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渡》生啃青苹果

10、你以后可以拍我

　　晚上回到宿舍，白念安翻出周子年的朋友圈，一条横线，还有签名：百年安康。他不是屏蔽了她，是从来没发过。白念安关掉手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但白念安发现，他发消息的时候，标点符号都是全的，句号从来不落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关注，但就是想靠近。
　　第二天，白念安到南门的时候，周子年已经站在那里了，他戴了一顶安全帽，手里还拿着一个，看见她就递了过来。
　　“戴上。”
　　白念安接了过来带好，帽子有点大，总是往下滑，周子年伸手帮她调了一下松紧，手指碰到她的下巴，但很快收了回去。
　　“走吧。”
　　工地不是正式的工地，是建筑系的一个实践基地，在校园最北边。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蝉鸣声震耳欲聋。周子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白念安跟在他旁边。谁都没说话，但白念安觉得这样走着也挺好的。
　　模型搭了一半，钢筋、木板、脚手架，像一个还没长全的骨架。周子年蹲下来检查钢筋的间距，白念安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个是楼梯？”白念安问。
　　“嗯，螺旋楼梯。”
　　“看起来不像啊？”
　　“还没浇筑，浇筑完就像了。”
　　周子年从包里拿出一张图纸，铺在地上，指着上面的线给她讲，什么“踏步高度”“踢面”“踏面”，白念安听不太懂，但觉得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好听，语气很笃定，不像在图书馆那种“嗯”“哦”的语气，白念安看着这样的他没忍住笑了下。
　　“听懂了吗？”周子年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就这样毫无防备的撞在了一起。
　　视线撞上的一瞬，白念安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应过来之前，目光已经弹开了，像被烫到一样。她垂下眼，假装整理袖口，心跳震的指尖都在发颤。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白念安摇摇头，“没有。”
　　周子年看了她一眼，笑了下，“正常，你不是学这个的。”
　　白念安帮他递工具，递错了，他接过去看了一眼，“不是这个”，然后自己弯腰去拿。白念安有点窘迫，蹲在旁边不说话。
　　周子年递给她一瓶水，蹲在她旁边，“又不是考试，再者你又不是学这个的，递错了正常。”
　　白念安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还是凉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
　　中午，周子年带她去工地旁边的一家面馆，很小的店，只有四张桌子，风扇在头顶嗡嗡转。他点了两碗面，跟老板说了一句“一碗加个蛋”，面端上来的时候，加蛋的那碗放在了她面前。
　　白念安看着那个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蛋？”
　　“你上次做的面里加了蛋。”
　　白念安歪了歪头，她做的面，那是好几天前的事了，她随手加了一个蛋，他记住了。白念安低下头，夹起那个蛋，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流了一点出来。
　　“好吃吗？”
　　“嗯。”
　　周子年没有接着说话，低头吃面。白念安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吃面的时候很认真，不发出声音，筷子拿得很稳，她忽然想起他画图的样子，也是这样的，好像做什么都很认真。
　　回工地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慢，路两边是学校的旧居民楼，一楼的门面房有的开了小卖部，有的关了门，一只橘猫正蹲在台阶上舔爪子，毛色在阳光下发亮，眯着眼睛，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白念安多看了一眼，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你想养猫？”周子年问。
　　“想过，但宿舍不让，不过我姥姥会养。”白念安收回目光，“还有就是我连自己都养不明白，就别祸害猫了吧。”
　　周子年没接话，白念安以为这个话题就到这里了，走了几步，他忽然说：“橘猫好养。”
　　白念安转头看他，“为什么？”
　　“不挑食、皮实、不容易生病。”他顿了顿，“你适合养橘猫，你俩挺像的。”
　　白念安撇撇嘴，“喂！我哪里像橘猫了？”
　　“你上次做的面，盐放少了你吃的还很开心。”周子年脚步放缓了，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橘猫也这样，给什么吃什么，不挑。”
　　白念安张了张嘴，想说“那叫不挑食吗那叫不浪费粮食”，但没说出口。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她上次做面盐放少了，但她吃的的确很开心。
　　白念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比脚步快了一拍。
　　“那你呢？”
　　“什么？”
　　“你像什么猫？”
　　周子年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没想过。”
　　白念安偷偷看了他一眼，侧脸，鼻梁高挺，睫毛在颧骨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想了想，觉得他像黑猫，不是那种炸毛的黑猫，是那种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不说话、但你走过去它会蹭你手的黑猫。

　　不知不觉，走到了工地的门口，周子年忽然停下来。
　　“白念安。”
　　白念安听到自己的名字，先是一愣然后立马回“在。”
　　周子年看到白念安条件反射地回答在时傻乎乎的样子，眼睛眯着笑了笑，“你以后想拍什么？”
　　“想拍人！”
　　“那你以后可以拍我。”周子年脚步加快，耷拉在腿侧的手一直在小浮动摆动。
　　白念安停下脚步，而周子年已经继续往前走了，没有回头。但白念安看见，他的脖子红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心也有点乱了。
　　下午回到宿舍，她打开相机，翻到一张照片，不是今天拍的。是好几天前，在图书馆，她偷偷拍的，他低头画图，光线从左边来，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了很久，没有删。
　　欣赏之际，手机铃响了，周子年发来一张图纸的扫描件，就是那张螺旋楼梯剖面图，然后他又发了一条：送你的，配了一张照片，一个用铁丝弯成的螺旋楼梯模型，很小，立在他手掌上。
　　白念安看着那张照片，笑意先从眼底漫开，然后是嘴角，压了一下，但没压住，索性不压了，但又假装冷冷的回复了一个“好”。
　　她就这么捧着手机，眼睛笑的弯了起来，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看了那条消息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白念安到图书馆的时候，周子年已经在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个小东西推过来，是那个铁丝弯成的螺旋楼梯模型，比照片里看着更小，立在桌上，影子投在木纹上。
　　“周子年，是昨天那个，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
　　白念安拿起来，很轻，铁丝冰凉，她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头画图了，她把模型放进口袋里，翻开书。指尖摸到铁丝上的纹路，一圈一圈，像年轮。

　　同一天，许知微在姥姥家院子里，她蹲在石榴树下，看那只橘猫吃鱼。手机亮了，白念安发来一张截图——朋友圈里的一条状态，配图是医院定位，文字写着“祝早日康复”，白念安只发了图，没说话。
　　许知微盯着那张截图，很久没动，她认得那个名字——赵明远，李砚辞的合伙人，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客厅很安静，她坐在沙发上，打开外卖软件，猜测到李砚辞现在可能在医院，然后点了一份粥，备注写了一句：【别吃泡面】。
　　外卖送到的时候，李砚辞果然如猜测一般在医院，赵明远刚做完手术，还在麻醉里没醒，走廊的灯管惨白，消毒水的味道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住院的时候，外卖员打电话说“东西放前台了”，他下去拿，打开袋子，小票上除了餐品信息，还有一行备注：「别吃泡面。」
　　打印的字，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
　　李砚辞站在那里，拎着那袋粥，站了很久。
　　回过神来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打开盖子，喝了，粥是小米的，稠度刚好，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喝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
　　许知微没回复，假装不知道。
　　但那天之后，她隔一天点一次，粥、饺子、糖醋排骨，都是他以前给她做过的那些，每次备注写一句很短的话：「别饿着」「吃完记得喝水」「别熬太晚」。
　　李砚辞每次都回：「收到了。」有时候加一个字：「收到了，谢谢。」
　　公司乱成一团，赵明远住院，代码没人写，投资人那边催着要产品演示。他一个人睡在办公室和医院，醒了就写代码，困了就趴桌上睡，外卖是他一天里唯一按时吃的东西。
　　有一天李砚辞加班到凌晨三点，外卖已经凉了，他打开盖子，用微波炉热了一下。吃的时候，手机亮了，许知微发了一条消息，不是问他吃没吃，是：姥姥说绿豆汤解暑，给你点了。
　　他看了一会儿，回：好。
　　许知微看着那个字，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姥姥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还坐着，说了一句“还不睡”，她说“马上”，姥姥没再说话，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许知微坐在黑暗里，想起以前他给她发消息的那些日子，“药吃了吗”“晚安”“我在这儿”，她那时候很少回，或者只回一个“嗯”，她不知道他收到“嗯”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现在她知道了，一个“好”字，不够，但也不可能更多了，她现在这样已经算是越界了，可她又不能放任不管，她要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