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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差里的自卑 原生家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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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的父亲原是偏远山区出来的人,在镇上的事业单位工作,后来便跟着苏晚母亲,落户在了母亲所在的村子里。母亲本是工厂的合同工,当年为了生孩子,又恰逢计划生育政策,不得已丢掉了工作,从此便在家务农,守着几亩薄田,操持着一家老小的衣食起居。
苏晚印象里,母亲是家中幺女,上头有三个哥哥,各自有着不同的归宿。大舅住在同村,就紧挨在自家西边,是一墙之隔的邻居,家里育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二舅命苦,年纪轻轻三十多岁便因病离世,只留下二嫂独自在村里,拉扯着一儿一女艰难度日。三舅则远走他乡,去了别的城市做了上门女婿,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村一趟,与家里往来甚少。
母亲本就性格传统又自卑,在娘家大家族里向来卑微,打心底里认同着“女子低微”的老旧观念,连自己都轻看自己。她总一遍遍跟苏晚念叨,自家在整个家族里是最穷的,说话做事一定要谨小慎微,拿捏好分寸。每逢家族聚餐,一家人热热闹闹围坐,苏晚总是被忽视的那一个,缩在角落里无人问津,这份落寞,伴着母亲的自卑,填满了她整个童年。
而大舅家的表姐,成了母亲心头一道挥之不去的伤疤,也彻底改变了母亲对苏晚的教育方式。这位表姐自小不爱读书,一心只爱美貌打扮,年纪轻轻便结识了些不三不四的人,最终跟着所谓的小流氓离家出走,从此没了音讯。
苏晚对这位表姐几乎没有幼时的记忆,再次相见时,她还在上小学。表姐衣锦还乡,给她买了一大堆从未见过的时髦城里衣服,那是苏晚从未有过的偏爱与优待。在苏晚眼里,表姐时髦漂亮、身形纤细,浑身都散发着外面世界的光彩。可在母亲和所有村民口中,表姐却是不折不扣的反面教材,人人都诟病她离家私奔、在外做着不正当的营生,名声极差。
后来的消息,是母亲语气沉重地告知苏晚的,那位光鲜的表姐,最终染上了不干净的病,年纪轻轻便潦草离世。
这件事成了母亲心底最深的恐惧,她生怕苏晚步上表姐的后尘,走上歪路毁了一生。自此,母亲对苏晚的管教变得格外严苛,时时刻刻盯着她的言行举止,不停向她灌输保守的价值观,生怕她有半分行差踏错。
母亲认定,女孩子只有少和外人接触,乖乖待在家里,才是最安全的。于是她常常把苏晚锁在家中,限制她和村里同伴往来,隔绝她与外界的接触。在这位传统又卑微的母亲心里,这种近乎禁锢的看管,不是束缚,而是她能想到的,对女儿最好、最周全的保护。她自己一生卑微认命,却拼尽全力,想为苏晚挡住所有风雨,盼着女儿能安分读书,走一条正途,彻底摆脱这乡间女子既定的悲惨宿命。
靠着这份执念,苏晚拼命读书,终于离开了那个闭塞的小村子,来到了三舅所在的城市求学。初到陌生的大城市,一切都让她手足无措,三舅和舅妈帮她办理了入学报道,舅妈一眼就看出她一身乡土气,穿着打扮太过土气,便特意带她去了城里的商场买裙子。
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漂亮衣裙,苏晚彻底慌了神,她从小到大,从未有过自主挑选衣物的经历,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选择。每当舅妈问她喜不喜欢、哪件更好看时,她都满心惶恐,只会怯生生地附和:“好的舅妈,您眼光好,您选就成。”长期被忽视、习惯讨好的成长环境,让她骨子里刻满了怕被人嫌弃、怕不被喜欢的恐惧,在陌生的舅舅家,她更是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自己的主意。
周末从学校回到舅舅家,舅妈总会备好不少好吃的,待她也算用心周到,可苏晚心里透亮,这份用心,终究是亲戚间碍于情面的体面照顾,是居高临下的体恤,她始终是舅妈的眼里,那个从乡下过来、土里土气的孩子,一言一行里的疏离与轻视,她都看得明明白白。
这天晚饭时,舅妈特意煮了她爱吃的玉米,电视里正放着热门的《还珠格格》,平和的氛围里,舅舅忽然开口,说城里的表姐张琴要从大学回来过周末,让她和表姐挤在一个房间住。
苏晚心里瞬间泛起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更有深埋心底的崇拜、羡慕,还有一丝不敢言说的嫉妒。在她眼里,读大学、长在大城市的张琴,是她遥不可及的光,是她一辈子都想活成的模样。可舅舅紧接着的一句话,瞬间让她心头一沉:“你姐回来,你赶紧把房间收拾干净,把卫生打理好。”语气里的吩咐与理所当然,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她的心里。
第二天表姐张琴如约到家,刚放下东西就说要去商场逛街买衣服,舅舅随口让苏晚一起跟着去,可临出门前,又特意拉住她,一字一句叮嘱:“你姐买衣服是应该的,你可不许买,你俩家庭条件天差地别,千万别乱花钱,你爸妈在农村挣钱不容易,万万不能跟你姐姐攀比,不能养成虚荣的毛病。”
其实苏晚从来没有想买衣服的念头,她一向懂事节俭,从未有过乱花钱的心思。可舅舅这番直白又伤人的话,还是狠狠刺痛了她,将她的自卑与窘迫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
而这份刻进骨子里的落差,并非此刻才让她醒悟,早在童年的那个午后,就已经深深烙在了她的心底。
那时她还在乡下老家,整日蹲在自家门口玩泥巴,满身尘土,不起眼得很。三舅舅妈带着张琴回村探亲,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聚在外婆家吃饭,整场饭局欢声笑语,却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发现,唯独少了角落里的她,更没有人想起叫她上桌吃饭。
饭局散后,二舅家的表哥张鹏,牵着当时的女友王小娟,和表姐张琴三人并肩走在路上。他们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爆米花,说说笑笑,眉眼间全是她从未见过的欢喜。苏晚看着那一幕,下意识地站起身,小跑着凑上前,仰着小脸轻声问:“表哥,表姐,你们要去哪呀?”
表哥随口答道:“你琴表姐从城里回来,我带你们嫂子和她去电影院看电影。”
苏晚的眼睛瞬间亮了,小小的身子忍不住往前探,心里那句“可以带我一起去吗”快要冲出口,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渴望。可她话还没说出口,表哥、表姐和未来嫂子,早已伴着欢快的笑声,大步走远,丝毫没有留意到她眼底的期盼,更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和她独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的落寞。
那一幕,在苏晚心里记了无数个日夜,也让她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明白,城里长大、光鲜耀眼的张琴,和泥地里长大、无人在意的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们之间的距离,远得让她望尘莫及,也酸得她心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