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舟可渡》海蓝时见景

3、第三章 纪谭醒了

　　窗外的雨势丝毫未减，噼里啪啦地砸在医院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痕。病房里的灯光柔和却寡淡，照着病床上小小的身影，也照着蹲在床边，始终不肯松手的纪无舟。

　　纪无舟浑身依旧湿透，衣角滴下的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里缝里钻，他冻得牙齿微微颤抖，却始终攥着纪谭滚烫的小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弟弟的脸，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他不敢睡，也不能睡，更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医生的话，还有父亲绝情又心软的话语，以及母亲不告而别的身影，种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小小的心脏沉甸甸的，满是无助，却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坚强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纪谭忽然轻轻哼唧了一声，原本紧紧皱着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纪无舟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身子猛地往前凑了凑，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纪谭的眼睛。

　　下一秒，纪谭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地、艰难地掀开了一天缝隙。

　　那双原本清澈透亮、像盛着星光的眼睛，此刻却变得浑浊呆滞，没有了往日的灵动，眼神涣散，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没有聚焦，仿佛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他醒了，却又和从前不一样了。

　　纪谭的呼吸依旧急促，小脸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得泛起细细的血口，他转动着眼珠，慢悠悠地，毫无焦点地扫过病房，最终，落在了蹲在床边的纪无舟身上。

　　纪无舟的心揪得生疼，他连忙压下眼底的酸涩，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乖乖，你醒了？有没有好点。”

　　他的声音还带着淋雨之后的沙哑，却刻意放得轻柔，生怕吓到眼前脆弱的弟弟。

　　纪谭茫然地看着纪无舟，眼神呆呆的，没有丝毫熟悉的神采，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着脑袋，小嘴微微抿着，一副懵懂无措的模样，小小的身子还下意识往被窝里缩了缩，带着几分怯意。

　　纪无舟的心瞬间沉了下来，像被冰水浇透。

　　他知道，那场高烧，真的把纪谭的脑子烧坏了，纪谭已经不认得他了。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抬手，用自己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纪谭发烫的脸颊，声音更柔了：“乖乖，我是哥哥，我是无舟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一遍遍地轻声唤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纪谭温热的小脸，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或许是血缘里的羁绊，或许是纪无舟的声音太过熟悉，病床上的纪谭，呆滞的眼神渐渐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他不再往后缩，只是呆呆地看着纪无舟，小嘴微微张了张，过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软糯又迟钝的声音：“哥……哥哥……？”

　　声音怯生生的，带着病后的虚弱，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懵懂，断断续续的，却清晰地传进了纪无舟耳朵里。

　　就这一声，纪无舟强忍许久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纪谭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纪无舟连忙抬手擦掉眼泪，不想让弟弟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又满是欣喜：“是我，我是哥哥。”

　　纪谭依旧是一副呆呆的模样，似乎还没完全明白眼前的状况，他看着纪无舟泛红的眼眶，几乎是下意识笨拙地、慢慢悠悠地抬起自己没打针的手，朝纪无舟的脸伸了过去。

　　他的小手滚烫，动作迟缓，轻轻碰了碰纪无舟的脸颊，像是在擦拭他的眼泪，力道几乎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眼神里依旧懵懂，却透着一丝本能的依赖。

　　“不……不哭……哥哥不哭……好不好”纪谭抿着小嘴，又断断续续吐出来几个字，语气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却让纪无舟瞬间破防。

　　纪无舟一把轻轻的抱住床上的纪谭，小心翼翼地，生怕碰到他手上的针头，将脸埋在弟弟温热的颈窝处，浑身轻轻颤抖。

　　还好，还好弟弟还记得他，还好弟弟还在。

　　就算弟弟以后都这样懵懂迟钝，就算以后要一辈子照顾他，他也心甘情愿了。

　　“哥哥不哭……”纪无舟声音沙哑，轻轻地拍着纪谭的后背，像从前无数次哄弟弟那样，温柔安抚着，“乖乖别怕，哥哥在这里，一直陪着你，再也不离开你了。”

　　纪谭乖乖地倚靠在纪无舟怀里，眼神依旧呆滞，却安安静静的，不再有丝毫怯意，本能地依赖着眼前这个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