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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咫尺暗渊   永昭十 ...

  •   永昭十八年,三月。京城,神殿。

      沈梦曦在神殿住了七天了。

      七天里,她学会了三件事。第一,走路不出声。神殿的走廊是石板铺的,鞋底踩上去会有声响,但如果你把重心放在前脚掌,脚跟先着地,然后慢慢地、均匀地把重量压下去,声音就会变得很轻很轻。她观察了那些在神殿里待了多年的侍从和女官,发现她们都是这么走路的。不是为了 stealth——不是为了偷偷摸摸,而是一种习惯,一种“不要打扰任何人”的习惯。在这座神殿里,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打扰。你要尽量缩小自己,尽量不发出声音,尽量不引起注意,尽量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也没有人会踩你一脚。

      第二,吃饭不发出声音。神殿的饭堂很大,能同时容纳两百人用餐,但每次吃饭的时候,整个饭堂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抱怨饭菜的好坏。每个人都在低头吃饭,咀嚼的时候闭着嘴,喝汤的时候没有声音,放下碗筷的时候轻拿轻放。那种安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训练出来的,是被一种无形的、无处不在的压力压出来的。沈梦曦第一天在饭堂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把筷子碰掉了一根,竹筷落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整个饭堂的人同时抬起头看着她,几十双眼睛,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就那么看着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说“没关系”。她捡起筷子,低下头,继续吃饭。从那以后,她的筷子再也没有掉过。

      第三,不问问题。这是最重要的一件。神殿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职责,自己的那一条线。你不能越过那条线,也不能问那条线外面的事情。你不能问“那个房间是做什么的”,不能问“那个人是谁”,不能问“为什么灵童要住在最里面那间屋子里”。你只能做你被吩咐做的事情,去你被允许去的地方,说你应该说的话。多一个字都不要说,多一步路都不要走,多一个眼神都不要给。

      沈梦曦用了三天时间摸清了神殿内部的布局。外院是办公和接待的地方,中院是侍从和低级女官的住处,内院是灵童的居所,也是整个神殿最核心、最隐秘的区域。内院又分三层,最外面一层是医女和侍从的值房,中间一层是常檀和其他高级女官的住处,最里面一层——没有人跟她说过那里面有什么,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头屋子,屋子里坐着一个人。

      花晚荞。

      考核期三个月。前两个月,新来的医女不允许进入内院最里面那一层。她们的工作是在中院和外院之间轮转,处理一些简单的日常事务——给侍从看病,给女官配药,给偶尔来神殿求医的信众把脉。这些都是沈梦曦在永宁镇做了七年的事情,驾轻就熟,没有任何难度。她真正要做的事情——靠近花晚荞——要等到两个月以后,等到她被分配进内院,等到她的考核期结束,等到她被正式录用。

      两个月。

      她在心里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很多遍。两个月,六十天。她等了十一年,不在乎多等六十天。但六十天里,法净可以随时决定把花晚荞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六十天里,常檀可以对花晚荞做任何事情。六十天里,花晚荞可以在那间黑暗的屋子里,在那个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人可以说话的世界里,再独自度过六十天。

      沈梦曦把这两个月的事情压进了心底最深处,像压一块石头。她不让自己去想,因为一想就会乱,一乱就会出错,一出错就会暴露,一暴露就会死。她不能死。她还没有见到花晚荞。

      第十一天。

      沈梦曦在中院的药房里配药。神殿的药房很大,药材的种类比她见过的任何药铺都要齐全。有些药材她只在沈爷爷的口传里听过,从来没有见过实物——比如藏红花,比如麝香,比如龙涎香。这些东西在民间是禁药,寻常百姓用不起,也不许用。但在神殿里,它们像普通的当归和甘草一样,被装在青花瓷罐里,摆在架子上,随手可取。

      她正在用铜臼捣一副安神的药,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抬头。她的耳朵已经告诉她来的人是谁——脚步声很轻,但每步之间的间隔几乎相等,像一座钟在走路。这不是常檀。常檀的脚步声她已经在过去的十一年里模拟了无数次——不是她真的听到过常檀走路,而是花守拙当年描述过,沈梦曦在心里把那些描述转化成了一种她能辨认的声音。但这个脚步声不是常檀的。这个脚步声更轻,更稳,更有一种……刻意。像是走路的人对自己的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不快不慢,不急不缓。

      法净。

      沈梦曦的手没有抖。她的呼吸没有变。她的心跳——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但她可以控制自己不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心跳变了。她把铜臼放下,转过身,低下头,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礼。

      “大人。”

      法净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影子从门口投进来,落在地上,又长又瘦,像一把没有鞘的刀。沈梦曦低着头,看着那个影子。她不能抬头。不是规矩不允许,而是她不能让他看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十一年攒下的东西,不是她能够藏得住的。她能藏住她的脸,藏住她的手,藏住她的声音,但藏不住她的眼睛。眼睛是唯一不会撒谎的东西。她不能让法净看到她的眼睛。

      “你是新来的医女?”法净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冬天的河水在冰层下面流动。沈梦曦听到过这个声音——从花守拙的描述里,从她自己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想象里。但真正听到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脊背发凉。这个声音里没有人味。不是冷酷,不是残忍,而是没有人味。像一台机器在说话,每一个字都是被精确制造出来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是。”沈梦曦说。她的声音很稳。她练了很多年。对着镜子练,对着沈爷爷的空椅子练,对着花家那扇生了锈的门练。她练到自己的声音变成了一把尺子,不长不短,不冷不热,刚好是那种“一个普通的、没有故事的小镇姑娘”该有的声音。

      “叫什么名字?”

      “沈荞。”

      “哪里人?”

      “河东郡永宁镇。”

      法净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梦曦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上,像一根针,从她的头顶慢慢地往下扎,扎过她的头发,扎过她的头皮,扎进她的颅骨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动。不要抬头。不要让他看到你的眼睛。

      “永宁镇。”法净念了一遍这个地名,像是在品味什么,“灵童也是永宁镇人。你知道灵童吗?”

      沈梦曦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她控制不住。但她的声音控制住了。

      “知道。圣女忘尘。天下人都知道。”

      法净又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永宁镇是个好地方。出了不少人才。”

      沈梦曦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把这句话存进了脑子里,和之前所有关于法净的信息放在一起。每一句话都有含义,每一句话都是一个线索。法净不会说废话。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有用的,要么是为了试探,要么是为了铺垫,要么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一把刀。

      法净走了。他的脚步声从门口延伸到走廊尽头,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一座钟在走路。沈梦曦站在原地,低着头,直到那个声音彻底消失,直到走廊里恢复了那种沉闷的、像坟墓一样的安静。

      她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一片空荡荡的光。

      她的后背湿透了。

      第十二天。

      苏檀在晚饭的时候凑到沈梦曦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见到法净大人了?”

      沈梦曦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这神殿里什么事都瞒不住。”苏檀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梦曦能听到,“你被叫去药房的那天,法净大人也去了药房。有人看到了。现在整个中院都在传,说新来的医女里有一个被法净大人亲自过问了。”

      沈梦曦把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她在想一个问题——谁在传?是那些闲得无聊的侍从在嚼舌根,还是有人故意在散布这个消息?如果是后者,那散布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

      “他们说什么?”她问。

      苏檀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说你长得像一个人。”

      沈梦曦的心跳了一下。“像谁?”

      “不知道。他们没说。就是说你侧脸的轮廓像某个人。那个人是谁,他们不肯说,但看他们的表情……不是好事。”

      沈梦曦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地运转。她像一个人。像谁?她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任何熟人,她的脸不应该让任何人联想到任何其他人。除非——除非那个人也来自永宁镇。除非那个人也姓沈。除非那个人是沈青山。

      她爹。

      沈梦曦站起来,端起空碗,走到饭堂角落的水盆边洗碗。水很凉,凉得她的手指发麻。她把碗洗干净,摞好,放回原处。然后她转过身,穿过饭堂,穿过走廊,穿过中院的院子,走回了她和苏檀合住的那间小屋。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像沈青山。她的侧脸的轮廓,像沈青山。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她爹在太医院待过三年,认识一些人,得罪了一些人,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那些人里面,有些还在,有些已经不在了。如果神殿里有人认出了她——不是认出了“沈荞”,而是认出了“沈青山的女儿”——那她接下来要面对的就不是三个月的考核期,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沈梦曦睁开眼睛,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木匣子。她打开盖子,看着里面那几颗硬得像石头的陈皮糖。糖的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近乎黑色,表面那层白色的糖霜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沉的、像结了痂一样的粗糙表面。

      她把木匣子合上,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给自己切脉。她的手指搭在自己左手的寸口上,感受着那三条脉管在指下的跳动——浮取,中取,沉取。她的脉象是平的,正常的,没有任何异常。但她的心脉——她把手指换到了左手的心脉位置——是弦的。弦脉,如按琴弦,端直而长。这是郁结之象,是心事太重、压得太久的脉象。

      她收了手,把袖子拉下来。

      她的心事太重了。重到她的脉象都变了。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在神殿里,脉象是藏不住的。任何一个医女把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都能摸出她的弦脉。他们会问——你为什么心事这么重?你一个从永宁镇来的、没有背景的、只学过医的小丫头,有什么心事能重到让脉象都变了?

      她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解释。她想了一夜,在第二天的早上想出了一个——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孤身一人来京城谋生。这个解释够惨,够合理,够让人同情,也够让人不再追问。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心事重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她把这个人设穿在了身上,像穿一件衣服。从那天起,每当有人问她“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她就会低下头,声音低一些,说“没有了”。这三个字她是真心实意说出来的。不是因为她在演戏,而是因为她说的是真的——她的爹死了,她的爷爷死了,她的娘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花晚荞。而花晚荞,在这座神殿最深处的那间石头屋子里,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她。

      第十五天。

      沈梦曦被分配了一项新任务——给内院的侍从们做例行的身体检查。这是新医女在考核期能接触到的最接近内院的工作。内院侍从的身体检查每个月做一次,每次需要两个医女,一个负责切脉问诊,一个负责记录在册。沈梦曦被分配到了记录的位置,这意味着她可以进入内院,但不能碰任何人,只能坐在角落里,把另一个医女的诊断结果抄写在册子上。

      她不在乎记录还是切脉。她在乎的是——内院。她要进去了。

      那天早上,她穿上了神殿统一的医女服——青灰色的交领长衫,袖口收窄,腰间束一条同色的带子。她把头发全部拢到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脸上不施脂粉,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青灰色让她显得更瘦、更寡淡、更不起眼。很好。越不起眼越好。

      另一个医女叫宋兰芝,三十出头,在神殿待了五年,是常檀手下的老人了。她对沈梦曦的态度不冷不热——不热情,也不排斥,就是一种“你来了,你干活,你走了,我不记得你”的态度。沈梦曦喜欢这种人。这种人不会多管闲事,不会刨根问底,不会在你背后捅刀子。她们只是来做事的,做完事就走,不跟任何人产生多余的牵连。

      她们穿过中院,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每过一道门,宋兰芝都要出示一块铜牌。守门的侍从接过铜牌,翻来覆去地看,再看一眼宋兰芝的脸,再看一眼沈梦曦的脸,然后点点头,把铜牌还回来,侧身让开。沈梦曦数了数,从外院到内院最外面一层,一共经过了五道门。五道门,五个守卫,每一道门的守卫都不同,但看铜牌的方式一模一样——不是看铜牌本身,而是看铜牌上刻的那个符号。那个符号沈梦曦不认识,像一朵花,又像一只眼睛,线条繁复,刻得很深,深到铜牌的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纹路。

      她把这个符号记在了脑子里。

      内院最外面一层是一排低矮的砖房,门窗都很小,采光不好,走廊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侍从们住在这里,一人一间,屋子比沈梦曦在永宁镇的药铺大不了多少,但至少有一扇窗户,能看见天。沈梦曦经过这些屋子的时候,忍不住在想——花晚荞住的那间屋子,有没有窗户?

      她知道的答案。没有。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头屋子,一扇门,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再往外是另一条走廊,另一扇门。她被关在一层又一层的墙里,像一颗被包在果核里的种子。果核外面是果肉,果肉外面是果皮,果皮外面是泥土,泥土外面是空气,空气外面是天。她离天太远了,远到阳光照到她身上的时候,已经不是阳光了,是阳光的阳光的阳光。

      沈梦曦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低下头,开始记录。宋兰芝的手指搭在一个侍从的寸口上,闭着眼睛,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切。沈梦曦握着笔,等着她开口。宋兰芝切了很久,久到沈梦曦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话。

      “脉象沉迟,里有寒。你是不是又偷吃冰了?”

      那个侍从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被宋兰芝这么一说,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小声说:“就吃了一碗……”

      “一碗?”宋兰芝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那个侍从缩了缩脖子,“你的体质偏寒,吃一碗冰就能让你接下来半个月的脉象都沉下去。下次再吃,别来找我开方子,自己忍着。”

      侍从不敢说话了。沈梦曦在册子上写下“脉象沉迟,里有寒”,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嘱其忌生冷,温中散寒。”这是例行公事,每一个病例都要写处理意见,虽然宋兰芝没有说,但沈梦曦知道该怎么写。宋兰芝瞥了一眼她写的那行字,没有说话。但沈梦曦注意到,她瞥那行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还行”的表情。这是沈梦曦进入神殿以来,收到的第一个正面的、哪怕只是微弱的认可。她把那个表情收下了,但没有放在心上。她来神殿不是为了得到任何人的认可。她来神殿,是为了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

      检查完最后一个侍从,宋兰芝站起来,把脉枕收进药箱里。沈梦曦把册子合上,也站起来。她们往外走,经过一条很短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那扇门和之前经过的五道门都不一样——它更厚,更重,门板上包着一层铁皮,铁皮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铜钉,像一面盾牌。门的两侧各站着一个侍从,不是普通的侍从——她们腰间别着短刀,站姿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宋兰芝走到那扇门前,停下来。她没有出示铜牌,而是从袖子里拿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锁发出“咔嗒”一声响,很闷,很沉,像什么东西被咬住了。门开了一条缝。一股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种沈梦曦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药味,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沉的、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不见光的地方存放了太久太久之后散发出来的气味。石头的气味。灰尘的气味。时间的气味。

      宋兰芝推开门,走了进去。沈梦曦跟在后面。

      她的脚踩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加速了。她控制不住。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它知道它要进入什么地方了。十一年来,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现在这一刻真的来了,它们不再听她的话了。她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很轻的抖,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浅了,浅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她的耳朵竖了起来,捕捉着走廊里每一个细微的声音——远处有水滴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慢,像一个很老很老的钟在走。走廊很长。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灯光是昏黄色的,照在石壁上,把石壁上的水珠照得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地面是湿的,沈梦曦的布鞋踩在上面,发出很轻很轻的“滋啦”声。空气又冷又潮,吸进肺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没有包铁皮的、普通的木门。

      宋兰芝在那扇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梦曦一眼。

      “这扇门后面,就是灵童的居所。”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在这里等着。不要进去。不要出声。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沈梦曦点了点头。宋兰芝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没有声音。那扇门的铰链上过油,开关都悄无声息。沈梦曦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扇门的颜色——深褐色,木纹很粗,门板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把铜锁,锁很老了,铜面上长了一层绿色的锈。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那扇门。

      手指在离门板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能留下痕迹。不能让人知道她碰过这扇门。这扇门上没有灰尘——有人经常擦拭它。如果有人发现门板上有新的指纹,他们会查。查到最后,会查到“沈荞”头上。“沈荞”不能有任何异常。“沈荞”必须是一个普通的、没有故事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小镇姑娘。

      沈梦曦把手收了回来。她站在那扇门前,站在那条又冷又湿的走廊里,听着门后面隐约传来的声音。不是说话声——花晚荞不能说话。不是脚步声——花晚荞不能走路,她在那间屋子里坐了一年又一年,她的腿可能已经萎缩了。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要被走廊里的滴水声淹没的声音——呼吸声。很慢,很浅,像一个在深水里沉睡的人,呼吸之间隔了很久很久,久到你以为她已经停止了呼吸,然后那一声呼吸又来了,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沈梦曦闭上眼睛。

      十一年了。她终于站在了花晚荞的门外。隔着一扇门,一扇没有上锁的、只需要推开就能进去的门。但她不能推。她只能站在这里,听着门后面那一声一声的呼吸,把自己的心跳压下去,把自己的眼泪咽回去,把自己胸口那块压了十一年的石头再压得更深一些。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没有嘴唇的动作,没有任何人能看到、能听到。那句话从她的心脏出发,穿过她的肋骨,穿过她的喉咙,穿过她的牙齿和嘴唇之间的那一条细缝,穿过空气,穿过那扇木门,穿过那间没有窗户的石头屋子里的黑暗,落在了花晚荞的耳朵里。

      “晚荞,我来了。”

      门后面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只是一拍。然后它又恢复了那种缓慢的、均匀的、像深水一样的节奏。

      沈梦曦不确定那是花晚荞听到了她的话,还是只是她的错觉。但她宁愿相信那是真的。她宁愿相信,隔着一扇门,隔着十一年的时光,隔着法净挖掉的眼睛和割掉的舌头,花晚荞仍然能感觉到她。就像她从小到大,每一次在梦里梦到花晚荞,花晚荞都会在梦里对她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喊一声“曦曦”。那个声音在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变过。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她长了多高,不管她的手上有多少茧子,不管她的心脏被压了多少块石头,那个声音永远在那里,新鲜的,温热的,像刚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一样。

      “曦曦。”

      沈梦曦睁开眼睛。

      宋兰芝从那扇门后面出来了。她的脸色比进去的时候白了一些,不是害怕,是一种沈梦曦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完成了一件很不愿意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情之后,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部分。她看了沈梦曦一眼,没有说话,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沿着走廊往回走。

      沈梦曦跟在后面。她没有回头。但她把那条走廊的长度、宽度、每一盏油灯的位置、每一块石板的缝隙、空气中每一种气味的浓淡,全部记在了脑子里。她不知道这些信息什么时候能用上,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用上。

      她们走出了内院。穿过了五道门,经过了五个守卫,走过了中院的院子,回到了药房。宋兰芝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开始整理里面的东西。沈梦曦站在一旁,等着她吩咐。

      “沈荞。”宋兰芝忽然开口了。

      “在。”

      “你今天看到的东西,不要跟任何人说。”

      “是。”“灵童的身体状况,是神殿的最高机密。谁泄露了,谁就要掉脑袋。”宋兰芝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只有一种很平淡的、像在说“天冷了要多穿衣服”一样的陈述,“我不是在吓你。我说的是真的。上一个泄露灵童身体状况的人,被法净大人亲自处理了。没有人再见过她。”

      沈梦曦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宋兰芝看了她两秒钟,转回头,继续整理药箱。

      沈梦曦走出药房,站在院子里。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大片凝固的血。神殿的塔楼在晚霞中显得格外高,金顶在最后一缕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刺眼的光,像一只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她想到了门后面那一声呼吸。那么慢,那么浅,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太久,已经忘记了怎么用力呼吸。她想到了那间没有窗户的石头屋子,想到了那些被缝死的眼睑下面的珍珠,想到了那个被割掉的舌头留下的疤痕。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得胸口那块石头又重了几分,重到她不得不弯下腰,把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但她没有哭。

      她不会哭。她答应过自己。

      沈梦曦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进了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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