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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化荞潜踪 永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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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昭十八年,三月。京城。
沈梦曦站在城门口,已经站了很久。
不是走不动了,是不敢走。她从永宁镇出发,走了整整二十三天。一路上搭过运货的牛车,蹭过赶集的老农的驴车,更多的时候是靠自己的两条腿。她的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包干粮、一本翻烂了的《伤寒论》,和那个木匣子——装着陈皮糖的木匣子。她把木匣子用油纸裹了三层,塞在包袱最底下,怕压碎了,又怕被雨淋了。每天晚上住店的时候,她第一件事不是吃饭,不是喝水,而是打开包袱,摸一摸那个木匣子,确认它还在,确认它还是硬的、凉的、没有碎。
十一年了。
从花晚荞被带走的那天晚上算起,十一年过去了。沈梦曦从一个六岁的、抱着花晚荞的手不肯松开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十七岁的、背着包袱独自站在京城城门前的姑娘。
她长高了,比她娘还高了半个头。她的脸褪去了婴儿肥,下颌线变得分明,颧骨微微凸起,眼睛还是小时候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沉着看不见底的东西。她的手变了。小时候她的手是软的、圆的、指节上还有小窝窝的那种手。现在她的手变长了,变瘦了,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茧子——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那种茧,而是切脉切出来的、捻针捻出来的、翻书翻出来的茧。她的右手中指上有一个永远消不掉的压痕,那是握了十几年的笔杆子留下的。
她的医术学成了。
沈爷爷在她十岁那年走的。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咳血,没有挣扎,就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没有醒过来。沈梦曦那天早上起来,像往常一样去爷爷的房间叫他吃药,推开门,看到他还睡着,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手放在胸口,脸上的表情很平和,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不愿意醒来的梦。
她站在床边,站了很久。她没有哭。她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她坐下来,把手指搭在爷爷的寸口上。脉象没有了。但她还是搭了很久,久到她的手指从冰凉变得温热,又从温热变得冰凉。
她知道爷爷不会再教她新东西了。但她也知道,爷爷教她的那些东西,已经够她用一辈子了。
沈爷爷走后,沈梦曦又在永宁镇待了七年。她在沈爷爷的药铺里坐诊,从给巷子里的婶子们看头疼脑热开始,慢慢地把名声传了出去。到永昭十七年的时候,永宁镇方圆几十里都知道沈家药铺有个小沈大夫,年纪不大,医术老到,尤其擅长妇儿科,收费又低,穷人来看病,她连诊金都不收。她攒了一些银子,不多,但够她在京城撑一阵子了。
她来京城,不是为了行医,是为了神殿。
神殿在永昭十五年的时候改了规矩。灵童归位之后,需要医女随侍左右,负责灵童的日常起居和身体状况的监测。这些医女从全国征召,要求是——十六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未婚、识文断字、精通脉理和针灸。入选者经过三个月的考核,合格者留用,不合格者遣返。
这是沈梦曦等了十一年的机会。
她不能以“沈梦曦”的身份进去。她的名字,永宁镇沈家,和花晚荞的关系——这些都不能让神殿知道。法净的耳目遍布天下,如果他知道永宁镇那个和花晚荞一起长大的小丫头来了京城,他会在她踏进神殿大门之前就把她变成一口井里的东西。
所以她换了一个名字。
沈荞。
沈是她的姓。荞,是花晚荞的荞。
这个名字她想了很久。不能太像,也不能不像。太像了容易被人看出来,不像了她自己心里过不去。她要让这个名字成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暗号,一个她每天喊自己、每天写下来、每天被人叫的时候,都能在心里说一声“我在替晚荞活着”的暗号。
她把头发挽成了妇人的髻——不是真的妇人,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更不引人注目。她穿了一身素色的布衣,不戴任何首饰,脸上不施脂粉。她的五官本就寡淡,不打扮的时候,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这正是她想要的。
永昭十八年,三月初九。神殿征召医女的告示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沈梦曦站在城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告示的抄本,看了最后一遍。
“神殿征召医女,年十六至廿五,未婚,识文断字,精通脉理针灸。入选者食宿全包,月银五两。考核期三个月。合格者留用。”
五两。比当年的灵童侍者多了三两。沈梦曦在心里笑了一下——物价涨了,神殿给的价码也涨了。但她不是为了银子来的。她是为了那间屋子里的那个人。
她把告示折好,塞进袖子里,背起包袱,走进了京城。
京城很大。
沈梦曦在永宁镇长大,永宁镇只有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她去过最大的地方是县城,县城有三条街,一条卖布,一条卖粮,一条卖杂货,她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但京城不一样。京城的街道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网,弯弯绕绕,七拐八拐,她走了半个时辰就迷了路。
她站在一条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巷子里,四面都是灰砖高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枯了的树枝,像几根干瘦的手指。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肩都走不开。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发白的光线。沈梦曦沿着那条光线走,走了几步,光线断了——前面是一堵墙,死胡同。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把背上的包袱往上颠了颠,深吸了一口气。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你连神殿的大门都还没看到,就已经在一条死胡同里迷了路。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但也不是什么坏兆头。兆头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她不信。她只信自己的手,自己的眼,自己的脑子。
她走出了那条死胡同,找到了一个卖茶汤的摊子,花了三文钱买了一碗热茶汤,顺便向摊主打听到了神殿的方向。
神殿在城北。整座京城最高的建筑就是神殿的塔楼,你站在任何一个没有遮挡的地方,抬头往北看,都能看到那个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沈梦曦顺着摊主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北边的天空上,有一个金色的、小小的、像针尖一样的亮点。那是神殿塔顶上的金顶,据说用了三百两黄金,是永昭十年的时候法净让人重新镀的。
沈梦曦看着那个亮点,看了很久。
那个金顶下面,就是花晚荞。十一年了,她在这座城市的北边,在一座没有窗户的石头屋子里,坐在黑暗里,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春夏秋冬,不知道有一个从永宁镇来的人,正站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仰着头,看着她的方向。
沈梦曦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茶汤一口喝完,放下碗,背起包袱,朝北走。
神殿的医女征召处设在神殿外院的一间偏殿里。
沈梦曦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都是年轻女子,有的穿着绫罗绸缎,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有的穿着粗布衣裳,和她一样,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她们的表情各异——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故作镇定,有的已经在小声地互相打听“你是哪个大夫的弟子”“你学过几年”“你针灸怎么样”。
沈梦曦站到了队伍的最后面,没有说话。
她前面站着的是一个穿着鹅黄色衫子的姑娘,十八九岁的样子,圆脸,大眼睛,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朵刚开的迎春花。那姑娘回头看了沈梦曦一眼,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也是来应征医女的?”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的溪水。
沈梦曦点了点头。
“我叫苏檀,从江宁来的。你呢?”
沈梦曦顿了一下。“沈荞。”
“沈荞,”苏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歪着头想了想,“荞麦的荞?”
“嗯。”
“好名字。”苏檀笑了,两颗小虎牙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荞麦好,荞麦耐寒,在哪都能长。我娘说的。我娘是种地的,她说荞麦是最皮实的庄稼,不需要好地,不需要好水,撒一把种子就能活。”
沈梦曦看着苏檀的笑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这个姑娘的笑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右边弯一点点,不是左边,是右边。那个人喜欢吃陈皮糖。那个人会爬工作台。那个人会把芍药花别在别人的头上。那个人已经有十一年没有笑过了。也许更久。也许她再也不会笑了。
沈梦曦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对苏檀微微笑了一下。
“你学医几年了?”苏檀又问。
“从小跟着爷爷学的。”
“我也是跟着爷爷学的!”苏檀的眼睛亮了,“我爷爷是江宁最有名的妇科圣手,方圆几百里的人都来找他看病。我三岁就开始认药了,五岁背《药性赋》,七岁学切脉,十岁就能独立开方子了。你呢?”
沈梦曦想了想。“差不多。”
她没有说的是,她从六岁开始学医,不是为了治病救人,是为了救一个人。她学的每一样东西——脉诊、针灸、方剂、炮制——都是为了那一个人。她背的每一首方歌,记的每一味药材,练的每一次下针,都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那个人面前,把她的伤口一个一个地治好。不是为了救天下人,是为了救她。
队伍慢慢地往前挪。沈梦曦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进了偏殿,又一个一个地出来。出来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人喜形于色,有的人垂头丧气,有的人面无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苏檀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了,冲沈梦曦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笑得见牙不见眼。
轮到沈梦曦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那道门槛。
偏殿不大,布置很简单。一张长案,案上摆着脉枕、银针、几本医书和一张空白的名册。长案后面坐着两个人——左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官,穿着神殿的青灰色袍服,面容严肃,法令纹很深,像两把刀刻在脸上;右边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太医署的绿色官服,面容清秀,但眼神里有一股子让人不太舒服的精明。
沈梦曦的目光在那个年轻男子身上停了一瞬。太医署的人。神殿征召医女,为什么要请太医署的人来坐镇?她把这个问题存进了脑子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姓名。”女官开口了,声音像砂纸打磨过的铁板,又硬又涩。
“沈荞。”
“籍贯。”
“河东郡永宁镇。”
“学医几年。”
“十一年。”
女官抬了一下眼皮,看了她一眼。十一年,从六岁算起,今年十七。这个年纪、这个学医年限的人不多。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家里有人行医。女官在名册上写了几笔,然后指了指案上的脉枕。
“切脉。”
沈梦曦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腕搁在脉枕上。女官把三根手指搭在她的寸口上,闭上了眼睛。沈梦曦感觉到那三根手指在她脉上移动,从浮取到中取到沉取,力道不轻不重,位置不偏不倚。这是一个行家的手法,不是那种只会照本宣科的庸医。
女官睁开眼睛,收回了手。
“脉象流利,如珠走盘。你有身孕?”
沈梦曦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她有身孕——她没有。而是因为女官的这句话让她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在试探她。她的脉象根本不是滑脉。她的脉象是平的,正常的,没有任何怀孕的迹象。女官不可能看错。她故意这么说,是为了看她的反应。
沈梦曦没有反应。她看着女官的眼睛,平静地说:“我没有身孕。我的脉象是平的。”
女官看了她两秒钟,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有点意思”的表情。她在名册上又写了几笔,然后转头看向那个年轻的太医。
轮到那个年轻男子了。
他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沈梦曦面前。他比沈梦曦高了整整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目光从她的头顶滑到她的脸,又从她的脸滑到她的手,再从她的手滑回她的脸。那种目光让沈梦曦不舒服——不是审视,是打量。审视是在判断你的能力,打量是在判断你的价值。这个人不是在看她能不能当医女,他是在看她有没有别的用处。
“沈姑娘,”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像丝绸滑过皮肤,“你的手,让我看看。”
沈梦曦伸出手。他接过她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手背,又看了手心。他的手指很热,热到有些发烫,像握着一块刚从火上取下来的石头。他的手在沈梦曦的手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女官都皱了皱眉。
“好手。”他说,松开了沈梦曦的手,“指节修长,骨肉匀停,是切脉的好手。右手中指的压痕很深,你练了至少十年。”他看着沈梦曦的眼睛,“你的师父是谁?”
“我爷爷。”沈梦曦说。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沈鹤亭。”
这是沈爷爷的名字。沈梦曦没有说谎。她的医术确实是沈爷爷教的,沈爷爷的名字也确实叫沈鹤亭。但她没有说的是,沈鹤亭只是永宁镇上一个普通的老大夫,不是名医,不是圣手,没有任何头衔和背景。这个人想从她嘴里听到一个响亮的名字——某个太医,某个名医,某个能让他觉得“哦,原来你是有来头的”的名字。她不会给他。
果然,那个年轻男子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失望,而是——放松。一个没有背景的、从小镇来的、只有爷爷教过的丫头,对他没有任何威胁。他可以把她当成一张白纸,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针灸会吗?”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试探的、掂量的语气,而是一种更随意的、像在问“你今天吃饭了吗”的语气。
“会。”
“扎一针给我看看。”
他从案上拿起一根银针,递给沈梦曦。沈梦曦接过针,没有问扎哪里。她伸出手,在自己的左手合谷穴上扎了下去。针入三分,得气迅速,她的食指微微跳动了一下,那是针感到了的表现。她的手法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从拿针到进针到退针,一气呵成,前后不过两个呼吸。
那个年轻男子看了,没有说话。他转头看了女官一眼,女官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荞,”女官说,“你被录用了。明天卯时,到神殿北门报到,带上你的行李。考核期三个月,期间食宿在神殿内,不得随意外出。考核合格者留用,不合格者遣返。听清楚了吗?”
沈梦曦站起来,行了一礼。“听清楚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姑娘,你认识一个叫沈青山的人吗?”沈梦曦的脚步没有停。她的心跳也没有变。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她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男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沈青山?不认识。他是什么人?”
年轻男子看了她两秒钟,笑了一下。“没什么。一个故人。走吧。”
沈梦曦走出了偏殿。
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把手伸进袖子里,攥住了那张告示的抄本。纸被她攥皱了,发出细碎的、像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沈青山。她爹。死了十一年了。这个人认识她爹。他说“故人”——不是“旧识”,不是“同僚”,是“故人”。这个词太重了,重到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用的。一个太医署的年轻人,和她爹——一个死了十一年的、从太医院辞职后回到小镇的普通大夫——之间,能用“故人”这个词吗?
除非,他知道她爹是怎么死的。
沈梦曦走下台阶,穿过外院,走出了神殿的大门。她没有回头,但她把那个年轻人的脸刻进了脑子里——清秀,精明,目光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刀刃藏在鞘里,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拔出来。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会知道的。
苏檀在神殿门口等她。看到沈梦曦出来,她跳起来挥了挥手,两个小虎牙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怎么样?过了吧?”
“过了。”沈梦曦说。“太好了!”苏檀挽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胳膊卸下来,“咱俩一起住吧!神殿给医女安排的住处是两人一间,我正愁跟谁搭伴呢。你话少,不烦人,我喜欢。”
沈梦曦看着她热情洋溢的笑脸,心里那块石头又沉了一点。不是因为这个姑娘不好,而是因为她太好了——太干净,太明亮,太像一朵还没有被风雨打过的花。这朵花要被种进神殿的土壤里。神殿的土壤是什么样的?沈梦曦太清楚了。那是用血浇灌的、用骨头当肥料的、长出来的东西都带着一股子铁锈味的土壤。
“好。”沈梦曦说,“一起住。”
苏檀笑得更灿烂了,拉着她去找住的地方。沈梦曦被她拖着往前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包袱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伸手接住,重新甩到肩上。包袱里的木匣子硌了一下她的后腰,硬硬的,凉凉的,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提醒。
她在。
她还在。沈梦曦攥紧了包袱的带子,跟着苏檀走进了京城的暮色里。
明天,卯时。神殿北门。
她等了十一年的那扇门,终于要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