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舟可渡》海蓝时见景

1、第一章 雨夜祈求

　　暮春的雨来得又急又凶，豆大的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冰凉的水花，呼啸的风卷着雨丝，叫偌大的纪家裹进刺骨的湿冷里，连廊下的灯笼都被吹得左右摇晃，光影昏沉。

　　纪无舟跪在正厅门外的土地中，单薄的小西装早已被冰冷的雨水浸透，紧紧的贴在他七岁孩童瘦小的身躯上，冻得他浑身发抖，小身子一缩成一团，却依旧挺值着脊背，不肯挪动半分。

　　雨水顺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往下淌，滑过瘦削的下巴，睫毛上凝满晶莹的水珠，每一次眨眼都显得沉重无比，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黏在皮肤上，说不出来的狼狈。

　　他不敢动，更不敢起身。

　　屋内暖炉烧得正旺，醇厚的酒香混着女子娇柔婉转的笑闹声，穿透厚重的大门，直直刺进纪无舟耳朵里，每一声都扎得他心口发疼。那是他的父亲，是纪家家主，纪崇山，自从他和母亲离婚后，身边便永远围着形形色色的女子，今日这个，明日那个，永远不重样，带回家中寻欢作乐，全然不顾家中两个年幼的儿子。

　　而他四岁的亲弟弟纪谭，正躺在医院没有手术费没有医生敢给他治疗。

　　前几日突如其来的高热，来势汹汹，母亲本带着纪谭生活，可孩子高烧不退、烧坏了脑子，变得痴傻后，那个曾经温柔似水的女人，便彻底弃他们而去，连夜收拾行李跑了，连一句道别，一封信都没有的头也不回的走了。

　　纪崇山要了纪无舟的抚养权，却从没有把他当成亲生儿子，只是将他当作纪家唯一的继承人，严苛、冷漠，动辄荡骂家暴，稍有不顺心，拳脚便会落在他身上。至于被母亲丢下、如今只能寄养在纪家的纪谭，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毫无用处、只会浪费粮食的傻子，连正眼都不肯瞧一下。

　　“父亲……”

　　纪无舟咬紧冻得发紫的唇瓣，清冷的声音被狂风暴雨打散，微弱的几乎要被吞没，他攥紧冰冷的小手，用力朝禁闭的房门磕下头，额头重重撞在湿冷坚硬的青石板上，钝痛瞬间蔓延开来，麻意过后是钻心的疼。

　　“求您……请个医生，救救谭儿……他快不行了……求您了……”

　　屋内的笑声骤然顿时，下一秒，便是纪崇山带着醉意、暴戾十足的呵斥，隔着门板狠狠砸在纪无舟身上，满是不耐烦：“救什么救？不过是个傻子，死了便死了，纪家不养闲人，别在外面碍眼！”

　　纪无舟猛地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双眼，视线一片模糊，可他依旧死死盯着那扇木门，声音里带着孩童不该有的倔强，还有压抑不住的哽咽与颤抖：“他是我弟弟，是您的亲生儿子啊父亲……谭儿他之前会喊我哥哥，会对我笑，他不是傻子，求您救救他……父亲……求您……”

　　“反了你了！”

　　木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纪崇山一身凌乱的西装，面色阴沉的站在门槛后，周身散发着戾气，醉意熏得他双眼泛红，他身后依着妆容艳丽的女子，一脸嫌恶地看着门外雨中狼狈不堪的孩童，眼底里满是鄙夷与厌恶。

　　纪崇山大步踏出，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狠狠揪住纪无舟的后领，毫不怜惜地将他瘦小的身子从雨里拽起来，狠狠甩在一旁。

　　纪无舟重重摔在冰冷的积水里，手肘、膝盖瞬间擦破了皮，血水混着雨水流淌，疼得他小脸瞬间皱成他，却硬是没敢哭出声。他挣扎着从泥水里爬起来，顾不上浑身的疼痛，再次踉跄跪回原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一遍遍地磕头。

　　“父亲……我错了……我不该顶嘴……我以后……以后乖乖听话，您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我再也不惹你生气，我会好好做纪家继承人……只求您救救弟弟……他真的快不行了……”

　　他的声音哽咽而破碎，小身子在风雨中抖的厉害，小小的脑袋一次次嗑下，青石板上渐渐晕开淡淡的血痕，转眼就被湍急的雨水冲刷干净。

　　“求您救救谭儿，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给您磕头，我一辈子都听您的话，求您了……”

　　他嗑得越来越用力，额头早已红肿破皮，疼的他眼前发黑，却始终没有停下，那双本该澄澈天真的眼睛里，只剩下绝望和对弟弟的担忧，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

　　纪崇山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雨中跪地磕头的孩童。

　　小小的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却依旧固执地磕着头，每一声闷响，都轻轻的敲在他心上。

　　这是他的长子，纪无舟，七岁，是他被迫与家族联姻生下的，他不爱他，可此刻看着这个本该是被捧在手心疼爱的年纪，却早已被生活折磨得学会隐忍倔强，为了那个痴傻的弟弟，放下纪家未来家主的尊严，跪在这寒雨里苦苦哀求。

　　心底的那座冰封的冰山，似是被这一声声沉闷的磕头声砸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常年被冷漠包裹的心，竟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忍，却不知道这会是他被折磨的开始。

　　他看着纪无舟额头渗出的血丝，看着孩子通红含泪却死死倔强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到了嘴边的呵斥，终究是咽了回去。

　　身后的女子还想开口说什么，被纪崇山一个冷厉的眼神瞪了回去，瞬间噤声。

　　风雨还在呼啸，纪崇山沉默片刻，终是沉沉叹了口气，语气依旧生硬冰冷，却少了之前的决绝，松了口：“够了，别嗑了。”

　　纪无舟磕头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满脸雨水血水，眼神茫然却又带着一丝不敢置信，怔怔地看着纪崇山。

　　“管家，”纪崇山偏头，对着家中内沉声吩咐，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却又清晰无比的传入纪无舟耳中吃“去请医生，给二少爷看病。”

　　话音落下，纪无舟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眶瞬间泛红，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混着雨水滑落，他趴在地上，重重地又嗑了一个响头，声音哽咽沙哑：“谢谢父亲……谢谢您……”

　　纪崇山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紧锁，虽不喜但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不可能见死不救，他没有再看他，转身带着那个女人回了屋内，隔绝了屋外的风雨，也依旧没给这个孩子半分暖意，却终究，留下了一丝生机。

　　纪无舟没有丝毫犹豫冒着雨跑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