要张零流露出半分不适，他就会立刻上前打断两人的对话。

　　周遭尚有零星宾客往来，两人依旧维持着体面的距离，在外人看来，不过是熟人之间短暂的私下交谈，完全看不出分毫异样，全然贴合着两人的身份与场合规矩。

　　张零的脚步猛地顿住，小臂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一僵，下意识想抽回，却被林晚声轻轻扣住，没有强迫，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林晚声垂着眼，避开旁人目光，声线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带着压抑许久的沙哑与涩意：“先别走，就说两句话。”

　　他的动作始终分寸感十足，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藏在低垂的眼睫下，不外露半分，明明是满心挽留，却依旧顾全着彼此的体面，连语气都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就几分钟，别躲我。”

　　“没必要。”张零声音极淡，也刻意压低了语调，不愿在公共场合引来侧目，小臂微微用力，试图挣脱他的触碰。

　　“有必要。”林晚声指尖微微收紧，却依旧没做出过分动作，目光牢牢锁着他，眼底的不甘与落寞再也藏不住，“阿零…”

　　张零沉默着，下颌线绷得笔直，不愿回应。

　　这份无声的僵持，终究耗尽了林晚声最后一点底气。他看着张零毫无波澜的侧脸，指尖缓缓松开，力道一点点卸去，眼底的光也随之黯淡下来。

　　见他松手，张零没有丝毫停留，转身推开宴会厅的大门，径直走进深夜的凉风中，背影决绝，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温此快步走上前，看了一眼站在原地失魂落魄的林晚声，没有多言，只是淡淡扫过，便立刻追着张零的方向离开。他太懂，此刻的张零，不需要多余的安慰，只需要一个陪伴。

　　林晚声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深深嵌进掌心，满心的挽留与期许，最终还是落得个不欢而散，连一句好好的道别都没有。

　　深夜，张零回到独居的公寓。

　　他刚走到楼下，就看到温此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温此叼着烟，眼神担忧地看着他。张零脚步没停，只是侧头瞥了他一眼，声音裹着难掩的疲惫，没了对外人的疏离，只剩对老友的敷衍式安抚：“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温此掐灭烟，语气直白，“一整晚看你跟个刺猬似的，能放心走？”

　　“我没事。”张零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杂乱，声音轻了些，少了此前的生硬，多了几分熟稔的倦怠，“别跟着操心了。”

　　“八年了，你真打算一辈子这么躲着？”温此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语气放缓，没有逼问，只是轻声提醒。

　　张零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水瓶外壁，声音低沉又含糊：“我自有分寸，你别管。”

　　“我不是要管你，是怕你把自己憋出问题。”温此没有强求，只是递过来一瓶温水，“备用钥匙我放你常去的便利店了，不管多晚，有事打个电话，我立马到。”

　　他从不强迫张零提起不愿触碰的过往，只默默守在一旁，做他最坚实的后盾。张零接过水，指尖微顿，没再说客套的拒绝，只是低声应了句：“嗯，知道了。”，便转身走进单元楼。

　　看着张零消失在楼道口的背影，温此轻叹一声，才驱车离开。

　　公寓里，张零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包裹自己，瘫坐在沙发上。脑海里反复闪过林晚声方才泛红的眼眶、压抑的语气，还有小臂上残留的、他掌心的温度，夹杂着温此方才不加掩饰的担忧，心底翻涌着烦躁与闷涩，那是他不愿承认的、被搅乱的心绪。

　　疲惫席卷而来，他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这一晚，他做了一场冗长又温柔的梦。

　　梦里没有应酬的虚伪，没有对峙的难堪，只有年少时独属于他的，最纯粹的初见。

　　回到高中宿舍，还是初秋，空气里有阳光和洗衣粉的干净味道。

　　张零拎着行李走进宿舍，推门时，恰好看见靠窗床位的少年正弯腰整理书桌。

　　梦中人穿着校服，头发柔软，侧脸干净清瘦。听见动静，他直起身回过头，目光落在刚进门的张零身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浅浅笑了笑。

　　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生疏冷淡，是少年人最舒展的模样。

　　他先开口，声音清润，“我叫——，刚到没多久。”

　　他没有听清对面人的名字，或是潜意识本就不想回想起这个人

　　张零站在门口，看着他眼底干净的笑意，原本有些拘谨的神情慢慢松了下来。

　　“张零。”

　　少年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接了一把怀里的东西：“我帮你放床上吧，以后就是室友了。”

　　他的手指温度很轻，碰到张零手臂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宿舍不大，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里轻轻浮动。书架还空着，书桌崭新，一切都是刚开始的样子。

　　这个人帮他把东西放好，回头看向他，眼神坦荡又温和：“以后多照应。”

　　只是刚认识的少年，同在一间宿舍，眼里都藏着对未来的懵懂，和对身边人最直白的善意。

　　亲近得理所当然，安稳得让人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再美好的梦，终究会醒。

　　张零猛地睁开眼，心脏骤然抽紧，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公寓里依旧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路灯光，照亮他眼底的落寞。

　　他抬手捂住脸，原来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年少温柔，从未真正远去，只是在无人的夜里，借着梦境，再次轻易搅乱了他所有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