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陌路渐同行   入冬后 ...

  •   入冬后的白昼被寒气压得格外短,仿佛天刚亮不久,便又要匆匆坠入暮色。
      徐睿忆所在的城市靠海,湿气重,一到冬天,那种冷便不是干冷,而是带着水汽的、无孔不入的阴冷,从袖口、领口、裤脚一点点钻进去,贴在皮肤上,久了便连骨头缝里都泛着凉意。
      早上五点五十分,天还未完全亮透,远处的天际线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层半透的纱。路灯还未熄灭,昏黄的光一圈圈晕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倒影。
      徐睿忆背着书包,走在通往学校的小路上。
      她习惯早到,一来是不想赶在人流高峰里挤来挤去,二来是清晨安静,空气清冽,能让人心里也跟着平静下来。她走路不快,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前方。
      路面有些潮,昨夜下过一阵细密的冷雨,虽未结冰,却也足够让人脚下发滑。她走得小心,鞋跟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这条路她走了许多年,从初一走到现在,街边的店铺、行道树、甚至哪一块砖容易松动,她都一清二楚。
      她性格偏静,不爱扎堆,不爱议论是非,课间大多坐在座位上做题或是看书,放学便径直回家,圈子小而安稳。没有太多轰轰烈烈的心事,也没有什么值得反复提起的热闹,日子像被熨得平整的纸,清淡,规矩,少有波澜。
      直到上周,班里转来了一个新同学。
      一个从湖南衡阳远道而来的少年——左奇函。
      徐睿忆第一次见到他,是周一的班会课。班主任把人领进教室时,班里瞬间安静了半秒,随即又响起细碎又压抑的讨论声。少年个子高挑,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站在讲台一侧,脊背挺直,却又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散漫,不怯场,也不过分张扬。他穿着和所有人统一的蓝白色校服,领口松松地敞着,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眼神亮而干净,笑起来的时候,一侧会陷出浅浅的梨涡。
      班主任简单介绍,说他因为家庭原因转学,从湖南衡阳过来,之后会一直在这个班就读,希望同学们互相照顾。
      左奇函对着全班微微颔首,声音清朗,带着一点和本地软糯语调截然不同的干脆腔调:“大家好,我叫左奇函。”
      简单一句,便算完成了自我介绍。
      徐睿忆当时坐在靠窗的位置,只是抬眼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转学生并不少见,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这个来自衡阳的少年产生什么交集。
      真正打破这份陌生的,是前一天傍晚的公交站台。
      她抱着刚从书店买回来的习题册和课外书,在站台等车,冷风卷着枯叶打转,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身后一阵仓促的脚步声靠近,她还没反应过来,胳膊便被轻轻一撞,怀里的书哗啦啦散了一地。
      撞了人的正是左奇函。
      他眼里先掠过一丝无措,随即又被一点别扭的倔强盖了过去,道了歉,语气却算不上温顺。两人蹲在地上捡书,一来一回拌了几句嘴,明明是第一次真正说话,却像是早就认识一般自然,没有生疏,也没有尴尬。
      他问了她的名字,认真重复了一遍:徐睿忆。
      那之后,徐睿忆的生活里,便开始频繁出现这个名字,这道身影。
      推开教室门时,里面还只有零星几个人。早读的铃声还有十几分钟才会响起,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掠过玻璃,发出轻微的声响。徐睿忆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缓,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她刚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轻快,随意,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少年气,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
      徐睿忆指尖微顿,不用回头,也大致猜到了来人是谁。
      下一秒,椅子被拉开,一道身影在她旁边的座位落下,带着一阵淡淡的、像是皂角混合着阳光的干净气息。
      “够早的啊你。”
      左奇函把书包往桌肚随便一塞,手肘往桌上一撑,侧过头看向她,眉眼弯着,语气里带着一点惯有的散漫。
      徐睿忆抬眼,淡淡看了他一下:“你也不晚。”
      “我可比不了你这种学霸型选手,”他嗤笑一声,语气欠欠的,“我是被我妈硬生生从床上薅起来的,再晚两分钟,就得在门口被班主任抓典型。”
      徐睿忆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整理课本。
      她不是不爱说话,只是面对不算熟悉的人,习惯性保持一点距离。可左奇函显然不是会被距离劝退的人,他见她不搭理,也不觉得无趣,反而自顾自继续开口。
      “昨天那书,真没弄湿吧?”他又绕回了前一天傍晚的事,“我看那地面潮得很,当时还挺担心。”
      “没有。”徐睿忆言简意赅。
      “真没有?”他追问,“你别不好意思说,真弄湿了,我赔你一本也行。”
      “不用。”她侧过头看他,“我没那么小气。”
      “那可不一定,”左奇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昨天你怼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得记仇记一晚上。”
      徐睿忆被他气笑:“明明是你撞了人,态度还不怎么诚恳,还好意思说我记仇?”
      “我那不是不诚恳,”他理直气壮,“我是从小到大,很少跟人道歉。在衡阳的时候,都是别人跟我道歉,我一般不低头。”
      “所以你还挺骄傲?”
      “那可不。”
      少年说得坦荡,一副欠揍又不惹人讨厌的模样,眉眼间带着一点属于衡阳少年的利落劲儿,说话语速偏快,尾音轻轻上扬,和本地慢而软的腔调截然不同,听在耳里,反倒格外清晰。
      徐睿忆不再跟他斗嘴,把课本翻开,准备提前看一会儿早读内容。
      本以为身边的人终于能安分下来,可没过几分钟,他又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喂,借支笔。”
      “自己没带?”徐睿忆眉梢微挑。
      “忘家里了,”左奇函摊手,毫无愧疚之心,“起太急,收拾东西的时候漏了。”
      徐睿忆无奈,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递过去。左奇函接过,道了声谢,便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她余光不经意扫过,看见他笔下不是题目,而是歪歪扭扭的小人,还有一些胡乱勾勒的线条,一看就是在打发时间。
      她默默收回目光,心里暗自觉得,这位从衡阳转来的新同桌,和她以往认识的同学,好像都不太一样。
      早自习铃声响起,语文课代表走上讲台带读,教室里渐渐被整齐的读书声填满。徐睿忆跟着朗读,声音轻而清晰,注意力大多放在课本上。可身边的左奇函显然没那么专注,读着读着就开始走神,一会儿转笔,一会儿看向窗外,一会儿又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她。
      等到下课铃一响,左奇函立刻把课本一合,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舒了口气。
      “你们这早读也太折磨人了,”他揉了揉脖子,“在衡阳的时候,我们早自习偶尔还能跟同桌小声唠嗑,你们班也太严肃了。”
      “每个地方不一样。”徐睿忆收拾着桌面。
      “也是,”左奇函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看向她,“你放学每天都坐那一班公交是吧?”
      “嗯。”
      “那正好,”他眼睛亮了一点,“我也坐那趟车,以后放学一起走,好歹有个伴。”
      徐睿忆微微一怔。
      她放学一向是一个人,安安静静走到站台,安安静静上车,再安安静静下车,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突然有人提出要一起走,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左奇函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怎么,不愿意啊?”
      “没有,”徐睿忆轻轻摇头,“就是习惯一个人了。”
      “习惯可以改,”他说得理所当然,“一个人多无聊,两个人还能说说话,免得被这风吹得更冷。”
      徐睿忆看着他一脸认真又带着一点霸道的模样,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从那天起,他们放学的路线,便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每天傍晚,铃声一落,教室里的人蜂拥而出,涌向校门。徐睿忆收拾东西的速度不快,左奇函便靠在桌边等她,时不时催两句,又在她抬眼看来的时候,立刻改口说不急。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晚风已经带上了深冬的凉意,吹在脸上微微发疼。徐睿忆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左奇函倒是不怕冷,校服拉链依旧拉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走路步伐轻快,时不时踢一脚路边的小石子。
      “你们这儿冬天也太潮了,”他忍不住抱怨,“在衡阳,冷是冷,但至少干爽,不像这儿,感觉衣服都拧得出水。”
      “习惯就好。”徐睿忆说。
      “我宁愿冻得僵硬,也不想这么潮乎乎的冷,”他嘟囔一句,忽然侧过头看她,“你是不是特别怕冷?我看你每天裹得跟个粽子一样。”
      “还好。”
      “别装,”左奇函嗤了一声,“昨天在站台,我看见你手都冻红了。”
      徐睿忆一愣。
      她自己都没太在意的细节,却被他默默看在了眼里。
      公交站台依旧没什么人,大多时候只有他们两个。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落在地面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冷风掠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了个旋儿又落下。两人并排站着,偶尔拌嘴几句,偶尔沉默,沉默的时候也不尴尬,反倒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安稳。
      车来之后,他们一起上车,常常能找到相邻的座位。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店铺的灯光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带子,在玻璃上划出模糊的光影。左奇函会靠在窗户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讲衡阳的事。
      讲他以前的学校,讲他放学常去的小吃店,讲衡阳冬天的雪下得很大,落在屋顶上、树枝上,一片洁白,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说他小时候最喜欢在下雪天跑出去,和朋友一起打雪仗,常常玩到浑身冻透才被家长喊回家。
      徐睿忆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心里却悄悄把这些关于衡阳、关于左奇函的小事,一一记了下来。
      她渐渐发现,左奇函虽然嘴上不饶人,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心思却格外细。
      知道她怕冷,会把自己口袋里的暖手宝偷偷塞给她,说是别人送的,自己用不着;知道她数学偏弱,会装作不耐烦地抢过她的习题册,一笔一划给她讲思路,讲完还要嘴硬说只是不想看她学得太辛苦;知道她下雨天常常忘记带伞,会默默把伞往她那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淋湿,也只说没事,他不怕冷。
      这些细小的温柔,他从不刻意提起,也从不邀功,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而徐睿忆的心,也在这些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悄悄泛起了细微的波澜。
      她开始在人群里下意识寻找他的身影,开始在他笑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跟着放松嘴角,开始在他和别的同学打闹时,心里泛起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她会在清晨走进教室时,第一眼看过去他有没有到,会在放学铃声响起时,下意识放慢脚步等他。
      从前单调平静的生活,因为这个从衡阳来的少年,一点点变得鲜活、热闹,连刺骨的冬风,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课间的时候,左奇函常常会被班里的男生叫出去打球,篮球场就在教室窗外不远处。徐睿忆偶尔做题累了,会抬眼望向窗外,一眼便能看见那个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
      他跑动起来的时候,校服衣角被风吹起,投篮时抬手的弧度干净利落,进球之后会和队友击掌,笑起来梨涡深陷,眉眼张扬,和坐在教室里散漫犯困的模样,判若两人。
      有女生趴在窗边偷看,小声议论着新来的转学生打球真好看,口音也特别好听。
      徐睿忆听见了,便默默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做题,只是握着笔的指尖,会微微收紧。
      她不愿意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自己好像,对这位同桌,对这个来自衡阳的少年,产生了超越同学与普通朋友的情绪。
      那种情绪,藏在每一次并肩行走的暮色里,藏在每一次拌嘴后的笑意里,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里,青涩,隐秘,又滚烫。
      左奇函显然也有所察觉。
      他看她的眼神,渐渐和最开始不一样了。不再是纯粹的同桌之间的随意,多了几分专注,几分温柔,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必说清的在意。他会在她发呆时,静静看她很久,会在她被老师点名回答不出问题时,悄悄在一旁提示,会在放学路上,故意放慢脚步,陪她慢慢走。
      少年人的心动,从来都藏不住。
      即便不说破,不挑明,也会从眼神、动作、语气里,一点点泄露出来。
      他们都心照不宣,都小心翼翼,都在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时机。
      某天傍晚,天色比往常更暗,风也更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即将落雪的湿冷气息。
      两人像往常一样走到公交站台,左奇函忽然停下脚步,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你说,今年这儿会不会下雪?”他问。
      “不知道,”徐睿忆摇摇头,“这边很少下大雪。”
      “衡阳就经常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特别大,一片一片的,特别好看。”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她,眼神亮得像藏了星光:
      “等下雪了,我带你去看。”
      徐睿忆心口猛地一跳。
      风在这一刻似乎都停了。
      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他的声音,清晰地落在耳里,也落在心上。
      她抬眼,撞进他认真的目光里,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明白。
      这段始于冬日相撞的相遇,这段从拌嘴开始的陪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越过了朋友的界限,长成了连自己都无法忽视的喜欢。
      她喜欢上了这个从湖南衡阳来的少年。
      喜欢他的张扬,喜欢他的散漫,喜欢他嘴硬心软的温柔,喜欢他带着异乡口音的话语,喜欢他在暮色里对她笑的模样。
      而她也能从他的眼神里,读懂同样的心意。
      没有告白,没有承诺,却彼此心知肚明。
      公交缓缓驶来,车灯刺破暮色。
      左奇函先一步迈步上车,回头伸手,轻轻扶了她一下。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阵暖意,顺着皮肤,一直传到心底。
      两人并肩坐下,车子缓缓启动,驶向渐深的夜色。
      窗外的风依旧冷,冬天依旧漫长。
      雪还没有落下,故事也还在继续。
      徐睿忆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心里悄悄期盼着。
      期盼一场雪,期盼一段可以一直走下去的时光,期盼身边这个少年,可以一直这样,陪她走过一个又一个冬天。
      她那时还太年轻,还不知道命运早已暗中埋下伏笔。
      不知道年少时再炽热的心意,也可能抵不过现实的阻隔。
      不知道这个从衡阳来的少年,终究会因为家庭,因为距离,和她在一场大雪里走散。
      更不知道,许多年以后,她会带着这一世所有的记忆,在另一段人生里,只能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远远望着舞台上发光的他,再也不能靠近。
      而此刻,暮色温柔,少年在侧。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陌路渐同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