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等雨
南 ...
-
南方的春天，湿气是渗进骨头里的。雨已经连着下了几天，灰蒙蒙的乌云笼着整座城市，没有要停的意思。
这样的天气，没有人愿意在室外多待一秒，但沈凝已经在楼下站了很久了，从下午四点到现在，已经快两个小时了。
雨没停，所以沈凝一手撑伞，一手拎着一个保温袋。
他不驼背，站的笔直，像雪地里的一棵松。
虽然过了春分，没有了刺骨的寒风，却也抵不过被风一直吹。
沈凝撑伞的指尖已经微微泛白，忍不住偏头咳了两声，随后便没了反应，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加上现在小雨下得视线模糊，让沈凝整个人看起来淡淡的，仿佛只存在于颜色淡雅的水墨画中。
公司里突然跑出来一个年轻的女孩，因为跑得急，所以伞没有撑好，衣服上沾了几滴雨。
等她到了跟前，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凝就从口袋里拿了张纸递给她。小姑娘顿了一下，随后道声谢，便接过来，胡乱在身上擦了两下。
她凑过去：“沈先生，你真不进去等啊？老板就是嘴硬，别管他。去一楼等，他又不知道，干嘛在这儿吹冷风啊？”
沈凝弯了下嘴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头。
小姑娘揉了揉自己被美颜击中的心脏，都几天了，还是没办法平静地面对这张脸。
是的，沈凝已经连着来公司好几天了，每天雷打不动地拎着个保温袋，简直比蜜蜂还勤劳。
小姑娘是公司的前台，叫苏青梨，每次沈凝来都是她向上汇报的，虽然每次都只收到一句话：让他等着。
甚至都懒得编理由。
沈凝这几天连这个人的声音都没听到，更别说见面了。
苏青梨叹了口气，人怎么能犟成这样？
“苏青梨！你快点！！今天出门要是再让我等你那么久，你就完蛋啦！”
咆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苏青梨尴尬地看了沈凝一眼。
沈凝很理解的表示：“没事，不用管我，去找你的朋友吧。”
他说话时，每个字的情绪起伏不是很大，清清冷冷的，很好听，像春天的第一缕清风，带着凉意却又充满温暖。
苏青梨见实在劝不动他，只好作罢：“好吧，那我先走了。”
沈凝点点头。
苏青梨边跑还边回头喊：“你别硬撑啊，累了就进来歇会儿！”
沈凝的眼睛弯了弯。
苏青梨跑回公司，趴在前台喘了口气，小声嘀咕着：“老板也真是，人家都等好几天了……两个死脑筋。”
苏青梨走了之后，沈凝的耳边又只剩下了雨声。
他站了几分钟，突然微微眯起眼睛。
因为正有人朝这里走来。
随着对面人越走越近，脸部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沈凝看清了
是许衍峥
是那张他在心里描摹了无数次的脸
沈凝撑伞的手无意识收紧。
他的视线从许衍峥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就没有换过位置。
从那件事之后，这是沈凝第一次见到他。
好像瘦了点。
他很想问——是不是一直工作没有按时吃饭，应酬是不是喝了很多酒，有没有人给你煮醒酒汤？
沈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最终还是把这些话藏进了心底。
许衍峥走到门口就没有再往前了。
因为沈凝的目光太过强烈，强到他几乎没有办法忽视，许衍峥不适应地皱了皱眉。
他本来没想下来的，但下午喝了些酒，头昏昏沉沉的，身体几乎是靠下意识反应，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在电梯里了。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下来。
许衍峥也顺着沈凝的目光看去，和他对视。
“沈凝……”许衍峥很轻地喃喃，轻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不知道这是自己怎么了。
第一次苏青梨跟他说，公司楼下有人想见他，拎着保温袋，看样子应该是自己做的。许衍峥其实没怎么在意——送喜欢的人亲手做的东西太常见了，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要是放在往常，就算不同意，他也会见一面，然后讲清楚。
但这次不一样。
他觉得一个大老爷们不需要这样。
其实最开始只是想气一下沈凝，才让他等着。许衍峥本来觉得，沈凝等不到人自己就走了——这不是很明显被晾了吗？
结果沈凝不但不走，还一连来了好几天。
许衍峥不理解。这人是不懂“拒绝”两个字怎么写，还是一根筋到看不懂别人的脸色？
他现在头还有点晕，想问沈凝：要是今天我没有下来，你还会一直等吗？
但他没问出口。
现在是下班时间，人几乎都走完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没有动作，只是隔着雨对望，像隔了层膜，始终没人去捅破。
最后是许衍峥下巴朝里面抬了抬，意思是：进来。
沈凝看懂了，动了一下站得有些僵硬的腿，朝许衍峥走去。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拍。
但他不知道的是，许衍峥的心跳也一样快。
沈凝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喝酒了。”不是问句。
许衍峥皱了皱眉：“你闻得出来？”
沈凝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的保温袋递过去：“醒酒的，趁热喝。”
许衍峥看了一眼，没接。
“你不用每天都来。”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沈凝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是许衍峥看不懂的复杂：“怕你喝多了没人管。”
许衍峥沉默了几秒，不自在的别过脸：“你站多久了？”
“没多久。”
“手都白了，叫没多久？”
沈凝不着痕迹地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风大。”
许衍峥：“……”嘴硬。
他烦躁地说：“进去。”
然后他转身朝公司里走，走了两步，发现没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忍不住回头看，却看见沈凝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不是叫你跟上吗？”
沈凝抿了抿唇，握着保温袋的手紧了紧：“你先进去，我……先把伞收了。”
得到回答后，许衍峥也就没有再停留，推门进去了。
沈凝慢慢把伞收起来，有雨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有躲。
他看着许衍峥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话。
雨很大，没有人听见。
他说：“你以前不会让我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