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轨道》虾蟹蜇丸

15、登船 把门插好，

　　夜色浓稠，黑暗延伸到天尽头，吞没所有的星光，窗户敞开着，薄薄的窗帘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程敛衣着严严实实躺在床里侧，右肩散发淡淡的药味，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一只糟心的手横搭在他腰间，偏偏这个床还这么小，他压根没地方躲。

　　一开始他提议自己睡床底下，岑煦不同意。
　　神经。
　　还不如睡床底下。

　　程敛将手环点开，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他点开星联新闻，板块中联盟的会议报道在眼前铺开，天鼎星坚决反对联盟的说辞，坚持拥有纯人类基因组才可以称为“人类”，才有申请加入天鼎星的资格。
　　其他星球怒斥天鼎星故步自封，背离联盟初衷，与星联文明背道而驰，最终将走向自我毁灭。

　　程敛又面无表情地点开天鼎星新闻，置顶的报道中，显示了三张裴昭临在联盟会场入口下车的图片，他翻了翻，照片中没有他的身影。
　　仔细想想也在意料之内，一群鬼喊鬼叫的人确实比一脸僵硬死板甚至是怨恨的人更为上镜。

　　也许……他到死都不会出现在裴昭临的视线中。

　　可笑他自欺欺人，不自量力的想争一口气，费劲考上人类学院，妄想着能和她领养的孩子一争高低，结果争气没争多少，反倒将自己的无能愚蠢没见识暴露的一览无余，像个笑话。

　　更窘迫的是，自从离开天鼎星，所有的花销都是岑煦出的。
　　目前星联的宇宙飞船运营成本高昂，还无法做到像地面公交那样高频率低成本，他私下查过，天鼎星乘客乘坐由天鼎星生产并运营的宇宙飞船，享受三折优惠，可他是乌金星籍。
　　天鼎星的宇宙飞船研发公司有岑氏集团的投资和技术支持，岑煦作为集团老总免费乘坐，需要付费购买船票的只有程敛，可直到现在程敛都没有为船票支出过一毛钱。

　　也不知道那个大圆果子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等之后回到天鼎星……

　　想起天鼎星，程敛心头顿时被针扎一样，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的不甘与怨恨强行压了下去。

　　他点开手环消息界面，空荡荡的界面只有两条简短的消息，发送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乌金星没有信号，不知道这条消息是什么时候发送的，在他进入天鼎星星域的一瞬间抵达他的手环上。
　　“在哪。”
　　“安全后回话。”

　　刺目的光照在程敛冷淡的脸上，他静静看了几秒，熄掉屏幕，推了推腰间的手，在身后人又一次贴过来的怀抱中闭上眼。

　　————

　　第二天一早，岑煦刚给程敛肩膀换好药，外面传来一阵降落的嗡鸣声。
　　他们要乘坐的那艘浮游船到了。

　　看不到顶的船头缓缓张开大嘴，密密麻麻的牙齿分开一条小缝，那便是乘客上下船的通道。

　　浮游船内灯光昏暗，大厅形状各异的长椅空落落的，有零星的几个乘客在区域之间穿梭，空气中漂浮着刺鼻的油漆味。
　　舱房没住满，岑煦订了一间按照人类标准装饰的房间，他打开门，随手将插着钥匙的大锁头扔在桌上，反手推上拉栓，拽了拽墙边的拉绳，头顶的灯泡闪了几下，亮起昏暗的光。

　　“房间还不错，比我预想的好，至少不用点煤油灯。”
　　里侧是一张双人床，墙面挂着一个小电视，电线露在外面，顺着墙角延长到门外，最里面隔出来一间简陋的卫生间，整体来看，在所有浮游船当中算是不错的装修。

　　程敛在床边坐下，小黑从包里爬出来到处游走。

　　岑煦打开任务扫了一眼，罪案组的意见是与线人接头。
　　线人……
　　岑煦在心底冷笑一声。

　　要是真想让他们与线人接头，直接在任务中给个暗号就行，啥也没有还接什么头，估计是罪案组都不知道线人是谁，在船上冷不丁被人透露了这个消息，就急不可耐的让他们这些白打工的来调查了。
　　首先这个线人所在的职位能和乘客接触，其次，要弄清楚封闭这个事情是只有线人知道，还是所有的船员都知道，最后，这个线人的目的是什么，就算是最终判定这个线人有功，酬劳无非是一笔钱，之后再随机将他送到另一搜浮游船上继续工作，守住这笔钱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联盟对浮游船有严格的规定，所有星球都不能干涉浮游船的运营，不能向浮游船推荐船员，浮游船拥有绝对的独立。
　　船上的船员只属于浮游船，除非拿到某个星球的签证获得落地资格，否则一辈子只能在浮游船之间活动。
　　而浮游船作为法外之地，船员没有获得签证的渠道。
　　这是一道闭环，几乎将船员的活动范围锁死在了浮游船上。

　　岑煦的视线落到程敛苍白沉默的脸，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庆幸。
　　幸好当时乌金星没有加入联盟，幸好乌金星的掌权者脑子不正常。
　　无依无靠的人类船员流落到满是蛇族的星球上，不仅活了下来，还能考入另一个星球的顶尖学府，单靠努力是做不到的。

　　除了给各大星球开放招生名额外，天鼎星星际人类学院还开放了一个无籍贯名额，适用于全宇宙的人类奴隶和船员，可惜这么多年连报名的都没有，那些奴隶和船员都不知道天鼎星是什么，更不可能有渠道去报名考试。

　　若是当年程敛在船上以船员的身份报名成功，即使考个一分，也能进入天鼎星星际人类学院，只要在毕业前完成入籍规定的积分，就能从朝不保夕的法外之地船员，一跃成为联盟前三大星球公民，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了。
　　岑煦在心底叹了口气。
　　但现在也不晚。
　　等这个案件了结，再接几个天鼎星规定的积分任务，就能在毕业之前加入天鼎星，至于乌金星，能少回就少回，多待几次就要得风湿病了。

　　岑煦将程敛脸颊的一缕黑发拨到耳后：“我出去逛逛，打探一下这艘船的布置，要一起吗？”
　　程敛拍开岑煦的手：“你去吧。”

　　门打开了一半，岑煦又回头说：“我走后把门插好，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程敛：“……”
　　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奇怪，程敛缓缓点了点头。

　　房门吱呀一声，程敛将拉栓推到底，走到床边坐下，从手环调出早就下载好的动画片投到电视上，鳄鱼宝宝一家热热闹闹的声音响了起来，屏幕光影明明灭灭映照在程敛冷淡的眼底。

　　屏幕中鳄鱼爸爸将公文包夹在腋下，摸了摸鳄鱼宝宝的脑袋：“宝宝，爸爸要去上班啦，谁敲门都不要开哦。”
　　三岁的鳄鱼宝宝仰起头，圆溜溜的眼睛天真明亮，脆生生回答说：“好！”
　　“真棒！”鳄鱼爸爸在鳄鱼宝宝脑袋上狠狠亲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嘬嘬声，“好宝宝，等爸爸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程敛：“……”

　　————
　　岑煦两手抱臂，站在二楼栏杆旁。
　　栏杆上的油漆大概是新刷的，地上还有几滴凝固的颜料，岑煦面色纠结的凑近闻了闻，一股劣质的刺激气味，他皱眉退了一步，目光越过栏杆，下方大厅流动的船员和乘客穿行在一起，喧嚣尽收眼底。
　　这艘浮游船的船员居然都是人类。

　　作为宇宙飞船的平替，浮游船并不挑乘客的种族，在越来越多宇宙飞船的竞争下，但凡有点上进心的船长，都在努力提高自己浮游船的吸引力。
　　宇宙飞船速度快，但票价高昂运载量少，飞行过程中震动大，不适合老弱病残，也没有娱乐项目。
　　浮游船速度慢运行平缓，不挑乘客的身体状态，虽然票价低了些，但内部有各式各样高额收费项目，足以支撑船长的锦衣玉食，为了应付不同乘客种族的喜好，让乘客掏钱更痛快，船员种族各异是最基本的要求。
　　可这艘浮游船居然能做到全人类船员。

　　等等……
　　岑煦瞳光一闪。
　　6688号船的船员好像也都是人类。

　　难不成这些船和天鼎星有关系？
　　这个猜测一出，又被岑煦按了下去。
　　联盟内部，尤其是泰格星和猩星，整天对着天鼎星吹毛求疵，若是天鼎星和浮游船有关系，早就蹦出来大肆抨击了。

　　岑煦视线重新落到下方这些船员身上，他们看起来年龄不到二十岁，穿着不知道从哪批发来的黑色长袖T恤，脖子上戴着黑色电击项圈，露在外面的皮肤或多或少带点疤痕。
　　与其他船上骨瘦如柴的船员不同，眼前的船员衣服肌肉线条紧实有力，面容肃穆悍利，甚至隐约透着几分杀气，像是刚从某种战场退下来的。

　　就在这时，大厅拐角的光影一晃，一名波浪卷发女生步入大厅，与船员进行短暂的交流后，坐在了大厅的长椅上，蓬松柔软的头发卷曲荡漾，侧头之间露出一张明媚的脸。

　　岑煦眼神一滞，猛地撑在栏杆上。
　　为什么接了44号浮游船任务的学妹会在这里！
　　这不是6688号浮游船的任务关联船吗！

　　他拿出那张浮游船照片。
　　难道上错船了？？？

　　于此同时，程敛所在的房间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