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翼落我肩》林念雨

24、望街口 距离陆

　　距离陆朗主动留下来驻唱，已经过去半个月。
　　起初只是乔瑜探店带来的短暂热度，流量褪去后，本该重回门可罗雀的小店，却因为这只慵懒随性的公狐狸精，稳稳留住了人气。
　　陆朗从不用刻意煽情，每晚九点准时抱一把木吉坐在吧台侧的高脚凳上。人长的帅，声线清冽带点微哑，唱舒缓的慢歌，晚风穿堂掠过琴弦，混着杯中冰块碰撞的轻响，成了这条老街独一份的风景。常有客人专门掐点过来，不点昂贵的酒水，只为安安静静待上一小时，听他唱完三首歌再离场。
　　店里的流水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生活窘迫，像被晚风轻轻吹散，那些攥紧掌心、步步拮据的日子，终于慢了下来。
　　我换掉了磨损发白的桌布，补齐了缺角的玻璃杯，甚至舍得在吧台摆上一束新鲜的洋甘菊。
　　陆朗性子散漫通透，从不和我刻意攀谈。正式签约后，收取的劳动报酬不高，却能帮我料理很多店内琐事。我在每日打烊后，给他留一杯调好的低度果酒，也算是一种默契的答谢吧。
　　生活松弛下来的同时，那个人的身影，也在我的日常里，愈发清晰且滚烫。
　　胡萧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从前她只是偶尔结束外勤、路过老街时顺路过来坐坐，喝上一杯柠檬水，陪我待上片刻。可自从店里热闹起来，胡萧几乎每晚都会准时出现。她总是把翅膀收叠严实藏在大衣里，选最靠窗的固定角落，安安静静坐着。她不打扰我招待客人，也不掺和陆朗的驻唱，只是自己架起平板电脑，轻敲键盘，写写单位的工作总结、研讨材料等等。
　　等后半场的时候，胡萧便会起身默默帮我收拾桌面、归置酒杯，动作利落沉稳。有人醉酒喧哗、肆意打趣时，不用我开口，她只需要抬眼淡淡扫过去，眼底自带的肃穆疏离感，便能让喧闹的客人瞬间收敛分寸。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我竟养成了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习惯。每天开店到了傍晚时分，我都会下意识朝街口望一望，着手准备材料给她调配可口的饮料。只要胡萧来了，哪怕只是安静坐着不说话，我心里都会感觉踏实许多。
　　从暮色降临到夜色渐深，街口始终空空荡荡。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空荡荡吧，一直有三三两两的行人经过，只不过没有出现我在等的那位罢了。
　　店里人声鼎沸，比往日更是热闹。陆朗的歌声婉转温柔，流淌在每一寸空气里，客人来了一波又一波，谈笑、碰杯、低语不绝。可我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荡荡的，悬着落不下来的失落。
　　我时不时看向门口，连调酒的动作都有些心不在焉，渐出了一些液体。我总忍不住胡思乱想：她是不是出任务太忙？还是有事耽搁了？亦或是……不会再来了？是我昨天惹她不开心了吗？
　　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反复犹豫，终究不敢按下发送。
　　她夜夜前来陪伴，是无声的默契，不是既定的约定。或许从前的准时，不过是她恰好有空、恰好顺路。若是我贸然发问，会不会显得太过自作多情？
　　这种细微的失落感，缠在心头，挥之不去，让我连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因着她，工作素养都变差了。
　　好不容易熬到夜里十一点多，客人渐渐散去，店里终于清净下来。陆朗唱完最后一首歌，和我打了声招呼，拎着吉他，晃着毛茸茸的大尾巴，踏着夜色慢悠悠离开。
　　我正准备弯腰收拾地面散落的纸巾与杯垫，玻璃门忽然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夜风寒意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我心头先是骤然一松，又有些紧张，抬头看去，空落落的地方瞬间被填满，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胡萧走到我面前，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肩上还沾着夜露的微凉，语气带着歉意：“抱歉，今天局里临时加班开会，来晚了。”
　　一句简单的解释，就让我一整天的低落瞬间烟消云散。
　　我摇摇头，语气温软道：“辛苦了，忙完就好。”
　　她没再多说，径直走向一旁，默默拿起抹布和收纳篮，熟练地帮我收拾起残局，归置散落的酒杯，擦拭桌面水渍，动作依旧是利落沉稳。
　　看着胡萧安静忙碌的背影，心头泛起一阵柔软的暖意。
　　我夺去了她手中的抹布，将她按坐到卡座中。
　　我想她来并不是为了叫她帮我干活，我只是想让她来，陪一陪我。
　　“你今天加班这么晚，一定很累了，快休息一下，我来干吧，这些活我差不多干完了，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先点个外卖。”
　　“不用了谢谢我在局里吃了泡面，这会儿并不饿。”
　　“好”，那我就给你拿些水果。”说完我朝吧台走去，去取早都给她洗好的草莓和蓝莓，身后胡萧的目光就一直粘在我身上，沉沉脉脉。
　　然而就在这时，地砖被擦得微凉湿滑，我脚下一不留神，身形猛地向前打滑。
　　失重的瞬间来得猝不及防，我心头一紧，下意识闭上眼。
　　预想中的磕碰疼痛没有到来。
　　一阵破空声传来，胡萧以极快的速度从座位上弹起，翅膀奋力一振带动整个人滑到我身后，用她温热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我的腰，将我下坠的身子牢牢托住。
　　淡淡的、干净清雅的茉莉花香，瞬间包裹住我整片呼吸。
　　清冽温柔，干净绵长，不浓烈不刺鼻，这是胡萧独有的气息，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温柔又缱绻。
　　我整个人撞进了她怀里，后脑勺紧紧贴着她温热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她平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薄衣料，一下一下。
　　时间仿佛静止。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彼此呼吸。
　　我浑身僵硬，四肢都像是失了力气。那缕清甜的茉莉香气太过醉人，温热的怀抱太过安心，让我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烫，热度顺着下颌、耳廓，一路蔓延至脖颈，烧得滚烫。
　　头顶传来她低垂的目光，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额发，依旧裹挟着淡淡的茉莉清香。
　　环在我腰间的手臂稳稳固定，没有即刻松开。掌心贴合在我的后腰，温热的温度穿透布料，密密实实地裹着我。
　　“慢点。”
　　胡萧的声音放得极低，温柔又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细碎又缱绻，落在耳畔格外动听。
　　我缓缓转过头，抬眼，撞进她深邃温柔的眼眸里。暖黄灯光落在她蓝色的眼眸里，揉碎漫天柔光，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眉眼，此刻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就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专注又认真，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危机解除，她依旧没有放开我，反而腰上的力道轻柔收了收，将我护得更稳，语气轻得像晚风：“刚拖的地会很滑，怎么这么不小心。”
　　一字一句，声声入耳，温柔缱绻。
　　我晕晕乎乎的，许久才站稳，小心翼翼从胡萧怀里退开，我有点不敢与她对视了。
　　“对不起……没注意。”
　　“没关系。没有什么好道歉的。我只是不想你受伤，夜里若是没人照看，摔疼了怎么办。”
　　刚才相拥的余温还残留在腰间，清甜的茉莉香气久久不散，缠绕在空气里，暧昧绵长，甜而不腻。
　　我带着慌乱，逃也似的去拿水果。
　　从前我只当胡萧是寻常相伴、困境相携的好朋友。可是现在似乎没有那么简单了。我会在意她今天来不来，我会心疼她工作辛苦，我会因为她的一个简单搀扶而失了方寸。可是胡萧又是怎么想的呢，刚才她扶我的时候也和我一样有奇妙的感受吗？
　　这种感觉，我以前在和万砚舟相处的时候似乎不曾有过。我们的相处基本还是比较平淡的状态。再加入我为人相对保守，过于亲密的接触动作都很少。
　　我清晰记得，年少时胡萧曾坦荡赤诚地心悦于我，我们也曾因这份错位的心意，隔阂疏离，渐行渐远。
　　可时隔经年，人事皆非。她早已褪去青涩，身披荣光，耀眼夺目，活成了人人艳羡的模样。而我，依旧囿于这间小小清吧，囿于平凡琐碎的生活，渺小又普通。
　　时过境迁，年少的情愫，应该早就消散殆尽了吧。
　　“在想什么？”
　　温柔的嗓音骤然在耳畔响起，打断了我纷乱的思绪。
　　胡萧不知何时走到我身侧，指尖捏着一颗去好蒂的草莓，轻轻递到我手中。
　　微凉的指尖缓缓触碰我的掌心，常年握枪执笔磨出的薄茧，轻轻蹭过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蔓延的战栗，顺着指尖一路窜进心底。
　　我看见她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沉沉的目光从我的眉眼，缓缓下移，落在我泛红未消的耳尖上。
　　羞耻感瞬间涌上心头，我暗暗懊恼自己不争气，一晚上反复脸红失态。我攥住草莓收回手
　　“没、没什么，只是发了会儿呆。谢谢你。”
　　可砰砰乱跳的心跳、迟迟不退的燥热脸颊、泛红发烫的耳廓，所有细微的反应，都出卖了我。
　　胡萧没有追问，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温柔得足以倾覆夜色。
　　下一瞬，她身后收敛的黑翼轻轻舒展，温柔垂落，轻轻搭在了我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