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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莲落成净(一) 永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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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昭十二年,腊月。京城,神殿。
法净站在那口井前,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这口井了。上一次打开,是常檀把那孩子的东西倒进去的时候。那孩子的眼球和泪腺,混在药棉和血水里,沉入井底,再也没有浮上来。
他在想一个问题——那孩子的眼睛,到底有没有看到过不该看到的东西?
法净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长廊两侧的油灯在夜风中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他身后无声流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间隔几乎相等,像一座钟在走路。这座钟已经走了四十多年,从未乱过步子。
走廊尽头,他推开一扇从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门。房间里没有灯。月光从高处一个很小的窗洞里漏进来,照在屋子正中央的石台上。和给灵童做手术的那张石台一模一样,但更旧更老,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镜,泛着一种暗沉的、像血干涸后的光泽。
法净走到石台前,伸手摸了摸台面。石头很凉,凉得像是从地底下刚挖出来的。
他闭上眼睛。
四十年前,他就躺在这张石台上。
那时候他不叫法净。他叫什么,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是“狗剩”,也许是“铁蛋”,也许是某个已经被时间碾成粉末的、不值一提的名字。他是第一批灵童中的一个。永昭元年,新皇帝刚登基,天下不稳,朝廷需要一尊神龛来安定民心。神殿的大祭司——不是他,是上一任,一个姓陆的老和尚——在全国征选了五个六岁的女童,声称她们是“圣女降世”的灵童。
他是那五个女童中的一个。不是“他”,是“她”。法净把手从石台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这双手四十年前是一双小女孩的手,小小的,肉肉的,指甲上还涂过凤仙花的汁液。
他记得那双手。那双被他亲手砍掉、埋在某个槐树底下的手。
那五个女童被送进神殿的那天晚上,陆大祭司做了一件事——他把那五个孩子全部变成了不男不女的东西。不是阉割,是更彻底的、从根子上抹掉性别特征的手术。神殿不需要女人,也不需要男人。神殿需要的是没有性别的、纯粹的、干干净净的神龛。
五个孩子,活下来三个。法净是其中之一。
他活下来的代价,是他的眼睛、他的舌头,以及所有他能记得的、关于“自己”的一切。手术之后,他躺在黑暗里,没有眼睛,没有舌头,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一个人。他不知道在那张石台上躺了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也许一年。时间在完全的黑暗中失去了意义。他只能通过疼痛来感知自己的存在——伤口疼的时候,他还活着;伤口不疼的时候,他还活着;伤口完全不疼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死了,但他还活着。
后来他才知道,陆大祭司在他身上做了一种实验。一种从西域传来的、被佛经禁止的、据说可以“重塑肉身”的邪术。陆大祭司把他当成了试验品,在他被挖掉的眼眶里植入的不是珍珠,而是两颗从活人身上取下来的眼球——死刑犯的眼球,经过特殊药液处理后缝进了他的眼眶。
那两颗眼球没有活。排异反应持续了三个月,眼眶化脓溃烂,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陆大祭司以为他要死了,把他丢进这间屋子,不再管他。但法净没有死。他在高烧和谵妄中熬过了那个冬天,春天来的时候,他感觉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两颗死去的眼球,在药液和他自身血液的作用下,竟然开始重新生长。它们长成了新的眼球,但不是人的眼球。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像猫,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
他能看见了。但他看见的不是光,不是颜色,不是形状——是人的念头。
他第一次睁开眼“看”到陆大祭司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团巨大的、蠕动的、由无数贪婪的欲望和恐惧构成的灰色团块。团块的中心有一个很小的、很亮的光点——那是陆大祭司的“自我”,已经被挤压得几乎看不见。法净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它捏碎了。
陆大祭司倒在地上,死了。
法净没有杀他。他只是“看”碎了他。
那一年,法净七岁。他花了十年学会控制自己的“看见”。不是每时每刻都能看到别人的念头,而是在他想看的时候,在对方意志薄弱的时候,在他和对方之间有某种“连接”的时候——身体接触,长时间的目光对视,对方对他产生强烈的信任或恐惧。他学会了用这双眼睛操控人心,读取秘密,把人变成他想要的形状。
他又花了十年,把神殿里所有不服他的人一个一个清除。有些人死了,有些人疯了,有些人变成了他最忠实的狗。到他正式成为大祭司的时候,神殿里已经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他是一个没有性别的、长着竖瞳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怪物。
他没有名字。法净这个名字,是陆大祭司的。他继承了这个名字,就像他继承了这张石台、这口井、这座神殿,和这套制造灵童的、代代相传的、血腥的规矩。
法净睁开眼睛。月光从窗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面容清瘦,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如果凑近了看,如果知道该看哪里,会看到他的瞳孔在暗处微微泛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琥珀色的光。不是紫色。紫色那个,是花晚荞。
花晚荞的眼睛和他不一样。她那双是天生灵瞳,能在月光下泛出幽微的紫光,据说能通阴阳、窥天机。他这双是后天长出来的怪物,只能看到人的念头,而且看不太清楚,像隔着磨砂玻璃。她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稀世的、也许能改变一切的原石。他只是一块被烧裂了的、勉强拼起来的废料。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把她的眼睛挖出来。不是因为怕她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神殿里没有什么她看见了会对法净造成实质性威胁的东西。而是因为,她那双眼镜如果留下来,如果她在黑暗中慢慢地、像他当年一样学会了用那双眼睛去“看”,她会看到法净。她会看到他是什么东西。她会看到他那双竖瞳,看到他那颗已经被欲望和恐惧蛀空了的心。她会像他当年捏碎陆大祭司那样,轻易地把他捏碎。
他不能冒这个险。所以他挖了她的眼睛,换上了珍珠。珍珠不会看,珍珠不会捏碎任何人。
至于她的舌头——那是他临时起意。她在手术中哭喊得太厉害了,喊爹爹,喊曦曦,喊疼。那些声音穿透石墙,穿透走廊,穿透他禅房的门,像一根根针扎进他耳朵里。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也这样喊过,喊的是“娘”。他不知道喊了多久,喊到嗓子出血,喊到声带撕裂,喊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希望再听到这种声音。不是心软,是他讨厌回忆。所以他让常檀割了她的舌头。法净从石台前转过身,走出那间屋子,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另一扇门,走进花晚荞的房间。
她蜷缩在角落里,像往常一样,膝盖抵着胸口,脸埋在膝盖里。呼吸很慢很浅,像一只冬眠的小动物。白布覆盖着她的眼眶,下面是黑线缝死的眼睑。她不知道他进来了——她的耳朵虽然灵敏,但法净走路没有声音。他练了很多年,每一步落地时鞋底和石板的接触几乎没有声响,像猫,像蛇,像鬼。
法净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在想,她会不会是第二个他。那个能长出新的眼球、能从死亡边缘爬回来、能变成一个怪物的孩子。他已经等了四十年,等了七批灵童,三十多个孩子。没有一个活下来。有的在手术后几个月就死了,有的活了几年但变成了彻底的空壳,连呼吸都需要人提醒。有的被送走了,送给那些愿意出银子的权贵,当养女,当玩物,当某种可以用来炫耀的、活着的、残缺的装饰品。花晚荞是第一个灵瞳融合得如此完美的孩子。她的身体接纳了那两颗珍珠,没有任何排异反应,就像它们本来就应该长在那里一样。法净每天让人检查她的眼眶,看有没有红肿化脓,有没有任何异常。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种了一棵草,它自己扎下了根。
这让他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她也许真的是那个“对的人”。恐惧的是,如果她真的是,那她迟早会长出新的眼睛——不是珍珠,而是真正的、活的、能看到他秘密的眼睛。到那时候,她就不是他的护身符了。她是他的掘墓人。
法净蹲下来,蹲在花晚荞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她脸上的白布。下面是黑线缝死的眼睑,黑色丝线穿过皮肤,打了一个又一个细小的结,像一排蚂蚁爬在她紧闭的眼睛上。法净看着那些线结,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悬在她眼睑上方,没有碰到她。他在感受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身体里那股微弱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正在生长的东西。她会长出来的。他知道。
不是现在,不是明年,也许是五年后,也许是十年后。那些被缝死的眼睑会在某一天自己裂开,珍珠会被新生的组织推出来,然后在空荡荡的眼眶里长出新的眼球。他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眼球——和他一样是竖瞳,还是像她天生那样的紫瞳,还是某种从未出现过的、连他都无法想象的东西。
他只知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要做一个决定。杀了她,或者被她杀死。
法净把白布重新盖好,站起来。
转身的时候,花晚荞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醒来的那种动,是梦里的那种动——像在握什么东西,像在抓什么人的手。她的手指在空中蜷缩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嘴角微微地、几乎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她在笑。一个没有眼睛、没有舌头、被缝在黑暗里的七岁孩子,在梦里笑了。法净看着她嘴角那一点弧度,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那时候他还不叫法净,还在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小村子里,有一双小小的、肉肉的手,指甲上涂着凤仙花的汁液。有一天隔壁家的小男孩送了她一颗糖,她把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嚼,让它在舌尖上慢慢地、一点一点融化。那时候她的嘴角,就是这个弧度。
法净转过身,走出房间。
走廊很长。两侧的油灯在夜风中摇曳。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但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他身后无声流淌。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走进永昭十二年的冬天。
外面下雪了。法净站在雪地里,仰起头看着天上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睑上,落在他那双竖瞳上。他没有眨眼。雪花在瞳孔上融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透明的、没有温度的水珠,从他的眼角滑下去。
那不是眼泪。他不会流泪。他的泪腺在四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就已经被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