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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Savant·故我追摹 “不愧是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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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到了昭阳第二人民医院。
医院的大门和上次来时一样拥挤,急诊区的入口处停着几辆急救车,车门敞开着,里面的担架床空空荡荡的,等着下一次出发。
周长平把车停在急诊区外面的临时停车位上,两个人下了车,快步走进急诊大楼。
急诊大厅里弥漫着一种医院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血液和焦虑的气味。
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调。
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自己捂着伤口坐在轮椅上,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面上,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踩成一片模糊的红色。
周长平在急诊护士站出示了证件,问到了林越的情况——他被送进了急诊抢救室,目前还在里面,医生正在评估他的病情。
燕迟暮和周长平穿过急诊大厅,走到抢救室门口。门关着,门上方的红灯亮着,写着“抢救中”三个字。
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两个穿着军校制服的人。
一个是韩教官,另一个是一个年轻的军校学员,燕迟暮的目光落在那个学员身上的时候,他的脚步再次顿了一下。
裴星野坐在长椅的一端,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制服上没有一丝褶皱,头发也整整齐齐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阅兵场上走下来一样,干净、利落、无懈可击。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深色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极淡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青黑。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隐秘的疲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面持续不断地消耗着他,而他把那种消耗藏得很好,好到如果不是燕迟暮这种习惯了观察细节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燕迟暮在距离长椅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和韩教官打了个招呼。
韩教官站起身来,脸上的焦虑比在广场上更重了,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医生刚出来过一次,”韩教官说,声音压得很低,“说林越的情况不太乐观。信息素暴动对他的腺体造成了严重的损伤,可能会影响他以后的信息素分泌功能。而且他的神经系统也受到了影响,目前还没有完全恢复意识。”
燕迟暮听完,没有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在韩教官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累了,而是因为他知道,在病人还没有脱离危险之前,他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林越稳定下来,等他能够回答问题,等他提供那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信息。
等待的时候,燕迟暮的目光不自觉地又一次落在了裴星野身上。
裴星野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上,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那种平静不是装的,也不是天生的,而是某种被反复锤炼过之后形成的、像钢化玻璃一样坚固又脆弱的东西。它可以承受很大的压力,但一旦碎了,就会碎成无数个细小的、再也拼不回来的碎片。
燕迟暮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套已经摘了,手背上沾着一点灰尘,是刚才在现场采样时蹭上去的。
燕迟暮用手背蹭了蹭裤腿,把那点灰尘蹭掉了,然后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
他想起了四年前的一些事情。
那些事情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此刻坐在医院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如果不是裴星野就坐在他不到两米远的地方,他根本不会想起来。
但那些事情也很重,重到即使过去了十年,它们仍然像嵌在骨头里的碎片一样,摸不到,但每次阴天下雨的时候都会隐隐作痛。
他想起了那个九岁的少年,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不说话,不看他,只是看着窗外院子上的花。
那个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默,不是内向,不是害羞,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既不往前也不后退,就那么站着,任凭风吹。
他想起了那个少年第一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哑得像是从砂纸上刮下来的,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需要任何人。”
燕迟暮当时没有反驳他。他只是把药推到少年面前,说:“把药吃了。”
“我不吃。”少年倔强地与他对峙。
“那你想一直病下去吗?”燕迟暮看着裴星野双眼。
裴星野沉默了许久。
最终,还是下燕迟暮的目光中妥协,乖乖吞下那苦涩的药。
自此,治疗开始。
直到,四年前的六月十七号。
燕迟暮本来该去完成他要做的事的,却在裴家找来时,回到了少年的家。
安抚好少年的病情,他就离开了。
离开了那座城市,离开了那个房间,离开了那个的少年。
他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找到他的线索。他只是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那个少年的病好了没有,不知道他有没有继续吃药,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直到今天,在广场上,他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脸变了。
从少年的轮廓变成了成年人的棱角,从青涩的、未完成的线条变成了坚硬的、已经定型的五官。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那种沉默的、站在悬崖边上的、既不往前也不后退的姿态没有变。
裴星野。
燕迟暮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嘴唇没有动,声音只在脑子里回响。
这个名字落在他心里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不是沉重,而是一种类似于“迟到”的感觉——
像是在一场已经散场的电影院里坐下来,幕布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仍然能感觉到那些画面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那种医生特有的、在告诉家属坏消息之前会先调整一下表情的严肃。
韩教官立刻迎了上去,裴星野也站了起来,但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速度。
燕迟暮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长椅上,听着医生和韩教官的对话。
医生说林越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意识也在逐渐恢复,但腺体的损伤比预想的要严重,需要进一步观察和治疗。
医生说目前还不能确定这种损伤是否可逆,需要等后续的检查结果。
医生说他现在可以探视了,但时间不能太长,也不能太多人进去。
韩教官转头看了看裴星野,又看了看燕迟暮和周长平,犹豫了一下,然后对裴星野说:“你先去吧。你是他的室友,他见到你会安心一些。”
裴星野点了点头,跟着护士走进了抢救室。
他经过燕迟暮面前的时候,距离近到燕迟暮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不是信息素,裴星野的信息素被抑制剂压制得很好,几乎闻不到。
那是洗衣液的气味,一种淡淡的、带着皂角香的、干净的、属于年轻人的气味。
燕迟暮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看着裴星野的军靴从他面前走过,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消失在抢救室的门后。
抢救室的门关上了。
燕迟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又看到了那个画面——
十五岁的少年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不说话,不看他,只是看着窗外院子上的花,说:“我不需要任何人。”
那个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淡去,像沉进水底的墨迹,像被风吹散的烟雾,像在时间的浸泡中渐渐褪色的照片。
他睁开眼睛。
“长平,”他说,声音有些哑,“把林越的详细资料给我。还有另外两个暴动者的。包括他们的年龄、性别、第二性别、ABO分型、基础疾病史、用药史、家族史、以及事发前二十四小时内的所有活动轨迹。”
周长平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资料递给他。
燕迟暮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不是囫囵吞枣,而是精准地提取每一个关键信息,在脑子里建立一个又一个的数据点,然后把这些点连成线,把线织成网。
林越,十九岁,男性Alpha。ABO分型:A3型(信息素核心结构为龙涎香醇衍生物,特征气味为松木和海水)。基础疾病史:无。用药史:无长期用药记录,仅在易感期使用标准剂量的抑制剂。家族史:父亲是Alpha,母亲是Beta,均无信息素相关疾病。事发前二十四小时:前一天在学校正常上课、训练、晚自习、就寝,当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早餐,八点半集合出发,九点四十到达港口,在广场上集合整队,然后发病。
咖啡店店员,二十三岁,女性Beta。ABO分型:Beta无信息素分型,但检测显示她的腺体功能异常活跃,这在Beta中极为罕见。基础疾病史:轻度哮喘,控制良好。用药史:按需使用支气管扩张剂。事发前二十四小时:早上八点上班,在咖啡店工作到发病,期间接触了大量顾客,但没有人注意到任何异常。
退休工人,四十五岁,男性Alpha。ABO分型:A1型(信息素核心结构为雄甾烯醇衍生物,特征气味为烟草和皮革)。基础疾病史:高血压、高血脂,控制一般。用药史:长期服用降压药和降脂药。事发前二十四小时:早上在家,九点左右出门散步,沿着海边走到广场,在广场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发病。
三个人的年龄、性别、第二性别、职业、生活轨迹没有任何交集。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在同一天、同一个小时、同一个广场上,走进了同一个区域,然后先后出现了相同症状的信息素暴动。
这不是随机。
但也不是针对。
燕迟暮合上资料,闭上眼睛,把四个事件的数据全部调出来,在脑海里并排排列。
他像是一个棋手,看着棋盘上已经落下的四枚棋子,试图推断出第五枚棋子的位置。
作案者的模式是什么?
他选择地点的逻辑是什么?
商场、医院、地铁站、广场——这四个地点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如果把它们放在昭阳的城市地图上,用某种特定的视角去看——
燕迟暮在脑海里调出昭阳的城市地图。
他把四个地点标注在地图上,然后用线条把它们连接起来。
商场在城北,医院在城东,地铁站在城中心,广场在城南靠海的位置。四个点连起来,形成了一个覆盖了大半个城市的、不规则的四边形。
但这个四边形的几何意义是什么?
作案者是在随机选择,还是在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
比如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从中心到边缘——来覆盖整个城市?
还是在测试不同类型的公共场所——商业场所、医疗场所、交通枢纽、公共开放空间——对诱导剂事件的社会反应差异?
每一种可能性都指向不同的作案动机。
如果是前者,作案者可能是在为更大规模的、覆盖全城的事件做准备。他需要知道在不同区域、不同环境中,诱导剂的效力会如何变化,社会系统的响应速度会有多快,信息传播的路径会有多广,公众恐慌的程度会有多深。
如果是后者,作案者可能是在针对特定的社会系统——医疗系统、交通系统、商业系统、公共安全系统——进行压力测试。他想知道这些系统在面对信息素暴动事件时的脆弱点和耐受极限,以便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对这些系统进行精准的、致命的打击。
燕迟暮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上。
门上的红灯还亮着,写着“抢救中”三个字。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可以隐约看到里面的景象——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和那个躺在床上的、穿着白色病号服的、脸色和床单一样白的年轻Alpha。
他不知道林越能不能活下来。
不,林越会活下来,医生已经说了生命体征稳定了。
但活下来之后呢?
腺体损伤,信息素分泌功能受损,对一个Alpha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以信息素为社会交往基础的世界里,一个信息素功能受损的Alpha,还能算是一个完整的Alpha吗?他的社会身份、他的自我认同、他作为一个Alpha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这些都会因为这一次暴动而被彻底改变。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在错误的时间站在了错误的地方。
燕迟暮站起身来,把资料还给周长平。“我去一趟检验科。刚才采集的样本需要尽快处理,医院应该有基本的色谱分析设备。你把另外两个暴动者的医疗记录调出来,我们在这里碰头。”
周长平接过资料,点了点头。“多久?”
“一个小时。”
燕迟暮转身朝检验科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一种他自己才听得见的节奏上。
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副银框眼镜映出一层薄薄的、冰冷的金属光泽。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正在燃烧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子里点燃了的东西。
那是他在青州花了四年时间试图熄灭、却在一个电话之后重新燃起的东西。
那是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其实只是沉睡了四年的东西。
那是周长平说的,“我认识的那个你”。
检验科在急诊大楼的三楼。
燕迟暮爬楼梯上去,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实验室,摆满了各种分析仪器。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检验师正在显微镜前看片子,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被打扰的不悦。
燕迟暮出示了周长平给他开的临时工作证明,说明了来意。
检验师的表情从不悦变成了好奇——
他显然听说过最近发生的那几起信息素暴动事件,也对那些事件中的环境样本产生了兴趣。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台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说那台机器可以用,但需要他自己操作。
燕迟暮戴上手套,从包里取出那些密封的采样管,开始在仪器前忙碌起来。
他的动作熟练而精准,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重复了千百遍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取样、稀释、进样、设置参数、启动分析。
仪器的屏幕上开始跳出一串串数据和图谱,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曲线在黑色的背景上起伏、交错、分离,像某种只有他自己才能读懂的文字。
他盯着那些曲线,瞳孔微微收缩。
和他在青州预想的一样,这些样本中的诱导剂成分和商场、医院、地铁站三个地点检出的完全一致。
相同的分子结构,相同的官能团修饰,相同的保留时间和质谱特征。这不是巧合,这是同一批次的物质,来自同一个合成路线,出自同一双手。
但他在广场样本中发现了一个新的东西。
一个在前三个地点的样本中没有出现过的、微量的、几乎要被主峰掩盖掉的杂质峰。
那是一个分子量很小的化合物,在色谱图上表现为一个矮矮的、钝钝的峰,如果不是他习惯性地把每一个峰都放大查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燕迟暮盯着那个峰看了很久,然后调出了前三个地点的原始数据,在那些数据中寻找同样的特征。
他找了二十分钟,终于在商场事件的一个样本中找到了一个极微弱的、同样位置的峰。强度只有广场样本的十分之一,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那个杂质是什么?
它为什么在商场样本中几乎不可见,在广场样本中却明显得多?
是合成批次之间的差异,还是因为不同的环境条件导致主成分降解产生了这个杂质?
燕迟暮把数据保存下来,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那个杂质峰的保留时间和质谱特征。然后他把样本从仪器上取下来,收拾好实验台,和检验师道了谢,走出了检验科。
他下楼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虚拟号码。
“燕医生,您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四个地点,十二个小时,您已经追上了我三天的进度。不愧是当年昭阳最年轻的特聘专家。”
燕迟暮站在楼梯间的拐角处,看着那条消息。
楼梯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张平静的面孔映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非人的颜色。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里,继续下楼。
他走到急诊大厅的时候,周长平已经在等他了。周长平的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纸,纸的边缘被他捏得有些皱。
“怎么了?”燕迟暮问。
周长平把那几张纸递给他。“咖啡店店员的医疗记录。我在第一人民医院调的。你看看她的ABO分型那一栏。”
燕迟暮接过纸,目光扫到那一栏。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Beta,腺体功能异常活跃”,这是他在周长平之前给他的资料中已经看到过的信息。但医疗记录上多了几个字,是医生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该患者腺体结构异常,疑似后天获得性腺体增生。建议内分泌科会诊。”
后天获得性腺体增生。
Beta是没有功能性的腺体的。
或者说,Beta的腺体在正常的生理状态下是不产生信息素的。
一个Beta出现“腺体功能异常活跃”和“腺体结构异常”,意味着这个Beta的身体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不应发生的改变。她的腺体——那个在胚胎发育期就应该停止发育的组织——重新开始生长了。
这意味着什么?
燕迟暮把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还给周长平。
“这件事比我们想的还要大。”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周长平一个人能听到。
周长平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燕迟暮说“还要大”的时候,那个“大”字所承载的分量,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
燕迟暮转身走向急诊大厅的出口。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起来,在灰蒙蒙的暮色中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初春的寒意,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站在急诊大楼的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和天空几乎融为一体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那个虚拟号码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七个字:
“你到底想做什么”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十秒,三十秒,一分钟。没有任何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急诊大厅。周长平还在等他,手里拿着那几张被捏皱的纸,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深渊边缘站着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清醒的、冷静的、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之后的坦然。
“走吧。”燕迟暮说,“回酒店。今晚要整理数据。”
周长平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出急诊大楼,走进昭阳那个灰蒙蒙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晚。
海风从远处吹来,吹过港口那些沉默的军舰,吹过广场上那些已经被清理干净的、看不出任何痕迹的花岗岩地砖,吹过医院急诊大楼门口那两盏昏黄的路灯,吹过燕迟暮和周长平并肩而行的身影。
风吹过的时候,燕迟暮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四年前那个六月十七号的夜晚,想起了那个没有接的电话,想起了那桌子反复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的菜,想起了那个叫了他十几遍“燕叔叔”的小女孩的声音。
他也想起了那个坐在书房里的少年,看着窗外院子里的花,说:“我不需要任何人。”
风把那些记忆吹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吹散。
像海面上的雾气,像色谱图上那些起伏不定的曲线,像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看不见也摸不着、但确确实实存在着的恶意。
燕迟暮加快了脚步,走在了周长平的前面。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