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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日 为什么?直 ...

  •   殡仪馆的走廊很长,长到像是走不完。

      白炽灯发着惨白的光,照得两边的墙壁泛出病态的青灰色。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消毒水,也不是福尔马林,而是某种更冰冷、更空洞的气息,像是死亡本身散发出的沉默。我提着两袋东西走在这条走廊上,脚步声被瓷砖地面吞掉了大半,只留下一点闷闷的回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受潮的鼓。

      袋子里装着几套换洗衣服、一条烟、一壶浓茶,还有几本他以前借给我一直没还的小说。其实我根本不会抽烟,那烟是给他买的。或者说,是买来放在他面前,假装他还在。守灵七天,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说家属可以住在旁边的休息室里,我就请了整整七天的假,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我的部门主管老周听到我要请七天假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问:“是家里人?”我说:“是最好的朋友。”他说:“节哀。”然后批了假条。我不知道他是真的理解了,还是只是懒得跟一个刚失去“最好的朋友”的人计较。这不重要。

      推开休息室的门,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个生了锈的暖水瓶。窗户开得很高,只能看到一小块灰白色的天空,像是一张被剪开的纸。我把东西放下,站在屋子中间愣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开始烧水泡茶。茶是他爱喝的那种——铁观音,浓到发苦的那种。我以前总说他喝茶像在喝药,他就笑,说苦的东西才让人清醒。

      现在我觉得他也许是对的。因为我不想清醒。

      走廊尽头就是灵堂。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敢进去。

      灵堂布置得很简单,白色的帷幔,白色的花,正中间是一张放大了的照片。他穿着那件我最喜欢的深蓝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笑得眼睛都快没了。那张照片是我拍的。前年秋天我们去爬香山,他非要在山顶上吃一根冰棍,冻得牙齿打颤还要对着镜头比个耶。我说你笑得太傻了,他说傻就傻呗,反正我又不靠脸吃饭。

      现在那张照片被装进了黑色的相框,挂在白花丛中,像是一个被框住的梦。

      我没有哭。

      从接到电话到现在,整整四十八个小时,我一次都没哭过。我不是不想哭,我是觉得如果我哭了,这件事就真的坐实了。就好像只要我还绷着,这还是一个可以被推翻的消息,一个可以被证伪的谣言。他还会在某个时刻突然给我发消息,说“出来喝酒”,或者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用他那副欠揍的语气说:“喂,我他妈回来了,惊不惊喜?”

      但电话再也没有响过。

      消息是李浩然打来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三下,我看了一眼,是李浩然的号码,没接。又震了两下,还是他。我挂了。然后他发了一条语音。会议室里很安静,我不敢点开,就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音量调到最低。李浩然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哥,沈新辞……沈新辞出事了。”

      我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了墙,所有人都看着我。我说了句“不好意思”就往外走,走到走廊里才想起自己的包还在座位上,又折回去拿。整个过程中我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地转着,什么声音都听不进去。我打电话给李浩然,他接了,说沈新辞是在高速上出的车祸,追尾了一辆大货车,人当场就没了。

      当场就没了。

      这五个字像是五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我的太阳穴里。我靠在公司走廊的墙上,电话还举在耳边,李浩然在那头说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有人问“没事吧”,我说“没事”,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你看,我连在得知他死了的时候,都没有哭。

      我把茶泡好了,倒进保温杯里,拧紧盖子,抱在怀里。茶水透过不锈钢杯壁传来的温度很微弱,但足够让我确定自己还活着。我走出休息室,走进走廊,走向灵堂。

      灵堂里有几个人。

      他的父母坐在第一排椅子上,两个老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眶红肿,嘴唇干裂。他妈妈看到我进来,眼泪又掉了下来,嘴里念叨着“小辞啊,小辞”。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像是秋天落叶后光秃秃的树枝。我说:“阿姨,我来了。”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他最喜欢你了。”

      我最怕听到这句话。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怕她说出更多。我怕她说出“他经常提起你”,怕她说出“他一直把你当亲兄弟”,怕她说出任何一个会让我眼泪决堤的词。但更怕的是,如果她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她儿子的“最好的兄弟”其实一直在暗地里喜欢他,她会怎么想?

      所以我只是握了握她的手,站起来,走到灵柩前面。

      他躺在里面。

      白色的衬衣,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领口系着一条深灰色的领带。他们给他换了一身我从没见他穿过的衣服,把他打扮成了一个体面的陌生人。他的脸被化过妆,嘴唇上涂了淡淡的口红,颧骨那里扑了一层粉,看起来比他活着的时候还要好看。但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抿着,像是在忍受什么事情。

      我记得他睡着的样子。大学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打游戏打到半夜,他就直接睡在我宿舍的床上。每次我都会假装先睡着,然后听他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再偷偷睁开眼,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他的脸。他的睡相不好,会皱眉头,会翻身,会说梦话。有一次他说了一句“你别走”,我差点以为他在跟我说话,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来他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这波团战能打”,我才知道他在做梦打游戏。

      现在他不再皱眉了,不再翻身了,不说梦话了。他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一切都停了。

      我站在灵柩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工作人员以为我要做什么,走过来轻声问了一句:“先生,您还好吗?”我说:“我没事。”然后退到一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保温杯里的茶太烫了,我拧开盖子晾着,茶叶的苦味慢慢弥漫开来。

      有人陆续来吊唁。有他的同事,有他的同学,有我不认识的人。每个人都在说同样的话——“太年轻了”“可惜了”“多好的人”。我坐在角落里听着,像在听一场跟自己无关的广播。有人认出我来,过来拍我的肩膀,说“节哀”,说“你也要保重身体”。我点头,道谢,表情得体得像个正常的朋友。

      我不是他的朋友。

      或者说,我不止是他的朋友。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藏了整整六年。

      从我大二那年秋天开始,从我第一次在宿舍楼的天台上看到他逆着夕阳抽烟的样子开始,我就知道,我对他的感情不是朋友应该有的那种。那天他穿了一件白T恤,风吹起来的时候衣服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他扭过头来看我,烟还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发什么呆,过来”。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烟,不会抽,呛得眼泪直流。他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笨”。我也笑了,说“谁笨了,我只是一时不习惯”。

      后来的六年里,我一直在等自己“习惯”。习惯喜欢一个直男,习惯把所有的喜欢都压在心底最深处,习惯在他每一次提起“以后我结婚了你要来当伴郎”的时候笑着说“好啊”,然后在转身的时候攥紧拳头。我习惯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差点骗过去了。

      直到他死了。

      直到他的身体躺在三米外的地方,被白花和挽联包围着,我才发现,那些我以为已经“习惯”了的东西,从来没有离开过。它们只是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地壳深处的岩浆,安静地、滚烫地、日复一日地积蓄着。而现在,地壳裂开了。

      我还是没有哭。

      那天晚上,灵堂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工作人员说家属可以不用整夜守着,但我坚持要留下来。他们给我搬了一把折叠椅,放在灵柩旁边,又嘱咐了一句“注意身体”。我说好。

      夜深了,殡仪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它本来就是。空调的嗡嗡声是唯一的背景音,夹杂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我把折叠椅拉到灵柩旁边,离他很近,近到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嫌我太黏人。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相册。

      最近的一张照片是一个星期前拍的。他在我家吃火锅,辣得满头大汗,鼻尖红红的,舌头伸在外面像一只被烫到的狗。我抓拍到了这个瞬间,他看到后骂了我一句“你是不是有病”,伸手要抢我手机。我躲开了,他又骂了一句,然后自己看了那张照片也觉得好笑,说“删了吧,太丑了”。我没删。

      往前翻,是我们一起去日本看樱花的照片。他在京都的伏见稻荷大社前比了个剪刀手,背景是千本鸟居的朱红色柱子。他那天心情很好,说以后要带爸妈也来看一次。我说好,等你带他们来的时候我给你当导游。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现在想起来,好像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再往前翻,是我们毕业那天穿着学士服的合影。他把帽子抛向天空,我站在他旁边,肩膀靠在一起。拍照的同学说“笑一个”,我笑了,但眼睛一直往他的方向飘。照片洗出来以后,我发现那一刻我看他的眼神根本藏不住——那种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眼神。

      我竟然一直以为藏得很好。

      翻着翻着,手机没电了。我没带充电器,也懒得去找。灵堂里的灯光太亮了,亮得让人没有隐私。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画面,像一部被按了循环播放的电影。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怕打扰到谁。脚步声在灵堂门口停了,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

      “谁?”我问。

      “我。”是李浩然的声音。

      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走近了我才看清他的脸,眼睛是肿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好几天没睡过觉。他比我小两岁,是沈新辞的大学学弟,也是沈新辞最好的朋友。不对,是沈新辞最好的朋友之一。现在“最好”的这个位置,不知道还能不能算上我。

      “你还没回去?”我问。

      “刚送完一批人。”他把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两罐啤酒,递给我一罐,“喝吗?”

      我接过来,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沾了我一手。我没擦,就让它那么糊着。李浩然在我旁边坐下来,也拉开一罐,喝了一大口。

      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李浩然突然开口,声音很低,“沈新辞他……”

      他没说完,又喝了一口啤酒。

      “他怎么了?”我问。

      李浩然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我就是想说,你对他真的很好。”

      我握着啤酒罐的手紧了紧。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根羽毛。但如果他知道这根羽毛下面压着的是什么,他大概就不会这么说了。

      “朋友嘛。”我说。

      李浩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知道些什么。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又喝了一口啤酒,然后站起来说:“我明天再来。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他走了,脚步声又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坐在灵柩旁边,手里攥着那罐啤酒,没喝几口。啤酒慢慢变温了,变得像隔夜的茶,苦涩而寡淡。

      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趴在灵柩边缘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在摸我的头发,手指凉凉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醒我。我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那个声音说:“你怎么又在这里睡着了,会着凉的。”

      那是沈新辞的声音。

      我猛地惊醒,灵堂里还是空荡荡的,白炽灯还亮着,空调还在嗡嗡响。灵柩里他的脸还是那个样子,安安静静的,不皱眉,不翻身,不说梦话。

      我的手搭在灵柩边缘上,手指悬在他肩膀上方几厘米的地方,但我不敢碰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知道,碰到的只会是冰冷的、没有弹性的、不属于活人的触感。我不想用那种方式记住他的温度。

      我想记住的是他活着时候的样子。

      打完篮球后满身大汗地把头靠在我肩上说“累死了”;下雨天非要跟我挤一把伞结果两个人都淋湿了一半;喝醉了抱着马桶吐完还要嘴硬说“我还能喝”;在我生日那天零点准时发来“生日快乐”的消息,配了一张我丑到爆炸的证件照说“祝你永远这么丑”。

      我想记住的是这些。

      所以我不能碰他。一碰,这些就全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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