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的来时路》解冻榴莲

3、角落里的心事 回到弟弟出

　　七月的日头晒得村口的土路发烫，可苏家院子里，比盛夏骄阳更热闹的，是攒动的人影与此起彼伏的笑闹声。

　　七岁的苏晚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缩在堂屋的门框边，小身子几乎要融进斑驳的阴影里。她抬着小脑袋，看着一拨又一拨村子里的亲戚邻里，拎着沉甸甸的布袋子，或是捧着装满红皮鸡蛋的竹篮，络绎不绝地往家里挤。布袋里的小米簌簌作响，鸡蛋在竹篮里挨挨挤挤，每一样东西，都是冲着西屋那个刚落地的小生命来的。

　　西屋的门半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铺着干净被褥的炕，妈妈虚弱地靠在炕头，额头上还敷着一块毛巾，怀里抱着一个裹在碎花襁褓里的小小婴儿。那是她的弟弟，在今天一早，刚刚来到这个家。

　　院子里、屋门口，挤满了道贺的人，男人们抽着烟，说着喜庆的话，女人们则簇拥在西屋门口，伸着脖子往里面看，脸上堆着真心实意的欢喜，一句句祝贺的话，像潮水般涌满了整个屋子。

　　“老苏啊，恭喜啊！可算是喜得贵子，这下称心了！”隔壁的李姨嗓门亮堂，一把拉住刚从灶房出来的父亲，笑容满面地说道，身边的几个婶子也跟着连连点头，附和着道喜。

　　头发花白的张婆婆挤在最前面，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妈妈怀里的婴儿，枯瘦的手轻轻指了指，语气里满是夸赞：“哎呀，瞧瞧这大胖小子，长得多好，白白嫩嫩的，眉眼跟你爹一模一样，将来肯定有出息！”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围着父母道贺，都在惊叹着那个刚出生的弟弟。他们说着“喜得贵子”，说着“儿女双全”，说着父母总算盼来了儿子，每一句话，都饱含着对这个新生命的欢迎，对父母的羡慕。

　　嘈杂的人声裹着热气，在小小的院落里盘旋，没有人留意到，在西屋门口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个小小的苏晚。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小小的身影孤单又单薄，一双乌黑的眼睛，先是落在妈妈怀里的弟弟身上，又慢慢扫过一张张洋溢着喜悦的脸庞。没有人看她一眼，没有人问她饿不饿，没有人牵一牵她冰凉的小手，更没有人蹲下来，跟她说一句温柔的话。

　　仿佛这个家里，只有刚出生的弟弟是主角，只有父母值得所有的祝贺，而她这个七岁的女儿，不过是角落里一抹无关紧要的影子，被所有人，轻而易举地遗忘在了热闹之外。

　　她就那样站着，听着满屋子的欢喜，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阵酸酸的涩意，小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闷得发慌。

　　日子就像村口那条小河的水，悄无声息地流走了，留下些许波纹，很快又归于平静。

　　苏晚渐渐长大，从那个缩在门框边的小姑娘，长成了眉眼清秀的短发少女。父母待她不算刻薄，衣食不曾短缺，也愿意供她上学，没有摆出十分过分的重男轻女模样。可村子里的闲话，却从来没有停过。

　　每到傍晚，女人们聚在晒谷场纳凉，家长里短，句句都绕着男丁女眷打转。

　　“女儿再好也是别人家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养再大也是白忙活。”
　　“你看谁家那闺女，嫁去镇上做小生意，看着体面，还不是要围着婆家转。”
　　“还是儿子牢靠，能守着家，能顶门立户。”
　　“养的防老啊，女儿家家毕竟是人家的人啊。”

　　这些话本不是说给她听的，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苏晚的耳朵里。

　　她也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闲话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在这片土地上，女子与男子，生来便被划上了不一样的记号。女孩子的人生仿佛早早被写定：长大、嫁人、生子、终老，一生都依附于别人，连自己的去处都做不到主。

　　那一刻，苏晚在心里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
　　她不想过那样的生活，也害怕那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