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翼落我肩》林念雨

23、故人恩 我原本

　　我原本对乔瑜和胡萧的关系，始终揣着一团化不开的疑云。
　　于情于理，我都不好直接开口追问。可直到胡萧带着陆朗，径直走进我的清吧、坐到我面前的那一刻，所有悬而未决的猜测，瞬间就有了笃定的答案。
　　陆朗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清瘦挺拔，是种带着易碎感的阴柔俊美。狐族本就生得标致，又格外显年轻，他站在暖黄的灯光下，眉眼间裹着一层淡淡的忧郁，像极了画报里走出来的清冷美少年，周身带着一股与这间市井小清吧格格不入的文艺疏离感。
　　“给你介绍个朋友，这位是陆朗，专业音乐制作人，民谣、摇滚、kpop 都能驾驭，唱功很稳。”
　　我对着陆朗礼貌颔首示意。他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便阐明了来意，声音清润，带着歌手特有的质感。
　　“迟小姐，我想和贵店达成长期合作，负责晚间驻唱。”
　　驻唱。
　　这两个字落进耳里，我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住，心底瞬间泛起难色。
　　我的清吧本就是小本生意，从开业到现在，大多时候都是我一个人里里外外忙前忙后，只有旺季客流爆满时，才会临时请个临时工搭把手。前些日子靠着意外的流量，生意确实好转了不少，可先要填上之前欠下的巨额亏损，手里的结余本就捉襟见肘，实在没有多余的预算，去负担一名专业驻唱歌手的薪资。
　　我在心里反复斟酌着措辞，想着如何委婉拒绝，才不至于驳了胡萧和陆朗的面子。
　　可陆朗像是看穿了我的顾虑，生怕我当场回绝，连忙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迟小姐放心，除了晚间驻唱，店里的其他工作我也可以承担。而且头一个月是试用期，我分文不取。”
　　我抬眼，先看向坐在陆朗身侧神色平静的胡萧，再转头看向一脸诚恳的陆朗，只淡淡笑了笑：“陆先生，抱歉，我先失陪一下。”
　　话音落，我不由分说地拉起胡萧的手腕，转身穿过喧闹的客席，径直推开了清吧后侧里屋的门，反手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里屋的柜子上，放着我前些天特意攒钱买下的东西——两瓶品相上乘的护羽油，是养护羽毛的上等货色。
　　我还记得年少初见时，她藏在衣料下的羽翼总是干涩毛躁；如今再见，她舒展的黑翼早已羽丝顺滑、乌亮如缎，我想羽翼如同人的发丝，都需要精心呵护。她这段时间明里暗里帮了我太多，我无以为报，只能把这份细碎的心意藏在这两瓶护羽油里。
　　胡萧接过护羽油的瞬间，平日里总是沉稳冷静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像个得到心爱宝物的孩子，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笑意。她当即旋开瓶盖，将清润的油膏倒在掌心，轻轻搓开，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身后舒展的黑色羽翼上。本就顺滑的羽丝，瞬间覆上一层温润的光泽，每一根都服帖鲜亮，美得惊心动魄。
　　“谢谢你，语瞳，我很喜欢。”她抬眼看我，蓝色的眸子里盛满了真切的欢喜，声音都软了几分。
　　我在沙发上坐下，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准备直面心底藏了许久的疑问：“胡萧，你认识乔瑜，对不对？”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胡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陷入了沉默。
　　“我刷到了她发的视频，里面有你。”我没有给她回避的余地，轻声补充道。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是，她父亲与我师父是旧交，我和她算是认识，但往来不多，算不上熟络。”
　　“乔瑜是顶流明星，万众瞩目，怎么会偏偏找到我这间不起眼的小清吧？更何况，她本人从不饮酒。”
　　胡萧知道再也瞒不下去，索性不再遮掩，坦然抬眼看向我，语气坦诚又带着几分安抚：“我只是和她随口提过一句你的店，推荐她来坐坐。至于她来了之后拍视频、发社交平台帮你引流，并不是我授意的。她是真心觉得你调的酒好喝、服务贴心，那天的体验足够好，才愿意主动帮这个忙。如果你的酒没有底气、你的店不值得，我就算再有面子，也逼不了她昧着良心说假话。语瞳，说到底，这份好运，是你自己凭本事挣来的。”
　　她明明倾尽心力帮了我，却不肯居半分功劳，反倒处处想着维护我的自尊，变着法地安慰我、肯定我。
　　我心底又暖又涩，看着她，轻声道：“胡萧，我知道你一直在帮我，乔瑜的事，我打心底里感激你。可陆朗……”我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愧疚，“免费驻唱，还包揽店里其他工作，天下从没有这样平白无故的好事。狐族聪慧通透，从不会做亏本的买卖。我知道，这又是你安排好的，是你在变着法地帮我。”
　　“我的难关已经慢慢熬过来了，真的不必再这样。我现在能力有限，欠你的人情越来越多，却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胡萧闻言，立刻伸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她掌心的温度温热踏实，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眸，像一汪无波的深湖，干净得能照见我的影子，满是认真与温柔。
　　“语瞳，高中那几年，你把我从无边的黑暗里拉出来，护我周全，这份恩情，我记了这么多年。现在我有能力了，只想尽我所能，为你多做一点事。”
　　“陆朗是小众原创音乐人，有实力却缺一个稳定的舞台和曝光机会；而你的店，眼下靠着流量火了起来，可想要长久留住客人、接住这份泼天的红利，走得更远，就必须转型升级。现在的客人，早就偏爱有现场演出的清吧、小livehouse，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机会。”
　　“这从来都不是我单方面帮你，这是双赢。陆朗入驻，能帮你的店提升格调、稳住客流，生意越来越好，你能稳定盈利；他也能得到稳定的收入和展示自己的舞台，两全其美，有什么不好？”她微微收紧握着我的手，眼底满是心疼，“更何况，我看着你一个人撑着这家店，没日没夜地忙，连好好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我心疼。有陆朗帮你分担琐事，你就能少累一点，多留一点时间给自己，好好生活，不好吗？”
　　她的语气坦荡真诚，逻辑周全无懈可击，每一句话都在为我着想，挑不出半分破绽。
　　可我比谁都清楚，陆朗所谓的“首月试用期无薪”，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他应下这份驻唱工作的首笔全额薪资，早在他踏足这家清吧之前，就已经被胡萧私下结清，分文不少，妥帖周全。
　　狐族精明，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胡萧向来清醒自持，更不会平白亏待身边之人。
　　后来无人的间隙，陆朗曾侧头问过她：“你为什么要为她，费这么多心思？”
　　彼时胡萧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我的青春乏善可陈，自始至终，唯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