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转菩提》不歪歪

3、魔兽 魔兽真的苏

　　子琢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他放下茶盏，声音依然很淡。
　　“申时，云台。”
　　柳萝愣了一瞬，随即她弯下腰，朝子琢行了个大大的礼。
　　“多谢尊者！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十七站在一旁，想说“尊者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但看着柳萝那张笑开了花的脸，那句话便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准备飞舟。

　　柳萝坐下继续朝子琢笑：“您也吃饭呀。”
　　子琢瞳孔一微缩。
　　晨光透着窗棂，轻柔地洒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模糊的光晕里。她捧着粥碗的姿势，低头时脖颈的弧度，还有睫毛轻颤的瞬间，都令他感到万分熟悉，仿佛早已见过无数回。
　　可他分明从未见过她。
　　柳萝抬头，子琢猛然回神，匆忙扭头看向窗外梅树，耳根悄悄染上一抹薄红。
　　柳萝不明所以。
　　窗外风吹梅动，梅花弄影，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白粥升起的热气，模糊二人之间的距离。

　　申时未至，柳萝已经到了云台，她的绯色斗篷被山风卷起，在苍茫雪色中如红梅绽放，斗篷上的金色鹤纹迎着夕阳流转，振翅欲飞。
　　子琢负手立在飞舟旁，十七正低头检查舟身的符文。
　　听到脚步声，十七抬头望去，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斗篷……”十七脱口而出，这分明是多年前那位送给尊者的生辰礼，一直收在库房中，他昨日竟然拿错了。
　　子琢回神望来，目光落在柳萝身上时微微一凝。
　　十七急忙闭嘴，暗自希望尊者没有认出这件旧物。

　　柳萝没注意到这师徒二人的暗流涌动。她提着斗篷下摆，小跑到飞舟旁，仰着脸看十七，眼睛亮亮的：“这斗篷是你给我挑的吗？好好看！谢谢你十七！”
　　十七想解释又不敢解释：“上去吧。”

　　柳萝笑眯眯地爬上飞舟，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空位：“你们也上来呀！”
　　飞舟腾起。
　　“出发吧。”子琢的声音从舟首传来，依旧平淡。

　　飞舟穿行于云海之间，夕阳将云层染得金红，好像一条条游龙。柳萝靠在舷边，望着下方掠过的山川河流，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不恼，伸手别到耳后，继续兴致勃勃地往下看。
　　她心里其实在想事情。
　　方才收拾包袱的时候，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她现在是个凡人，一点灵力都没有，别说帮子琢打魇魔了，真遇到危险怕是连跑都跑不快。
　　她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到了中州先找机会多观察，看看魇魔到底是什么东西，看看子琢是怎么对付它的。第二，要想办法修炼，她记得小时候子琢说过，修仙要有灵根，她有没有灵根还不知道，但总得试试。第三……
　　第三条还没想好。
　　她转过头，看着立在舟首的子琢。夕阳将他的白衣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柳萝看了一会儿，弯起嘴角。
　　她不是来拖累他的。她是来帮他的。现在帮不了，那就学。她要比此间风雪更强大。

　　一连行了五日，穿过北境结界时，热浪扑面而来。昆仑山上多是冬衣，十七念及柳萝毫无灵力，准备的衣服件件厚重，此刻她穿着水绿色的小袄，额上已经捂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也热得泛红。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扇风，嘴上却不闲着：“十七，你是不是把昆仑山上所有的冬衣都给我塞进去了？我穿得像个球。”
　　十七面无表情：“北境寒冷，多穿些总没错。”
　　“可我们现在不在北境了呀。”柳萝眨眨眼，笑嘻嘻地凑近，“下次出门，你少给我带两件，我冻不着的。”
　　十七别过脸去，不看她。

　　正好到了禹州，子琢收起飞舟，声音平淡：“进城暂做休整。”
　　柳萝眼睛一亮，立刻忘了热的事，蹦蹦跳跳地跟上去。十七拿出准备好的路引，又施法幻化出一辆马车，几人伪装成商客进了城。
　　禹城街市喧闹，石板路两侧种满了凤凰树，枝叶间绽着赤红如火的花朵，商铺鳞次栉比，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柳萝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一会儿看那边捏面人的，一会儿看这边卖糖葫芦的，恨不得长出十双眼睛来。
　　“新鲜的荔枝哟——”
　　“鲛绡纱，中州的贵人们都爱穿的款式！”
　　吆喝声混着花果的香甜，几个孩童赤脚从三人面前跑过，手上的拨浪鼓叮当作响。柳萝看着那些孩子，笑弯了眼睛，忍不住跟着那拨浪鼓的节奏轻轻哼了两声。
　　成衣铺的老板见他们衣着不凡，笑道：“三位可是从北边来？咱们这最好的衣裳是鲛绡纱，进来瞧一瞧吧。”
　　子琢将一袋灵石放入柳萝手中，语气依旧平淡：“我便不进去了，你去挑些合身的夏衣。”
　　柳萝捏了捏沉甸甸的袋子，里面的灵石都够让她买下这一整间铺子了。她抬头看了看子琢，又看了看十七，笑眯眯地说：“那我去了！你们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好！”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她抱着新选的纱裙走出衣铺，身上已经换了一件月白的料子，在阳光下似水波般柔和。
　　她转了个圈，裙摆微微扬起，笑着问：“好看吗？”
　　子琢只道：“走吧。”

　　柳萝笑嘻嘻地跟上，走了两步却发现十七还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街对面。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荔枝摊支在凤凰木下，老妪坐在竹凳上慢悠悠摇着蒲扇，脚边红艳艳的果子垒成小山，碧绿的枝叶间还挂着水珠。几个孩童围在摊前，眼巴巴望着鲜果。
　　“新鲜的妃子笑——”老妪拖着长音吆喝，“今早刚摘的哟！”
　　十七猛地回神，故意扭头去看街角的杂耍艺人，下巴抬得老高：“南方的果子就是看着好看，肯定酸得很。”
　　柳萝抿唇一笑，走到摊前。
　　老妪笑呵呵地用蕉叶包起最大的一串：“姑娘来点？甜得很哩。”
　　柳萝付了灵石，将芭蕉叶包着的荔枝递到十七面前，笑眯眯地说：“尝尝嘛，不酸的话你请我吃一串。”
　　少年的耳尖顿时红透，嘴上说着“凡人才贪口腹之欲”，手却诚实地接过果子。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又不好意思说好吃，只能闷声道：“……还行。”
　　柳萝忍不住笑出声来。

　　飞舟穿过最后一片云层，中州皇城在晨曦中显露轮廓。青灰色的城墙高大威严，城楼上旌旗在晨风中翻卷，正是卯时城门初开的时辰。
　　舟刚停稳，一列金甲侍卫已疾步而至。为首的女将军单膝跪地，铠甲相击之声清脆：“奉陛下之命，我等在此恭迎昆仑君。”
　　子琢微微颔首，众人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驶过御道，发出沉闷的声响。柳萝掀开车帘往外张望，晨光中的中州皇城庄严肃穆，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那朱瓦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像是什么东西落了灰，擦不干净。
　　十七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拂尘，眉头紧锁，忽然压低声音开口：“尊者，皇宫内有历代设下的驱魔大阵，寻常魔族根本无法靠近。魇魔在宫中作乱这么久，惊动人皇亲自出面求援，这行径未免太嚣张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难道魔兽真的被唤醒了？”
　　柳萝的手停在车帘上，转头看向十七。
　　子琢靠窗而坐，目光落在车外的街景上，声音平淡：“西荒没有消息。”
　　“可若是真的，”十七的手指攥紧了拂尘，“威都一旦苏醒，便是倾世之劫。到时候别说中州，整个九州都要遭殃。”
　　威都。柳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想，能让子琢只剩下一缕残魂的，应该就是倾世之劫了？
　　“那，”她开口，“有办法对付它吗？”
　　十七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子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有。”十七说，“上古时期，人族大能以性命为代价，将威都封印在西荒绝地。封印之后，有四件神器凭空现世，分别是两仪盘、春风笛、山河钟，还有……”
　　“还有什么？”柳萝追问。
　　十七犹豫了一下，看了子琢一眼。子琢没有反应，他便继续道：“九转菩提珠。”
　　“集齐这四件神器，便可以释放本源之力，”十七说，“威都就会被重新封印。”
　　柳萝抬起头，目光从十七移到子琢脸上。“那它们现在在哪呀？”
　　十七摇了摇头：“不知道。据说被封印在通天塔内，但通天塔非经问神无法开启，而且释放本源之力没那么简单。”
　　柳萝“哦”了一声。
　　第三，帮子琢集齐四神器！

　　穿过三道朱门，众人下了马车。
　　御书房前厅立着一架紫檀屏风，绢面上绘着《仙人抚顶图》：雪夜宫墙，白衣仙人将掌心轻覆在襁褓婴孩额前。
　　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人皇自画影中走出，年约五旬，眉宇凛然。他目光落在子琢脸上时骤然凝住，眼中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十七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柳萝不禁看向子琢。
　　怎么会那么像？

　　人皇扶正冕旒，朝子琢作揖：“拜见昆仑君，”他声音微哑，“近日每逢入夜，便有内侍宫人无故癫狂，初时只是梦呓惊呼，后来便开始伤人。太医院诊不出病症，驱魔符也毫无效果。”
　　“半月前楚仙长游历至中州，曾入宫探查，”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环佩，正是楚天衡的信物，“楚仙长本欲亲自处理，奈何南域忽生变故，只得匆匆离去。”
　　他将环佩递给子琢，内里封存着一缕传音：“子琢，宫中藏着一只‘魇魔’。此魔善编织幻境，专食恐惧，本欲刺杀人皇，但不知为何没能得逞。如今它改换手段，正借宫人的心魇滋生魔气。此事与你渊源颇深，万事小心。”
　　子琢听完，沉吟片刻道：“子时再行动。”
　　“劳烦昆仑君。朕已命人备好殿宇，供仙师休整。”

　　众人随宫侍至东偏殿安顿。十七推开窗扉，只见殿周寂静，日光下并无异状。
　　“那魔物白日蛰伏，”子琢立于廊下，“入夜方现。”
　　众人暂作休整。

　　子时，万籁俱寂。
　　子琢推开厢房门时，廊下的宫灯还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晕。柳萝与十七已候在门外，三人对视一眼，未发一言，便沿着宫道向御书房行去。
　　起初一切如常，行至第二道月洞门时，柳萝腕间佛珠骤然发烫。
　　她低头，看见青砖缝隙里渗出极淡的雾，那雾起初是灰白色，随着他们前行，渐次转深，化为水墨般的氤氲。
　　“等等。”子琢忽然止步。
　　他指尖凝出一缕银光，向前探去。银光触及雾气的刹那，眼前景象如被石子击碎的水中倒影，荡开圈圈涟漪，整个皇城在他们眼前融化重组。