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十九》祐夏

4、四 串儿们已经

　　一个地方待久了总能留下些气息，尽管狐十九已经在努力掩盖了。

　　但架不住狗族的鼻子灵，比他们狐族的鼻子还灵。

　　亦有鼠族在地下协助，狐十九待过的几个坟包都被光顾了一遍。

　　她几乎要逃无可逃。

　　这日，狐十九逃窜途中被人一把捏住脖颈后头的皮了拎了起来。

　　狐十九心口跳的剧烈，待看清是谁后又微微松了口气。

　　她被扔到地上，就地一滚现出人形。

　　不完全是人形模样，她的狐狸尾巴和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无法幻化，这是串儿的缺陷，总有一方的血脉无法完整呈现。在狐十九这里，无法完全幻化的恰好是人族那一半血脉。

　　这是连修为都不能弥补的缺陷。

　　师父说过，世间有圣药，名曰化形丹，可以弥补身体上的不足。

　　可都说是圣药了，自是珍贵无比，且不说有苏韷铭有没有这种圣药，即便有，又怎么可能给她用？

　　“按辈分，我该称呼您一声姑姑。”狐十九起身拱手弯腰，给捉住她又放了她的有苏韷音行了一礼。

　　有苏韷音跟有苏韷铭是差着好几条支脉的堂兄妹关系。

　　幼时，她为了躲避那几个纯种欺凌，找地方藏身，碰巧藏到了有苏韷音给纯种们上课的地方。躲了没多会儿，有苏韷音便招了那几个纯种狐狸崽子进来上课，她顺势藏在暗处偷学。

　　有苏韷音一开始就发现了她，却只投来淡淡一瞥，未生气，未声张。

　　后来的无数次偷学，有苏韷音都没揭穿。

　　不但没揭穿，有几次察觉到她偷溜进来的有点晚，有苏韷音甚至有意无意的将已经讲了一半的功法修炼技巧从头细细梳理了一遍。

　　狐十九记这个情！

　　不过两人从未在明面上打过交道。这么多年，姑侄二人还是头一次正面谈话。

　　“这些年承蒙姑姑关照，十九从未拜谢过姑姑，今日遇上，请受十九一个大礼！”狐十九说着就要叩拜，实则精神紧紧绷着。

　　记有苏韷音的情，却也不愿把命给她。

　　噗嗤！

　　有苏韷音笑了：“狡猾的小家伙，大礼就不必了，若你真记得我的关照之情，只需你答应我一件事。”

　　“姑姑请讲！”

　　有苏韷音敛了笑：“不要再找冷珏和冷晏的麻烦！”

　　这便是那些纯种子女们所受的偏爱。

　　狐十九虽早不奢望得到这些血脉亲人的偏爱，可心口还是闷的有些难受，她道：“狐十，我是说上一个狐十是被……”

　　“狐十没死！”

　　狐十九浑身似有电流涌过，尾巴上的毛发根根竖立，面上亦是一片惊色，她猛地朝有苏韷音看去：“没…死？他在哪里？”

　　狐十若没死，那他在哪里？

　　这几年，她无数次溜进狐狸洞，或捣乱，或偷师学艺；也无数次溜进其他各族，从来没见过狐十，狐十若没死，他去了哪里？

　　“我只能告诉你他在魔族！”除此，有苏韷音便不肯再多透露半分，又道，“你以后不要再找冷珏和冷晏的麻烦，否则我必杀你！”

　　狐十九知道有苏韷音不会再多说什么，垂眸道：“那烦请姑姑也约束下那二人，若他们来招惹我……三次，我让他们三次，若还伤我，我必还手！”

　　有苏韷音略一沉吟，轻轻点头：“好！”

　　她指指左边的荒地，“从这儿逃吧，其他方向你都没有路了，人族那边也派了死士在追你。”

　　人族？

　　她母族那边么。

　　狐十九眼底闪过讥嘲。

　　是啊，父族为妖，本体是只畜生，连畜生都视她为耻辱，何况更要脸面的人族呢。

　　狐十九狐疑地看了有苏韷音一眼，她不相信有苏韷音，但打不过，只能先朝左边飞奔而去，提着十二分的精神。

　　有苏韷音轻笑：“机敏的小东西！”

　　*

　　狐十九又逃过了一波追踪，但途中经历了一场恶战，此时藏在某个坟包里舔舐着伤口。

　　她为自己的怀疑而暗啐了自己一口。

　　有苏韷音给她指的路或许真没有问题，是她不敢信任对方，中途转了方向，结果遇上了人族的死士，差点被砍断脖子。

　　她清理干净一身血迹，又换了数个地方，才停下来暂做休息。

　　拿出从戒指里获得的疗伤丹药，丹药入口，滚滚药力在体内游走，修复着她的内伤。

　　体表的伤口，还是用黑乎乎的药泥厚厚涂了一层。

　　狐十九困极了，但她不敢闭眼，暂作停留就得再次转移。

　　去哪儿呢？狐十九咬了咬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分析目前各族的局势以及她去哪儿才能成功躲避追杀，蒙混过去。

　　*

　　不知过了几日，秘境内的灵气波动达到了一个巅峰，无数灵力气旋涌向秘境入口的方向，这征兆令那些修士们越发激动癫狂，争先恐后地朝那边赶去。

　　串儿们已经尽数被绞杀，连他们培养的死士一起，尸骨永远留在了这座满是坟包的秘境内。

　　而正大光明走出秘境的众修士以及他们的后代，似乎签了什么神魂契约，彼此牵制，死守秘境内那些不堪的秘密。

　　各族修士身心皆轻。

　　他们又做回了体面人。

　　除了廖画屏。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可两者她都不曾见，这让她很不安。

　　她没见过狐十九，但老狐狸提供了画像，那张脸有七成像她。

　　顶着一张像她的脸，却长着一对狐狸耳朵、一条狐狸尾巴，倘若真让那孩子去了外边，她跟妖族苟合并生下孩儿的事必然瞒不住，轻则名声尽毁，重则会被指责为人族叛徒，受那锁魂钉之苦，终生都会被囚禁在缚龙渊内。

　　只要一想，廖画屏心底便止不住的寒凉。

　　有苏韷铭脸色也不好看，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那就是狐十九还活着，并且不知道隐藏在哪个角落里，与他们一起等待秘境开启的那一刻。

　　他竟然没斗过一个串儿，这个串儿不久前还差点将他阉了。

　　除了这一桩，还有父女俩多年积累下的仇恨，若狐十九真出了秘境，他日一旦寻了机会，必会杀他。

　　如同头顶悬了柄刀，令他耻辱又难安。

　　大常真人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亦让他有种被戏耍的愤怒。

　　他吩咐有苏冷珏，“传出去，大常真人违背契约，人人得而诛之。”

　　那老东西倘若真死了倒是他的福气，若还活着……必叫他后悔来世上走这一遭。

　　“孩儿这就安排！”有苏冷珏拱手应下，转身安排人去传话。

　　众人的推测没错，当灵气波动达到某个临界点时，那尘封了几百年的封印入口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重见了天日。

　　“开了，真的开了！”有人喜极而泣，有人迫不及待朝着前方那道亮光掠去。

　　毕竟谁也不知道开到一半的入口会不会再次合拢，待离开了这鬼地方，有大把的时间激动欢呼，何必在此时墨迹个没完。

　　“走！”有苏冷珏大呼一声，带领九尾狐一族众人御风而去。

　　“虚清宫弟子，跟上！”

　　“元圣宗弟子何在，走！”

　　“魔族众子民们，走了，离开这鬼地方！”

　　“方家的二郎们，随我走！”

　　人影鱼贯而出，落到了秘境入口外的空地上。

　　外头阳光正盛。

　　那些在秘境中出生的纯种少男少女们哪见过这么刺目的光，一时不妨，眼睛瞬间泪流不止。

　　各族长辈忙纷纷叮嘱：“先把眼睛闭上。”

　　或催动法力帮忙缓解，或直接撕了衣袍的边角让他们覆盖双目。

　　五百多年没见日头，饶是他们也要暂闭双目略作缓解。

　　就是这片刻的混乱场景里，一个头顶黑色宽袍的魔族子弟悄无声息离开，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待大家适应了光线，开始清点人数时，魔族长辈很快发现少了一位子弟：“祟云天流呢？”

　　狐十九最终选择混进魔族，跟着魔族离开秘境。

　　她身上有魔力，且不为外人所知，比较容易混淆；二是想找狐十。

　　只是魔族的那些串儿早已被炼化成了补药，哪有什么狐十？

　　狐十九想不通，这几年她没少去魔族驻地转悠，一向是她在暗，魔族的人在明，她却从没碰见过长得像狐十的人。

　　可有苏韷音为什么会说狐十在魔族，且还活着？

　　当年她亲眼看着狐十被活活烧死，有苏韷铭也确认了他的死，并将他除名，让一个刚被送到狐狸洞的女婴顶了狐十的名字。

　　她的哥哥到底在哪里？

　　百葬秘境重开已经是轰动四海的大事；而五百多年前进去的那批各宗、各族子弟，居然有不少人从秘境内活着走了出来，更是震的苍穹都要颠上三颠。

　　狐十九不知人、妖、魔三族的轰动，她已经隐入了莽莽大山中。

　　此山名为祁山，百葬秘境入口在祁山腹地，周围全是绵延的群山，不熟悉此处的人很容易迷失方向，好在狐十九并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想逃离。

　　狐十九怕被那三族察觉到她的存在，即便入了山也没敢动用修为，化身为狐灵巧的在山林中穿梭，一步也不敢停歇。

　　不知跑了多久，山林中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暗，直到夜色如墨。

　　“好神奇！”从未见过自然光线变化的狐十九发出如是感慨。

　　她不是没见过黑暗，比如关上门的坟包里，比如各族的密室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可她没见过外界的黑，周围高大的树丛影影绰绰，似不知名的巨兽，配上吹在身上的凉风以及密林中传来的窸窣声，让狐十九心跳如鼓，紧张与好奇并存。

　　狐十九跃上一棵树，把自己缩成一团卡在树杈中间，那种紧张的情绪才稍稍缓解了些。

　　她抬起前爪叩了叩胸前戴的那块木牌，道：“师父，这外面的黑夜让人有点不舒服啊！”

　　这种不舒服持续到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打在她身上时，狐十九腾的站了起来。

　　处于妖族对月光天然的亲近感，再结合她师父口中提过的，狐十九第一时间就猜到那是月亮。

　　“外面真好！”

　　白天有暖烘烘的太阳，夜里有让她浑身舒坦的月光。

　　“怪不得那些修士们在秘境内待久了会癫狂。”

　　在美好而舒坦的地方待惯了，再长期被关在一个令人不舒坦的地方，换谁谁也得疯。

　　“外面是真的好！”狐十九又呢喃了一句，随即她重新找了个位置，让更多的月光洒在她身上，舒坦的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