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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莲落成净(二)   永昭元 ...

  •   永昭元年。京城,神殿。

      那年的冬天比永昭十二年的冬天更冷。

      法净——那时候她还不叫法净——被带进神殿的那天,天上也下着雪。她记得雪落在脸上的感觉,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用羽毛轻轻扫她的脸。她想伸手去摸那些雪花,但手被绑着,绑得很紧,绳子勒进手腕里,手指都变成了紫色。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或者说,她曾经知道,但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头有三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弟弟。爹娘给她取的名字里有一个“莲”字,因为她是夏天出生的,家门口的池塘里开满了荷花。

      她叫莲什么?莲生?莲娣?莲……不记得了。那些字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模糊成一团,再也分辨不出原来的形状。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有人来家里,跟爹说了很久的话。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跪下来给那个人磕了三个头。那个人走的时候留下一个布袋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银子。娘抱着她哭,哭得很大声,哭得邻居都跑过来问出了什么事。爹把娘拉开,把她从娘怀里扯出来,交给了那个人。

      那个人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她回头看了爹娘最后一眼——爹站在门口低着头,没有看她;娘瘫在地上,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喊娘,但那个人捂住了她的嘴,捂得很紧,紧到她的牙齿磕破了嘴唇,血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爹娘的脸。

      她被带到一个大院子里,里面有很多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已经不会哭了,像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眼睛是空的。她们被编了号,她是一号,因为第一个被送来。数字写在木牌上挂在脖子上,木牌边缘很粗糙,磨得她脖子上的皮肤又红又肿。她们被关在一间大屋子里,没有床,没有被子,地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她们挤在一起取暖,像一窝被掏出来的、还没长毛的小老鼠。有人整夜整夜地哭,有人整夜整夜地发抖,有人在梦里喊娘,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嗓子哑了,变成一种嘶嘶的、像蛇吐信子的声音。

      她在那些声音里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上那根粗大的横梁。横梁上画着她看不懂的图案——莲花,祥云,还有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画得很大,瞳孔是竖着的,像猫的眼睛,在黑暗中仿佛在看着她。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干涩发痛,久到那只眼睛变成了两个、三个、四个,重叠在一起,像万花筒里的碎片。她闭上眼睛,那只眼睛还在眼皮底下,像被烙在了上面,怎么也赶不走。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那只眼睛。她不知道那是一个预兆。

      手术那天,她是第一个。她从稻草堆里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在睡觉,没有来得及挣扎,没有来得及喊。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脖子上的木牌被扯断了,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啪”的一声,像一根枯枝被踩断了。

      她后来常常想起那个声音。那是她和“莲什么”之间最后的联系。木牌断了,她就不再是一号了。她什么都不是了。

      她被按在那张石台上的时候才开始挣扎。但挣扎太小太弱了,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徒劳地划动着四肢,连一个像样的反抗都算不上。手腕和脚踝被皮质的带子固定住,带子勒进皮肤里,她感觉到疼,但那种疼和后来的疼比起来,简直像在给她挠痒痒。

      陆大祭司站在她面前。她第一次看到陆大祭司的时候,以为他是个女人。他太老了,老到性别已经从他身上消失了。脸像一张揉皱的纸,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眼睛是灰白色的,像两颗煮熟的鱼眼。他穿着一件暗红色袈裟,绣着金色莲花,每朵莲花的花蕊里都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陆大祭司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个好。这个底子好。”

      她不知道什么叫“底子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让陆大祭司觉得“好”。只知道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摆在案板上的肉,被人翻来覆去地看,看哪块瘦、哪块肥、哪块适合做什么样的菜。手术持续了很长时间。没有用任何麻药——神殿没有麻药,灵童不需要麻药,疼痛是净身的一部分,是让灵魂脱离□□的必经之路。她不知道这个说法是谁发明的,也许是陆大祭司,也许是更早以前的人,也许从来没有人发明过,它就一直在那里,像一堵墙,你撞上去头破血流,但不会去问这堵墙是谁砌的。

      她被挖掉了眼睛。被割掉了舌头。被切掉了那些让她成为一个“女孩”的东西——陆大祭司管这叫“去阴留纯”,说只有这样,她才能成为一尊真正的、不染尘垢的神龛。她不懂什么叫“去阴留纯”,只知道有一种疼是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不是从外面切进来的,而是从里面往外炸的。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爆炸了,炸得她整个人都在痉挛,炸得她觉得自己正在被从内部一点一点撕裂。

      她晕过去了。又疼醒了。又晕过去了。又疼醒了。她分不清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她的意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风中忽明忽暗。每一次醒来,她都希望能灭掉。灭掉就不用再疼了,灭掉就不用再醒来了,灭掉就可以像那些在她之前被送进这间屋子、再也没有出来过的孩子一样,安安静静地、什么都不知道地、永远地睡过去。

      但她没有灭掉。最后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活着。她恨自己还活着。

      她的眼睛上覆着白布,白布下面是空的。不是“闭上了”的空,而是“没有了”的空。手指摸到眼眶的时候,指尖陷了进去,像一个坑,一个被挖走了什么的、凹陷下去的、柔软的坑。她摸到那些缝合的线,摸到那些线结,摸到那些线结下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填塞伤口的药棉,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她的嘴也是空的。舌根处有一个硬硬的、圆圆的疤痕,像一颗小珠子。她用舌根去舔那个疤痕,舔了一遍又一遍,舔到疤痕上渗出了血,舔到嘴里全是铁锈味。她躺在石台上,像一个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布娃娃,线头露在外面,棉花从破洞里往外掉。没有人来修补她,没有人愿意碰她。陆大祭司已经走了,那些侍从也走了。她被一个人留在这间屋子里,躺在冰凉的石台上,像一个被遗忘的、没有用的、等死的废物。

      她在石台上躺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但黑暗给了她一样东西——时间。无限多的、没有任何打断的、纯粹的时间。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吃饭睡觉的时辰,没有任何人来告诉她现在是什么时候。时间变成了一条没有尽头也没有标记的路,她在上面躺着,爬着,滚着,一寸一寸往前挪。

      她开始数。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千,从头再来。数到后来不用数了——心跳变成了身体里唯一的声音,像一只钟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她开始依赖这只钟,只要它还在敲,她就还活着。她不想活着,但那只钟不问她愿不愿意,只管敲。她开始想。想她是谁,从哪里来,爹娘长什么样,家门口是不是真的有一池塘荷花,三个姐姐叫什么名字,刚满周岁的弟弟现在会不会走路了。她想啊想,想到那些画面变得模糊,想到那些名字变成一团没有形状的东西,想到她再也想不起任何具体的事情。

      然后她开始想别的事。想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她们。为什么这些穿着袈裟的人可以随意把她们从爹娘身边带走,按在石台上,切掉她们的眼睛、舌头,和那些让她们成为“女孩”的东西。为什么没有人来救她们,为什么没有人来问一句“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那些人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脸上没有害怕,没有犹豫,甚至连好奇都没有。他们就像走进一间厨房,拿起菜刀,切一根萝卜一样自然。她想到了陆大祭司那双灰白色的、像煮熟鱼眼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她的身体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她当时还不会命名的东西——她感觉到自己在那双眼睛里变成了一样东西。不是一个人,是一样东西。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张纸。你可以随意对待一块石头,因为它不会疼。可以随意对待一根木头,因为它不会哭。可以随意对待一张纸,因为它不会告状。

      她在那双眼睛里变成了一张纸。她不想变成一张纸。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空荡荡的、被挖走了所有的身体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没有被触碰过的角落,悄悄扎下了根。

      手术后大约三个月,她的眼眶开始发痒。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从骨头里面往外钻的痒,像无数只蚂蚁在眼眶里爬,爬过颅骨,爬过脑膜,爬过大脑。她用手去抓,指甲抠进眼眶里,抠得满手是血,但痒没有减轻,反而更厉害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抓什么,只知道必须抓,不抓就会疯掉。

      她抓了很多天,抓到自己以为眼眶里长了虫子,抓到她开始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发出沙哑的、撕裂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然后有一天,她抓到了一个东西。硬硬的,圆圆的,滑滑的,像一颗珠子。不是珍珠——珍珠是凉的,这个东西是温的,像活的一样。它从眼眶深处慢慢地、一点一点往外冒,像一颗种子从土里发芽,顶开覆盖在上面的泥土。她能感觉到它的形状,不是正圆的,是椭圆的,一头大一头小,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粘稠的液体。她的手指碰到了那个东西,碰到了那个温热的、滑腻的、正在从她身体里生长出来的东西。那一刻,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恐惧,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种“有什么事情不对”的本能警告。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不是珍珠,不是眼眶里应该有的东西。她的眼睛已经被挖掉了,替换成了两颗珍珠。珍珠是死的,不会长大,不会发热,不会自己往外冒。但她眼眶里这个东西是活的,它在长,它在动,它在取代珍珠的位置,像一个入侵者,一个篡位者,一个从她身体最深处爬出来的、她从未邀请过的客人。那个东西长出来的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整整一个春天。在那个春天里,她的眼眶每一天都在变化。旧的珍珠被新生的组织推出来,掉在她手心里,冰凉冰凉的,像两颗死去的星星。然后新的东西从眼眶深处继续往外冒,一点一点填充那个空洞,直到完全占据眼眶的形状,变成两颗完整的、成熟的、能够看见东西的眼球。

      她第一次睁开那双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世界和她记忆中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记忆中的世界是有颜色的——绿叶,红花,蓝天,白云。但新眼睛看到的世界没有颜色。它是由无数细小的、发光的、不断流动的线条组成的。每一个物体都由这些线条构成,每一条线都在微微震颤,像琴弦被人拨动后还未完全停止的余韵。那些线条的颜色不是红黄蓝绿,而是一种她无法命名的、介于透明和发光之间的东西,像热浪,像蒸汽,像某种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到的、转瞬即逝的光。她花了很多天来理解自己看到的东西。那些线条不是光,不是颜色,不是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存在。它们是——念头。

      她看到的人,不是人的外表,而是人的念头。那些念头像一团一团的雾,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胸口、四肢。有些人的念头是灰色的,浑浊的,像阴天的云。有些人的念头是亮白色的,刺眼的,像正午的太阳。有些人的念头是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

      陆大祭司的念头是灰黑色的。那个颜色不是天生的,是被什么东西染上去的。他的念头中心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亮白色光点,像一颗被厚厚云层遮住的星星,几乎看不见,但它还在。它还在微弱地、固执地、不肯熄灭地亮着。

      法净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陆大祭司身上唯一还像人的东西。其他的部分都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贪婪,恐惧,权力欲,那些他从无数人身上掠夺来的、不属于他的东西。那个小小的光点被这些东西挤压着,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它还在。

      法净伸出手,把那个光点捏碎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故意的。她的手指碰到那个光点的时候,它就像一颗成熟的、已经变得很脆的果实,轻轻一碰就碎了。碎得无声无息,碎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陆大祭司倒在了地上。他的身体还在,但他的光点不在了。他的念头开始消散,灰黑色的雾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像墨汁倒进水里,先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然后慢慢地、一层一层变淡,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具空壳,一具没有任何念头、没有任何光点、什么都没有的空壳。他死了。法净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的尸体。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知道碰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碎了,然后这个人死了。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不知道是她杀了他,还是他本来就该死了,还是别的什么力量借她的手完成了这件事。她只知道,从今以后,没有人可以再把她当成一张纸了。

      那一年,她七岁。

      陆大祭司死后,神殿陷入了一段很长的混乱期。

      有人想争大祭司的位置,有人想逃,有人想把所有罪过都推到陆大祭司头上,说这一切都是他一个人干的,和其他人无关。他们在陆大祭司的禅房里翻箱倒柜,找到一本厚厚的账册,详细记录了每一批灵童的来历、手术过程和最终结局——死了几个,活了几个,活下来的被送去了哪里。账册上写着,第一批灵童,五个。三个死于手术中,一个死于术后感染,一个存活。存活的那个,编号是一号。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去向。账册上只有一行字:“一号,术后存活,目现异象,安置于后院东厢房。”

      后院东厢房。就是她被关着的那间屋子。

      翻账册的人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有人提议把她处理掉——“不能留,留了是个祸害。”也有人说留着有用——“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说不定能帮神殿做大事。”他们争论了很久,最后达成共识——先留着,但要控制住,不能让她乱跑,不能让她跟任何人说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她从一间屋子被换到另一间屋子,从后院东厢房换到更偏僻、更隐蔽、更没有人会经过的地方。饭有人送,但送饭的人从不跟她说话,放下碗就走,像在喂一只不会咬人但也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动物。她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想过要反抗。她才七岁,刚从一张石台上爬下来不到半年,连走路都还不稳。身体被切掉了太多东西,平衡感出了问题,走几步就会摔倒。眼眶里那两颗新的眼球还在不停变化,有时候看得清,有时候看不清,有时候看到的画面会突然扭曲变形,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所有线条都错位了,拼不回去。

      她花了很长时间学会走路、吃饭、穿衣这些最简单的事情。没有人教她,她自己摸索。摔了无数次,磕破了膝盖、手肘、额头,没有人来扶她。她学会了不哭——不是因为不想哭,而是已经不会哭了。泪腺在手术中被挖掉了,就像花晚荞一样。从今以后,眼睛里流不出任何液体,不管是眼泪还是血,都只能往肚子里流。她开始观察。这是她在被囚禁的日子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事情。没有书可以读,没有人可以说话,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能做的只有观察——观察那些偶尔经过窗前的人,观察他们的念头,观察那些念头的变化,观察变化背后的规律。

      她发现人的念头是有模式的。贪婪的人,念头往下沉,像一块石头一直坠到最底,变成一个黑色的、沉甸甸的、像铅一样的团块。恐惧的人,念头往外散,像一团雾越散越薄,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它还在,永远在那里,像一层灰。愤怒的人,念头往上冲,像一把火烧得又高又旺,但烧不了多久就会熄灭,留下一堆灰烬,灰烬会变成别的念头——也许是悲伤,也许是羞耻,也许是更深的、更隐蔽的愤怒。

      她花了很长时间来理解这些模式。没有老师,没有教材,没有人在旁边指点。靠的是自己的眼睛和那颗被切得七零八落但还在拼命思考的大脑。把每一次观察都当成一次实验,把每一个人的念头都当成一个样本,在心里分类、归档、比较、总结。十年后,她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人心的人之一。

      但她也是最不了解自己的人之一。因为她从来不用那双眼睛看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念头是什么颜色的,不知道自己的光点在哪里,不知道自己的模式是往下沉还是往外散还是往上冲。不想知道。怕看到自己的念头和陆大祭司的一样——灰黑色的,浑浊的,只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快要熄灭的光点。怕那个光点已经被自己捏碎了。

      永昭十一年。法净三十七岁。

      那年冬天,他站在神殿最高处的塔楼上,俯瞰整座京城。雪下得很大,整个城市被一层厚厚的白色覆盖,像一个巨大的、安静的坟墓。他看到了那些被雪覆盖的屋顶下面,无数个念头在黑暗中蠕动、翻涌、互相吞噬。贪婪的,恐惧的,愤怒的,悲伤的,爱的,恨的,他想得到的和想不到的。它们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永远不会停止,永远不会变清。他想到了花晚荞。不是因为她是灵童,而是因为她的念头——他在她身上看到的那个东西,让他想起了自己七岁时的那个光点。花晚荞的念头是紫色的,不是灰黑色,不是白色,不是任何他见过的颜色。那种紫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很稳定,不像别人的念头那样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盏永远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法净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他能理解的。他能理解贪婪,理解恐惧,理解愤怒,理解所有从痛苦和欲望中生长出来的、扭曲变形的、丑陋的东西。但他不理解那种安静的、稳定的、不需要任何东西来维持的紫色。它不需要光,自己就是光。不需要燃料,自己就是燃料。不需要意义,自己就是意义。他怕那个紫色。因为他知道,如果那种紫色是真实存在的,那他这辈子所信奉的一切——权力、控制、恐惧、欲望——都是假的。都是他用来填补那个空洞的、没有用的、徒劳的东西。他花了四十年建造的这座神殿,这座用谎言和鲜血砌成的堡垒,在那紫色面前,会像纸一样薄,像灰一样轻。

      所以他挖了她的眼睛。不是为了削弱她,而是为了不让自己看到她。他不敢看她。

      法净从塔楼上走下来,回到禅房。

      他坐下来,铺开宣纸,拿起笔开始抄经。抄的是《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腕酸痛,抄到墨迹干涸,抄到宣纸堆了厚厚一叠。但心没有安静下来。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念头——一个他不愿意面对、但已经无法忽视的念头。花晚荞会醒过来。不是现在,是某一天。她的眼睛会长出来,她的舌头不会——舌头长不出来了,但她会找到别的方式。她会在那片完全的黑暗中,慢慢地、像他当年一样,学会用别的方式去看、去听、去感受、去理解。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她会看到他。会看到他那双竖瞳,看到他那颗被蛀空了的心,看到他这些年来做过的所有事情。她会像他捏碎陆大祭司那样捏碎他。或者——她会做一件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她会原谅他。

      法净不知道哪个更可怕。

      他放下笔,吹灭了灯。禅房里陷入一片黑暗。他坐在黑暗中,睁着那双竖瞳,看着周围那些只有他能看到的、无数人的念头在黑暗中缓慢流动。那些念头像一条条河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这座神殿里,再从这里流向更远的地方。他是这些河流的堤坝,是它们的主宰,是它们不敢越过的边界。

      但他知道,堤坝会裂,河流会改道,主宰会被推翻,边界会被越过。而他,会变成什么?法净闭上眼睛。黑暗中,他想起了那个夏天的傍晚,家门口的池塘里开满了荷花。一个梳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蹲在池塘边,伸手去够一朵离岸最近的荷花。手指刚碰到花瓣,一只青蛙从荷叶上跳进水里,“扑通”一声,溅了她一脸水。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和花晚荞在梦里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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