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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棠咬野狗 新婚夜小夫 ...

  •   二月初七,黄道吉日,宜嫁娶。
      今儿是苦水县县太爷娶妻的大日子,六十岁的人依旧精神矍铄,走起路来稳稳当当,还有闲心娶第七房填房。
      这世道人命最不值钱,五两银子就能从邻镇买下一个水灵灵的小夫郎,府里上下还没人见过这小夫郎长什么样子,只在下轿时看过一眼,知道人叫“简书玉”。
      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人群如潮水般将正门死死堵住,连只苍蝇进来都费劲。
      来吃喜酒的人太多,看守新娘子的喜婆婆也被抽调去厨房烧火,洞房那头冷冷清清,没人担心小新娘子会不会趁乱逃跑——
      反正这苦水县是他们家老爷的地盘,除非简书玉长翅膀会飞,不然别想逃出去。
      前院觥筹交错,红红火火,后院却冷冷清清,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褚近山就是瞅准了后院人少,才翻墙进来的。
      前朝皇帝昏庸无道,横征暴敛,民愤多如牛毛,各地起义不断,几支杂牌军打了十几年,才打出个头,新皇帝刚把屁股放龙椅上,便大赦天下,休养生息。
      这可便宜了褚近山,世道荒唐,他十一岁就出来自寻生路,跟野狗抢过食跟大兵打过仗,做过几年绿林好汉,要严查起来,他身上的罪名最少判个几十年,可如今皇帝老儿开口,大赦天下,正是他洗白的好时机!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他揣着身上最后的五十两银子,想在苦水县淘换点干粮,谁知一上岸就被老仇家逮了个正着。
      既然说要洗白,那就决计不能再犯案了。
      他撒开腿玩命跑,翻过县太爷府高高的院墙,躲进人家后院。
      刚落地,就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对上。
      视线交汇,两个人同时愣住。
      多年江湖经验让褚近山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第一时间伸手将人嘴巴捂住,长臂一伸,顺势将人翻了个面按进自己怀里
      那人在他手下“呜呜”两声,整个人像条离水的金鱼,带着一身叮当作响的玩意儿,拼命挣扎。
      红色的袖子血一样的刺眼,褚近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这人。
      一身火红的嫁衣,还是在后院,这不就是县太爷的新老婆!
      新婚夜新娘子不在洞房里等着,蹲在院墙旁做什么?
      他心道城里人真是玩得花,手上加紧力道,一只手按住嘴巴,另一只手从后边伸出搂住那截细腰,直接将人抱起。
      两只脚离地,这人扑腾得更欢了。
      褚近山没理他,把显眼的人抱回洞房,将人按倒在喜床上,大红的锦被簇拥着那具单薄的身子,像一朵被揉碎的海棠花。
      他一只手还捂着简书玉的嘴,掌心里触感温热柔软,那人呼出的气息湿漉漉地喷在他指缝间,带着一点甜腻的口脂香气。
      褚近山低头看去,才算把这小夫郎的模样瞧清楚——
      一双含水的杏眼又圆又亮,眼尾微微上挑,被泪水浸得发红,像被人掐了一把的桃花瓣,鼻尖小巧,因为紧张微微翕动着,被捂着嘴巴的模样好不可怜。
      褚近山喉结滚了滚,心想这县太爷六十岁的老骨头,倒是真会挑人,也不怕死在床上。
      他慢慢松开捂着嘴的手,却没急着起身,反而用膝盖抵住锦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下的人,嘴角一翘,露出个混不吝的笑来。
      “哟,”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的痞气,“这不是新娘子么?大喜的日子不在洞房里候着,一个人猫在墙根底下——”
      他顿了顿,故意凑近了些,几乎贴着简书玉的耳根子说话,热气全喷在那只薄红的耳朵上。
      “——是准备偷男人呢,还是准备偷跑呢?”
      简书玉整个人僵住了。
      他方才在墙根底下踩着一块松动的砖,还没等他爬上墙头,就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的黑影一把捂住嘴,像拎小鸡似的扛了回来。
      他连来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按在了喜床上!
      此刻这个人压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目光肆无忌惮地从他脸上滑到脖子上,又从脖子滑到腰间,像一条黏腻的蛇,带着审视猎物般的从容。
      简书玉又羞又恼,伸手去推他的胸膛,触手却是一片硬邦邦的肌肉,推都推不动。
      他气得眼眶发红,咬着牙小声骂出声:“你——你放开我!流氓!登徒子!光天化日——”
      “嘘——”
      褚近山伸出食指抵在自己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不慌不忙地指了指前院的方向,“光天化日?小夫郎,外头可黑透了,再说了,你声音再大点儿,前头那些吃喜酒的全都能听见,到时候一群人冲进来看见咱俩这个姿势……”
      他低头瞥了一眼两人交叠的身体,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你说,你那个六十岁的县太爷相公,会怎么想?”
      简书玉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咬着下唇,眼眶里的泪打着转,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含着水光的杏眼恶狠狠地瞪着褚近山,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明明怕得要死,偏要装出凶巴巴的样子。
      褚近山觉得有意思极了。
      他在这世道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磕头求饶,还从没见过一个小夫郎被他压在身下,还敢用这种眼神瞪他的。
      简书玉身上穿着一件大红的嫁衣,料子倒是好料子,绣着金线的鸳鸯戏水纹样,可款式却敷衍得很,腰身收得极紧,像是赶工缝出来的。
      那截细腰被大红的缎带一束,不盈一握,衬得整个人像一枝被折下来的红梅,脆弱又鲜艳。
      褚近山的目光落在那一截腰上,嘴比脑子快,色心比理智大,脱口而出:“你这腰倒是真细,方才我一只手就搂住了,县太爷那个岁数,怕是握不住了吧?”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后知后觉有些过分了。
      果然,简书玉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染上了绯色。他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猛地抬手就朝褚近山脸上扇过去。
      “你——你无耻!下流!不要脸!”
      褚近山偏头躲过那一巴掌,顺势抓住他的手腕按在枕边。
      简书玉挣了几下挣不脱,胸口剧烈起伏,嫁衣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
      褚近山觉得自己今天确实是有些嘴贱手贱。
      大概是这几日跑路跑得狠了,好不容易喘口气,见了这么个有趣的小东西,忍不住就想逗一逗。
      就像猫逮着老鼠不急着吃,总要拨弄几下才痛快。
      他恶劣的心思冒了头,索性将身子压得更低,近到简书玉的睫毛几乎能扫到他的鼻梁。他盯着那双含泪的杏眼,压低声音,用近乎耳语的暧昧腔调说:
      “小夫郎,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简书玉警惕地看着他,嘴唇抿得发微微发白。
      褚近山笑了,笑容里带着点不正经的痞气:“你亲我一口。”
      简书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亲我一口,”褚近山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就这儿——”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亲一口,今晚你爬墙想跑的事,我就当没看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告诉你那位县太爷相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可你要是拒绝……那我可就不好说了,你也知道,外头那些人多嘴杂,我这个人呢,嘴上又没个把门的,万一喝醉了酒说漏了嘴,说县太爷新娶的小夫郎新婚夜爬墙想跑——”
      “你闭嘴!”简书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他害怕了。
      苦水县是县太爷的地盘,这满府上下都是县太爷的眼线,他一个被兄长卖进来的填房夫郎,无依无靠,若是让县太爷知道他新婚夜就想跑……
      以那老东西的脾气,打断他的腿都是轻的!更怕的是被关进柴房饿上三天三夜,或者被赏给府里那些粗使下人——
      他嫁过来之前就听说过,县太爷上一个不听话的小夫郎,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简书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大红的嫁衣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恨自己的兄长,恨这桩婚事,恨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流氓,更恨自己没用——连翻个墙都翻不出去,被人抓了个正着,还要受这种羞辱。
      可他别无选择。
      简书玉只好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像是被风雨摧折的蝶翼,他微微抬起头,嘴唇颤抖着凑向褚近山的面颊。
      沾着晶莹口脂的唇,轻轻地、飞快地在他脸上碰了一下。
      轻得像一片落花拂过水面。
      褚近山愣了一瞬。
      那一触即分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点温热和甜腻的香气,像一颗糖在舌尖化开。
      这是他前所未有过的感觉。
      他低头看去,简书玉已经别过了脸,眼泪无声地淌着,鼻尖红红的,嘴唇因为屈辱而紧紧抿着,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撑着最后一点体面,不肯哭出声来。
      褚近山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但很清晰,密密麻麻的。
      他慢慢松开钳制着简书玉手腕的手,直起身来,退后一步。
      吊儿郎当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却似乎比方才淡了几分,眼底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
      “行,”他说,声音低了下来,“我说话算话,今晚的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起身要走。
      简书玉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他愣愣地看着这个陌生男人的背影——宽肩窄腰,一身深色的短打劲装,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脚上蹬着薄底快靴,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不属于这里的野性和危险。
      这个人翻墙进来,身手利落,举止粗野,言语轻浮,绝不是正经人家出来的。
      可是……可是这个男人比起县太爷……
      简书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要不跟着这个人跑吧!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子,落在他枯槁的心头,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想起兄长的冷脸,想起县太爷浑浊的老眼,想起这座府邸里每一个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货物,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他不要留在这里。
      他不要做第七房填房。
      他不要在那个老东西身下度过余生。
      “站住!”
      褚近山的脚刚迈出去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色厉内荏的喊声,又哑又脆,像是碎了又强行粘起来的瓷器。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简书玉已经从喜床上坐了起来,大红的嫁衣皱巴巴的,头上的珠翠歪了大半,一缕碎发贴在湿润的脸颊上。
      他红着眼眶,咬着嘴唇,一双杏眼里映着烛光,像是洒进碎金子的湖水。
      那目光里有泪,有恨,有羞,还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你——你带我走!”
      褚近山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你带我走!”
      简书玉的声音在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再也说不出口了,“你方才……你方才摸了我的腰,我、我还亲了你——你脸上现在还有我的口脂!”
      褚近山下意识摸了一把脸,指尖果然蹭下一抹胭脂红。
      他的眼皮跳了跳,隐约意识到事情有些脱轨了。
      简书玉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压进肺里,然后一股脑地吐出来。
      他抬起头,直直地盯着褚近山的眼睛,泪眼朦胧中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县太爷若是知道有人摸了我的腰,我还亲了别人——他是不会放过我的,他那种人,宁可把我打死,也不会容忍自己的夫郎被人碰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坚定:
      “可他也不会放过你的。”
      褚近山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想想,”简书玉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来不及说完,“你翻墙进来的,身上还带着刀,鬼鬼祟祟躲在后院——你肯定不是好人!要是被县太爷发现你在他新婚夜摸进洞房,轻薄了他的新夫郎,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苦水县?”
      他越说越顺,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语气也带上一点轻松:
      “所以——你要么现在杀了我灭口,要么带我走。”
      褚近山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刚才还在他身下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夫郎,此刻红着眼眶、满脸泪痕,用他那点微末的把柄反过来威胁他。
      他觉得这世道真是疯了。
      可更疯的是,他居然觉得这小夫郎怪有意思的。
      褚近山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点无奈和欣赏。
      他走回喜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简书玉,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中相撞,一个幽深难测,一个倔强明亮。
      “小夫郎,”褚近山慢悠悠地说,拇指擦过他嘴角蹭花的口脂,“你知道你在跟什么人说话吗?”
      简书玉的下巴被他捏着,说话有些含糊,“不知道,但你总不会比外头那个六十岁的老东西更差了。”
      褚近山怔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肆意张扬,露出一口白牙,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又明亮。
      他松开捏着简书玉下巴的手,退后一步,朝他伸出手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掌心有一道陈旧的疤痕。
      “我叫褚近山,”他说,“是采花大盗,我杀过人,朝廷虽然大赦了,但仇家比头发还多,跟了我就得往北走,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说不定明天就被仇家砍死在路边。”
      他顿了顿,挑眉看着简书玉,眼底带着点戏谑,却也带着一丝认真:
      “就这样,你还敢跟?”
      简书玉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褚近山的掌心很大,能够让他把整个手放进去,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不知道跟着他走出去之后会面对什么。
      可他也知道,如果他现在不握住这只手,他就会烂在这里——
      烂在这张喜床上,烂在这个六十岁老东西的后院里,烂成一块无人问津的破骨头。
      简书玉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小,指尖冰凉,手腕细得褚近山一只手就能圈住,可那五根手指握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带我走吧。”
      他放低身段,整个人楚楚可怜:“你比那老头高大,比他年轻……”
      褚近山握住他的手,一把将他从喜床上拽了起来,大红的嫁衣在烛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朵被风卷起的红云。
      “行,”褚近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那咱就跑。”
      他拽着简书玉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裹着前院隐约的划拳声和笑闹声扑面而来。
      他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后院依旧空无一人,远处回廊上挂着几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像几只醉醺醺的眼睛。
      褚近山又回头看了一眼简书玉——大红嫁衣,满头珠翠,脸上还挂着泪痕,唇上的口脂蹭得一塌糊涂。
      他啧了一声,伸手把简书玉头上那些叮叮当当的发饰一把薅下来,随手扔在喜床上,满头青丝散落下来,披在肩头,衬得那张小脸越发青涩,像一颗刚刚摘下的桃子。
      “这玩意儿太响,碍事。”褚近山理直气壮地说。
      他顺手扯下一块床帐子,摊开在地上,将刚刚薅下来的珠翠一起丢进去,又四下打量起房里其他物件,嘴里也不忘提醒:“你比我熟,这里还有什么值钱的金银,通通拿出来。”
      简书玉见他真要带自己走,眼泪也不流了,用手背一抹,脸上的胭脂糊作一团,他手脚麻利,将房间里的嫁妆箱子一把打开:“老东西只给了这些嫁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来看看吧。”
      褚近山将桌子上装合欢酒的银酒壶拿起来,他先是自己对着壶嘴喝下一大口,剩下点底递给简书玉:“你的合欢酒,不尝尝?”
      简书玉没接,朝他翻了个白眼,“喝酒误事,我们先跑要紧!”
      被骂了。
      这小夫郎翻脸倒快,褚近山也不恼,“嘿嘿”傻笑两声,将酒倒空,酒壶扔进地上的床帐子里。
      他几步迈到嫁妆箱子前,一股脑地将里头的东西倒出来,只捡起各式金银器,一起丢进床帐子里。
      这里头大部分都是酒壶杯子首饰之类,华而不实,也不压秤,他将东西包好,几脚踩瘪,随后把包袱背到身上,一只手拉起简书玉,“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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