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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笼中月 ...

  •   笼中月

      第九章生病时刻

      深秋的风,像是带着淬了冰的针,一入夜,便顺着窗缝、门缝,往每一处角落钻,裹着彻骨的凉意,漫过整座寂静的别墅。

      别墅里的暖气,向来是陆则衍亲自调控的,温度永远维持在最适宜人体的二十六度,地毯铺得厚实,窗幔都是加厚的绒布材质,半点寒风都透不进来,处处都被打理得温暖又妥帖,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温室,将所有的寒凉都隔绝在外。

      可即便如此,沈知予还是病倒了。

      他本就不是身强体健的性子,自小体质偏弱,身形清瘦,稍微受点凉、累着些,便容易生病。来到这座别墅之后,他整日活在压抑与抗拒之中,精神始终紧绷着,夜里即便睡着,也睡得极不安稳,眉头总是微微蹙着,辗转反侧,从未有过一夜酣眠。前几日在庭院里,被深秋的晚风连着吹了数个傍晚,再加上连日来情绪低落,心底积着郁气,身体的防线,终究是彻底垮了下来,在一个静谧的凌晨,发起了高烧。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睡在沈知予身侧的陆则衍。

      陆则衍的睡眠向来极浅,尤其是在把沈知予留在身边之后,他几乎从未睡过一个完整的安稳觉,始终保持着半分清醒,时刻留意着身边少年的动静。这是他藏在心底三年,好不容易才攥在手里的人,他太怕了,怕自己一睁眼,身边的人就不见了,怕这来之不易的相伴,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平日里,他即便睡着,手臂也会轻轻搭在沈知予的腰上,将人温柔地圈在自己怀里,既不会箍得太紧,让他觉得不适,又能时刻感受到他的存在,确保他不曾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这天清晨,天还未亮,窗外依旧是一片浓墨般的黑暗,连一丝晨光都未曾透进来,整个世界都沉浸在静谧的沉睡之中。

      陆则衍是被一阵异样的温热感惊醒的。

      他习惯性地微微收紧手臂,想将身侧的少年往自己怀里再揽近一些,指尖触碰到沈知予肩膀的那一刻,原本带着惺忪睡意的眼眸,瞬间猛地睁开,没有丝毫的迷茫,只剩下瞬间绷紧的凌厉与慌乱。

      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远超人体正常的体温,像是一块滚烫的炭,隔着薄薄的睡衣,灼烧着他的指尖,也瞬间惊醒了他所有的神智。

      陆则衍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全身,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一贯冷静自持的心神,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慌乱。

      他几乎是瞬间便清醒过来,连片刻的迟疑都没有,立刻伸手,按亮了床头的壁灯。

      昏黄柔和的灯光,缓缓亮起,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轻轻洒在躺在床上的两人身上,光线温柔,却照得陆则衍的脸色,愈发沉冷。

      他侧过头,紧紧盯着身边的沈知予,眼底的慌乱,再也无法掩饰。

      只见沈知予安静地躺在床上,原本清浅白皙的脸颊,此刻泛着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像是染上了落日的余晖,却又带着病态的脆弱。长长的睫毛,被细密的冷汗浸湿,湿漉漉地黏在白皙的眼睑上,随着浅浅的呼吸,轻轻颤动着,眉头紧紧蹙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尽显难受与不安。

      他整个人都下意识地蜷缩在被子里,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明明身处温暖的房间,盖着厚实的被子,却像是依旧处在寒冷之中,不住地打着寒颤,呼吸也变得格外浅促,带着细微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气息,让人一眼便能看出,他此刻难受至极。

      “知予?”

      陆则衍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与沙哑,平日里低沉磁性、向来沉稳的嗓音,此刻竟微微颤抖着,透着十足的慌乱。

      他不敢有丝毫的耽搁,立刻伸出手,将掌心轻轻覆在了沈知予的额头上。

      滚烫的温度,瞬间透过掌心,传递到他的心底,烫得他指尖猛地一缩,心底的恐慌,愈发浓烈。

      是高烧,而且是烧得极重的那种。

      陆则衍这辈子,在商场上经历过无数次惊心动魄的风浪,面对过无数次生死攸关的抉择,即便被对手步步紧逼、陷入绝境,他也始终能保持冷静,运筹帷幄,从容不迫地化解所有危机,从来没有任何事,能让他乱了分寸。

      可此刻,不过是感受到怀中人滚烫的体温,看到他难受不堪的模样,陆则衍便彻底慌了神,全然没了往日的冷静与笃定,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慌乱与无措。

      沈知予于他而言,是整个世界,是唯一的光,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人,他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陆则衍几乎是立刻掀开身上的被子,动作急切又慌乱,全然没有了往日的从容优雅,他伸手想要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联系家庭医生,可指尖刚碰到手机的外壳,又猛地顿住,转头看向床上难受蜷缩的少年,终究是放心不下,舍不得将他一个人留在床上。

      他太怕了,怕自己转身的片刻,沈知予的情况会变得更糟,怕自己离开他的视线,他会更加难受。

      思虑片刻,陆则衍干脆弯腰,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轻轻托起沈知予的脖颈与腿弯,将人连带着身上的被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微用力,便会弄疼了此刻脆弱不堪的少年。

      他的动作极尽温柔,像是在呵护一件世间仅有的、易碎的稀世珍宝,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与平日里那个强势偏执、掌控欲十足的男人,判若两人。

      沈知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又因为高烧带来的晕眩与疲惫,很快无力地闭上,意识始终处在混沌不清的状态,浑身都被难受与乏力包裹着,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身处一片冰火两重天的境地,一会儿觉得浑身滚烫,热得喘不过气,一会儿又觉得寒意刺骨,冷得控制不住发抖,四肢百骸都透着酸软无力,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他难受得低声轻哼,无意识地挣扎时,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将他紧紧包裹,那份温暖,带着他早已熟悉的、清冽的雪松香气,让他混沌的意识,有了片刻的安稳。

      沈知予下意识地往这个温暖的怀抱里靠了靠,如同在汪洋大海中挣扎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手臂也轻轻抬起,用尽全身仅存的一丝力气,环住了陆则衍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轻轻埋进他的颈窝,汲取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这一个全然是无意识的依赖动作,没有丝毫的抗拒,没有丝毫的疏离,纯粹是身体在难受至极时,本能地寻求温暖与依靠。

      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紧紧抱着他的陆则衍,浑身瞬间僵住,抱着沈知予的手臂,微微顿住,眼底的慌乱,竟在这一刻,奇异地被压下去几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滚烫的体温,能感受到他轻轻的颤抖,能感受到他依赖般的贴近,那份全然的信任与依靠,即便只是少年在迷糊无意识间的举动,也足以抚平陆则衍心底翻涌的恐慌,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陆则衍抱着怀中人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放轻了力道,另一只手,轻轻抬起,一下一下,极其温柔地顺着沈知予的后背,动作笨拙却又无比认真,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脆弱的小动物,低沉的嗓音,也放得前所未有的轻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在静谧的房间里,轻轻响起。

      “别怕,知予,别怕,我在。”

      “我在这里,不会让你有事的,医生马上就来,很快就不难受了,再坚持一下,嗯?”

      他的声音,带着独有的磁性,又裹着满满的温柔与笃定,一字一句,都像是最安心的承诺,轻轻传入沈知予的耳中,传入他混沌的心底。

      怀中人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安抚,又或许是贪恋这份温暖,轻轻蹭了蹭他的颈窝,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了些许,不再像刚才那般急促,蜷缩的身体,也稍稍舒展了一些。

      陆则衍抱着他,安静地坐在床边,一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身体,一手轻柔地安抚着他,全程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敢有丝毫的挪动,生怕惊扰了怀中人,让他更加难受。

      同时,他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拿起手机,手指微微颤抖,却又无比快速地拨通了家庭医生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立刻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紧绷与慌乱,语速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立刻到城郊别墅来,马上,快一点。”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不容置疑的急切与命令,平日里即便再紧急的事,他也从未如此失态,可此刻,事关沈知予,他再也无法保持半分从容。

      电话那头的家庭医生,跟随陆则衍多年,从未听过他如此慌乱急切的语气,心中一惊,立刻明白是有紧急情况,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应下,起身赶往别墅。

      挂断电话,陆则衍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床边,就那样抱着沈知予,安静地坐着,眼神一瞬不瞬地落在怀中人的脸上,目光专注而紧张,满满的都是担忧,一刻也不曾移开。

      他看着沈知予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心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充斥着整个心脏。

      自责与心疼,瞬间淹没了他。

      是他没有照顾好他。

      是他太过偏执,强行将他留在身边,让他整日活在压抑与不开心之中,才会让他的身体垮掉,发起这么重的高烧。

      若是他能再细心一点,能再多留意他的身体,能不让他整日情绪低落,是不是他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无数个自责的念头,在陆则衍的心底疯狂翻涌,他紧紧抱着怀中人,将脸轻轻贴近他的发顶,感受着他滚烫的温度,眼底满是懊悔与心疼,还有深深的无措。

      他可以掌控商界的风云变幻,可以解决所有的艰难险阻,可面对生病脆弱的沈知予,他却觉得自己无比无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抱着他,等待医生的到来,祈求他不要有事。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陆则衍就那样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抱着沈知予,一动不动,全程紧绷着心神,不敢有丝毫松懈,直到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以及家庭医生的声音,他才缓缓回过神。

      “先生,我来了。”

      陆则衍小心翼翼地将沈知予放回床上,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吵醒他,随后才起身,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对着医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带着轻手轻脚的医生,走进卧室。

      家庭医生提着医药箱,走进房间,看到床上的少年,以及站在一旁、神色紧绷、眼底满是担忧的陆则衍时,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跟随陆则衍多年,深知这位陆总的性子,杀伐果断,冷漠寡情,心思深不可测,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周身总是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从不会让任何人近身,更从未对谁如此上心,如此失态。

      可此刻,这位在外界眼中无所不能、冷硬无情的男人,却眼底布满血丝,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神色满是疲惫与担忧,周身的冷冽尽数散去,只剩下对床上少年的紧张与关切,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半分威严。

      家庭医生不敢多言,立刻收敛心神,提着医药箱走到床边,放下东西,拿出体温计、听诊器等工具,开始认真地为沈知予检查身体。

      量体温,听诊心肺,询问陆则衍沈知予的具体情况,有没有异常反应,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烧……一套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全程,陆则衍都站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眼神紧紧盯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心脏始终悬在半空,没有丝毫放松。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起,指尖泛白,满心都是忐忑,生怕从医生口中,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良久,家庭医生终于做完了所有检查,收拾好工具,看着一旁满脸紧张的陆则衍,轻轻松了口气,开口说道。

      “先生,您放心,这位少爷只是因为受凉,再加上精神压抑、体质偏弱,引发的病毒性高烧,没有其他的并发症,情况不算特别严重,挂两瓶退烧消炎的药水,按时吃药,好好卧床静养几天,烧退了就没事了,多注意休息和保暖,调理好身体就好。”

      听到医生的话,陆则衍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些许,可依旧没有彻底放松,眉头依旧紧蹙着,声音紧绷地开口。

      “不需要留院观察?不用做更详细的检查?”

      他实在是放心不下,哪怕医生说没有大碍,他也依旧担心,生怕有任何疏漏。

      家庭医生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说道:“真的不用,先生,家里的环境和条件,比医院更好,更安静,也更适合病人静养,在这边休息,反而更利于身体恢复,我留下足够的药物,写下详细的用药说明和注意事项,您按照嘱咐照顾就可以,有任何异常情况,随时联系我。”

      听到医生如此肯定的回答,陆则衍才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紧绷的身体,稍稍松弛了些许,对着医生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带着疲惫,却依旧清晰地吩咐。

      “好,立刻准备输液,药物留下,注意事项写清楚,辛苦你了。”

      “应该的,先生。”

      家庭医生立刻应下,不再多言,拿出输液的药水与针管,熟练地做好准备,走到床边,准备为沈知予扎针输液。

      陆则衍立刻上前,轻轻握住沈知予没有被被子盖住的手,轻声安抚着,即便知道他此刻处在昏迷之中,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却依旧固执地轻声说着。

      “知予,别怕,扎针不疼,很快就好,我在这里陪着你。”

      医生的动作轻柔而熟练,将针管轻轻扎进沈知予手背上的血管里,贴好胶布固定住。

      针管刺入皮肤的瞬间,昏迷中的沈知予,还是感受到了细微的刺痛,眉头猛地一蹙,无意识地轻轻哼了一声,想要抽回手。

      陆则衍立刻屏住呼吸,心脏瞬间又提了起来,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断地轻声安抚,语气温柔而急切。

      “马上就好,不痛了,马上就不痛了,知予乖,别动……”

      直到输液管里的药液,平稳地缓缓滴落,沈知予也渐渐恢复平静,不再挣扎,陆则衍才终于松了口气,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家庭医生将所有的药物整理好,写下详细的用药剂量、时间以及注意事项,再三叮嘱陆则衍,要定时给病人测量体温,多喂温水,注意保暖,保持安静的休息环境,随后便提着医药箱,轻轻离开了卧室,没有多做打扰。

      偌大的卧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以及输液管里药液,缓缓滴落的细微声响。

      陆则衍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全程守在沈知予身边,一步也不曾离开。

      他始终紧紧握着沈知予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掌心传来少年滚烫的温度,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眼神一瞬不瞬地落在沈知予的脸上,一刻也不曾移开。

      他亲自拧了温热的毛巾,仔细拧干水分,一遍一遍,极其轻柔地给沈知予擦拭额头、脖颈、手腕、脚心,做物理降温,动作生疏却无比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稍微用力,便会弄疼他,打扰他休息。

      平日里,他是高高在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掌权者,从来不需要亲自动手做这些细致的琐事,身边自有佣人打理一切,可此刻,照顾沈知予的每一件事,他都亲力亲为,不愿意假手于人。

      只有亲自做着这些,他才能真切地感受到,沈知予就在他身边,安安稳稳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才能稍稍安抚心底的恐慌与自责。

      沈知予烧得很厉害,意识始终混沌不清,时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而又有片刻的清醒,整个人都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之中,备受煎熬。

      清醒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眼神带着几分茫然,看着身边的陆则衍,依旧带着本能的抗拒与疏离,想要抽回自己的手,避开他的触碰。

      可每一次,都被陆则衍温柔而坚定地握住,他不会强迫他,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他,轻声安抚着,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疼惜,不肯松开分毫。

      而当他再次陷入昏迷,意识彻底模糊的时候,他便会褪去所有的防备与抗拒,变得脆弱而无助,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紧紧抓着陆则衍的手,不肯松开,嘴里还会无意识地、小声地呢喃着。

      声音微弱而沙哑,带着哭腔,满是委屈与难受。

      “冷……好冷……”

      “想回宿舍……想回学校……”

      每一句微弱的呢喃,都清晰地传入陆则衍的耳中,像是一根细小的针,一下一下,狠狠扎在他的心上,带来密密麻麻、无法言说的疼痛。

      他知道,沈知予依旧想念着外面的世界,想念着他原本的生活,想念着那份无拘无束的自由,依旧不甘心被囚禁在这座别墅里,依旧在想着离开他。

      若是换做平时,听到这些话,陆则衍的心底,一定会涌起偏执的戾气与恐慌,会变得阴鸷而强势,会再次禁锢他,不让他有任何离开的念头。

      可此刻,看着他生病脆弱、满脸难受的模样,听着他无意识的委屈呢喃,陆则衍的心底,没有丝毫的戾气,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自责。

      是他,是他强行剥夺了他的自由,是他将他困在这座牢笼里,让他如此不开心,如此难受。

      他紧紧握着沈知予的手,将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底满是懊悔与疼惜,声音沙哑而轻柔,带着深深的自责。

      “对不起,知予,对不起……”

      “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受苦了。”

      “再等等,等你好起来,好不好?等你身体康复了,我……”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他太怕了,即便满心自责,他也做不到放手,做不到放他离开。

      沈知予是他的命,是他唯一的光,他就算是被憎恨,被厌恶,也绝不会放手。

      可看着他如此难受,他又觉得,自己太过自私,太过残忍。

      心底的偏执与心疼,不断地拉扯着,让他备受煎熬,却又始终不肯妥协。

      他就这样,守在沈知予的床边,一夜未眠。

      眼睛始终没有闭上,一刻不停地关注着沈知予的情况,一会儿伸手摸一摸他的额头,感受体温有没有下降;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替他掖好被角,不让他着凉;一会儿紧紧盯着输液袋,看着药液的滴速,生怕太快,刺激到他的血管,又生怕太慢,药效起不来;一会儿又拿起温热的水杯,用棉签蘸着温水,轻轻涂抹在他干涩的嘴唇上,不让他缺水。

      整整一夜,他始终保持着清醒,不曾合眼,不曾离开,不曾有片刻的松懈。

      眼底的血丝,越来越浓,周身满是疲惫,可他却丝毫没有觉得困倦,所有的心神,都放在沈知予的身上,只要能让沈知予快点好起来,让他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

      沈知予睡得极不安稳,即便是在昏迷之中,梦里也全是混乱不堪的片段。

      有美院里安静的画室,有图书馆里温暖的灯光,有校园里飘落的梧桐叶,有曾经无拘无束、简单平静的生活;也有那个冰冷的雨夜,陆则衍强势将他掳走的画面,有这座冰冷孤寂的别墅,有陆则衍偏执强势的眼神,有被囚禁的绝望与无助……

      梦境里,一会儿是温暖的自由,一会儿是冰冷的禁锢,一会儿是恐惧,一会儿是茫然,交替更迭,让他始终无法安稳入睡。

      可在这份混乱之中,身边始终有一份温暖,不离不弃,紧紧握着他的手,给他传递着安稳的力量,让他即便在混乱的梦境里,也能感受到一丝莫名的心安,莫名地贪恋着这份滚烫的温度。

      中途,沈知予再次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这一次,他的意识,比之前清醒了些许,虽然依旧浑身酸软,脑袋昏沉,却能清晰地看清眼前的事物。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便是守在床边的陆则衍。

      男人就那样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眼底布满了鲜红的血丝,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丝,此刻略显凌乱,周身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神色憔悴,却依旧强撑着精神,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担忧与关切,没有丝毫的戾气,没有丝毫的偏执,没有丝毫的掌控欲,只剩下一个普通人,生怕失去心爱之人的无措与紧张。

      看到沈知予醒来,陆则衍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欣喜与紧张,立刻压低了声音,生怕声音太大,惊扰到他,语气轻柔而急切。

      “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喉咙干不干?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温水?”

      他一连串地问出好几个问题,满心都是对他的关切,语无伦次,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沉稳。

      沈知予躺在床上,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复杂。

      依旧有恨,依旧有抗拒,依旧不甘心被囚禁,依旧渴望着自由。

      可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照顾自己,彻夜未眠、满脸疲惫的男人,他的心底,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只有纯粹的恨意与疏离。

      这个男人,偏执,霸道,强势,残忍,强行剥夺了他的一切,将他困在这座牢笼里,让他失去自由,失去原本的生活。

      可也是这个男人,在他生病脆弱的时候,放下所有的骄傲与强势,无微不至地守护着他,紧张他,担心他,心疼他,愿意为他做所有的事。

      沈知予的心底,乱作一团,恨意与动容,不断地交织拉扯着,让他不知所措。

      陆则衍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模样,以为他依旧难受,心底再次一紧,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见沈知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声音微弱而沙哑,却还是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嗯。”

      只是一个极其轻微,极其简短的字,却足够让陆则衍瞬间绷紧的肩线,彻底松弛下来。

      这是沈知予,第一次没有抗拒他,没有无视他,没有对他充满敌意,给出了回应。

      即便只是一个简单的字,即便只是因为生病虚弱,可依旧像是一道微光,瞬间照进了陆则衍长久以来,偏执又黑暗的心底,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陆则衍的眼底,瞬间涌起难以掩饰的欣喜,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怕吓到沈知予,只能小心翼翼地压下心底的激动,轻轻点了点头,立刻起身,拿起床头的温水,试好温度,小心翼翼地扶起沈知予,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喂他喝水。

      这一次,沈知予没有抗拒。

      喝完水,陆则衍又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声音温柔而轻柔。

      “烧还没有完全退,身体还很虚弱,再睡一会儿,好不好?我在这里陪着你,哪里都不去,一直守着你。”

      沈知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或许是真的太过虚弱,或许是身边的温暖太过安心,很快,便再次陷入了睡眠。

      这一次,他睡得安稳了许多,眉头渐渐舒展,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皱着,呼吸也变得平稳而绵长。

      陆则衍重新坐回床边,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安静地守着,眼神温柔而专注,带着满满的珍视,一夜到天明。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清晨的阳光,透过厚厚的窗幔,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亮,驱散了一夜的黑暗。

      经过一夜的输液与悉心照顾,沈知予的高烧,终于彻底退了下去,额头的温度,恢复了正常,脸颊的潮红也渐渐散去,恢复了往日清浅的白皙,整个人的神色,都舒缓了许多,不再有之前的难受与痛苦。

      陆则衍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感受到正常的体温,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紧绷了一夜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浓浓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可他的眼底,却满是释然与欣喜。

      还好,他没事了。

      沈知予是在阳光彻底洒满房间的时候,彻底清醒过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睛,意识完全清醒,高烧退去,身体虽然依旧有些酸软乏力,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难受与痛苦。

      他躺在床上,安静地看着白色的天花板,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反复浮现出昨夜的画面。

      陆则衍彻夜未眠的守护,小心翼翼的照顾,满眼的担忧与疲惫,温柔至极的安抚……

      那些画面,清晰地在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

      恨吗?

      恨。

      恨他的强行囚禁,恨他的偏执霸道,恨他剥夺自己的自由,毁了自己原本的生活。

      可抗拒吗?

      在昨夜那样脆弱无助的时候,那份不离不弃的守护,那份无微不至的疼惜,终究是在他的心底,悄悄落下了印记。

      心底,依旧有抗拒,依旧有不甘,可那份纯粹的恨意,却悄悄淡了几分,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不愿面对的动容。

      就在他怔怔出神的时候,床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陆则衍端着温水和药片,轻轻走了过来,他已经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却依旧难掩眼底的疲惫,他坐在床边,看着清醒过来的沈知予,眼底满是温柔,动作自然地伸出手,想亲自喂他吃药。

      沈知予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示意自己来。

      陆则衍的手,顿在半空,随即顺从地将药和水,递到他的手里。

      指尖相触的一瞬,两人都微微顿住,空气似乎都安静了几分。

      沈知予没有像以前那样,充满敌意地避开,也没有刻意无视,只是安静地接过药片,就着温水,服了下去,随后将水杯放回床头,重新躺好,全程安静,没有丝毫的抗拒。

      陆则衍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与温柔。

      他知道,这一步很小,小到微不足道,小到或许只是沈知予生病虚弱后的妥协。

      可他依旧满心欢喜。

      他愿意等。

      多久都愿意。

      等这束被他强行困在笼中的月光,慢慢放下防备,慢慢卸下疏离,慢慢愿意,真正落在他的身上,愿意接受他的守护,接受这份偏执却又极致的爱意。

      沈知予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感受着身边男人始终温柔注视的目光,心底依旧复杂难明。

      他知道,自己依旧想要逃离,依旧渴望自由。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在这场偏执的禁锢里,在这场极致的拉扯中,自己的心,终究是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动摇了。

      而这份动摇,让他迷茫,让他无措,却又让他,再也无法回到最初,只有纯粹恨意的模样。

      阳光透过窗幔,洒进房间,温暖而柔和。

      笼中的月光,依旧被困在牢笼里,可那份冰冷的禁锢之中,却渐渐多了一丝,无法言说的温柔与动容,这场始于强制、陷于偏执的爱恋,也在这一刻,迎来了微妙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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